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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清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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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裏的女子有一雙清亮的眼睛。他不知道張惟昭是如何能把人的雙目畫得那麽傳神的。他自己雖然也善畫人像,可以做到形象肖似,韻味十足,但若說能畫得雙目含光,似在凝視看畫的人,他卻做不到。不僅是他,其他宮廷裏的畫師也做不到。這大概就是西洋技法與中土技法不同的地方吧。

當年,他就是因為這樣一雙有靈性的眼睛,而看上季靈蕓的。那時,季靈蕓是他私藏庫的伺鑰,其實就是他小金庫的會計。

陳見浚有一個不能對旁人言說的嗜好,就是他很愛錢。

他四歲出宮開始在太子府獨居。太子府被他的叔皇修得宏大華美,裏面亭臺樓閣,雕梁畫棟,耗費了不少資材。從他的居所,到書房,到花園,陳設都異常精致。但是,這都是給別人看的。

裏面真正能夠滿足一個小孩子的需求的東西,少之又少。

為了讓太子養成“好的”作息,府裏到點就開飯,飯食按照宮中舊例,大大的盤子,花樣眾多,但是肉食常常又油膩又冷硬,蔬菜少鹽無味,一樣小孩子喜歡的軟、香、爛的食物都沒有。

他常常吃幾口就不吃了,但不吃過不久就會肚子餓,可是點心零食是一概沒有的。因為叔皇派過來教養他的幾個老尚宮說陳見浚太挑食了,不能由著他的性子吃零嘴兒,就得按頓兒吃飯才行。

有時他會半夜餓得醒過來。金鈴兒看他餓得難受,就省下自己的月例,偷偷托人從外邊買些醬肉、熏雞和棗泥糕之類的東西給他吃。這些東西可真好吃啊!直到現在,陳見浚有時候厭棄了宮中各種精致的飯菜和細點,卻會私下裏悄悄讓懷恩出宮給他買這些吃食回來,這些東西風格粗獷,但卻解饞。

但是金鈴兒品級不高,月例有限,所以陳見浚能吃到這些東西的時候並不多。每個月,他都盼著金鈴兒早點發月例銀子,看著她拿一把小秤,把那不多的幾塊銀子稱過來稱過去,不斷算計著,想盡量把這有限的一筆錢花得更劃算些。

所以他和其他的宗室子弟不一樣,他從來沒有視金錢為糞土的習性,而是從小就認為錢是很好的東西。因此在他當政期間,從來沒有大興土木、大做慶典的事情。朝臣和子民都稱讚他是一個簡樸的好皇帝。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簡樸,因為按照舊例,他每餐都有幾十道菜,很多菜一口都不吃就又端下去了,他覺得這真是浪費,想要精簡,但所有人都說他已經夠簡樸了,不能再減少了。一頓飯幾十個菜叫簡樸嗎?很多不好吃的菜擺一擺就撤下去,這叫簡樸?他自己都有點糊塗了。

如果可能的話,他想把這些做菜的錢省下來放在自己的小金庫裏。還有那些添置衣服的錢,他也想省下來存起來。

他生活中的樂趣不多,一樣是畫畫,另一樣是數錢。金錠、銀錠叮叮當當在一起撞擊的聲音,能帶給他很大的滿足和安慰。

有一天晚上,金鈴兒又因為他不願意和她一起哀悼孩子,而跑去臨幸其他妃子,和他大鬧不止。

他心中郁悶,就到私臧庫去看他的錢。那天,引他在庫房巡視清點的正是季靈蕓。季靈蕓之前他有模糊的印象,記憶中是一個跟在老尚宮身後很少擡起頭來的靦腆小宮女。現在帶她的老尚宮到安樂堂去休養了,於是她就成了新的伺鑰。

禦前對答的時候,她終於擡起頭來看他。當時陳見浚就在內心讚了一句,好一雙清亮的美目。

季靈蕓的頭腦也很清楚,算起賬來有條不紊。這種成竹在胸,就像是他畫畫時的感覺。當他拿起畫筆,那些線條和色彩,就如同是他的自身情感的自然延伸。而季靈蕓說起那些數目字,也像是從她胸中自然流淌出來的。這讓陳見浚奇異地產生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很快,陳見浚對季靈蕓的興趣,就遠遠超過了她嘴裏報出來的那些數目字。他是帝王,她是她後宮的一員,他自然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他假說累了,讓她引她到私庫旁的廂房裏休息。

這裏床枕桌椅齊備,本來就是供陳見浚數錢數累了休息用的。

陳見浚就在這裏臨幸了她。一開始,季靈蕓還試圖用報出更多的數目字吸引他的註意力,而打消臨幸的念頭。後來見這招不奏效,就索性不再抗拒,而是盡量放松自己的身體,甚至很自然地給出反應。這種毫不扭捏地大方,讓他覺得愉悅。言談之間他知道,她原來是西南藤鄉土司的女兒,並不是漢女,小時候也並沒有受過三從四德的教化,因此骨子裏有很多東西和漢女很不一樣。

