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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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床,白紗帳,綠錦被,她睜開眼睛,清清靜靜地,是一個陌生的環境。

支起身子,撩開紗帳,看看自己身上,一襲白色的寢衣,門被推開,粉色衣裙的丫頭走了進來,脆生生地說:“姑娘,您醒了!”定睛一看,竟是知畫。

歷史重演嗎?一如那日在船上剛醒來的情景。不,