那天晚上,他莫名其妙覺得很盡興,臨幸了她不止一次。最後,甚至在她身邊睡到天亮。

醒過來的時候,他卻非常自責。他想起了在安喜宮獨自沈浸在亡子的悲痛中的金鈴兒。他最自責的地方,不是因為他臨幸了季靈蕓,而是因為他居然可以在她身邊睡到第二天早朝之前,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

他覺得自己有違背對金鈴兒的誓言的危險。所以他幾乎是落荒而逃,把那個有著清亮眼睛的少女拋在了身後。

此後,他雖然經常想起她,卻再沒有召幸過她。她也沒有像其他宮女一樣,被臨幸之後向皇帝要一樣信物,事後拿著信物要求晉封。她被臨幸,是被記入起居註的,如果她想要一個低階的封號,是不難辦的。但是她什麽動靜都沒有,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接下來,陳見浚依然不斷和金鈴兒爭吵。接著有兩三個妃嬪懷孕,卻只有一個順利產下了一個皇子,這個皇子不久卻夭折了。他和金鈴兒爭吵得更厲害。他經常覺得頭昏腦漲。他勉力處理國事,其他的事情都沒有精力顧及。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去私藏庫的時候再也看不到季靈蕓了。他註意到了這一點,卻沒有去過問緣由。

時間就這麽一天天,一年年過去。一晃他登基已經六年了,膝下卻一個站得住的孩子都沒有。朝臣、太後都不斷提醒他,沒有繼承人,國家的根基就不穩固。他不應該一味寵幸金氏,而是應該多為子嗣考慮。

他自己也很心急。一天早上他照鏡子的時候,竟然發現自己的雙鬢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幾從白發,不禁悲從中來,喟嘆他都開始長白頭發了,宮裏卻一個叫父皇的孩子都沒有。

站在背後為他梳頭的宦官張敏,卻跪下來向他回稟,他在紫禁城裏,有一個親生骨肉,已經六歲了。是私藏庫的宮女季靈蕓所產,藏在安樂堂養大,現在已經出落得聰明知禮。

季靈蕓,聽到這個名字,他馬上想起了那雙清亮的眼睛。

他即刻命人去把孩子帶來見他。孩子被張敏帶來的時候,站得遠遠地怯怯地望著他。他一見孩子,眼淚就流了下來,馬上就確定這確實是他和季靈蕓的孩子,這孩子的面貌分明奇異地融合了他和季靈蕓的特征。

他伸出手,讓孩子到他這裏來。孩子遲疑地走了兩步,隨即飛奔過來抱住他,嘴裏叫著父皇。他詫異孩子怎麽知道他是父皇,孩子說是娘告訴他,他的父親要操心國家大事,太忙了,但父親是關心他的,總有一天會來接他。如果有一天,有個穿明黃袍子的男人來見他,那就是父皇了。

陳見浚抱著這孩子,淚如雨下。

這孩子被賜名陳祐琮,被封為太子。而季靈蕓則被封為淑妃,帶著陳祐琮住進長壽宮。

頭一天季靈蕓住進長壽宮的時候,他想去看他們母子,卻又近鄉情怯。晉封後的第五天,他才踏進長壽宮。他擺出一副傲慢的帝王姿態,其實是害怕季靈蕓也拿出和金鈴兒一樣的怨憤來對著他。

但季靈蕓的眼神還是和以前一樣清亮,面容還是和以前一樣恬淡。甚至整個人都比以前更加柔和,也更有力量。尤其是當她看著陳祐琮的時候,整個人似乎都散發著暖光。

陳見浚看著陳祐琮依偎著季靈蕓,嬉笑天真,內心不禁生出一股夾雜著嫉妒和羨慕的覆雜情緒。在他記憶裏,從來沒有人這樣看著他。無論是太後,還是金鈴兒,這兩個他生命中最近親的女人,都不曾有這樣的眼神。那樣充滿鐘愛和呵護的眼神。

他第一次領悟到,為什麽他總覺得季靈蕓的眼睛清亮,因為她看著人的眼神從來不帶怨望和責怪,就好像她自己就可以活得很自在,不管在什麽樣的環境裏,她不用藤蘿一樣纏著什麽才能活下去。

這也是陳見浚為什麽會覺得和她在一起很安心的原因。

他很想季靈蕓用看陳祐琮一樣的眼神看著他,所以他那段時間總想到長壽宮去。他對外宣稱他是惦念兒子,實際上,他更享受的是季靈蕓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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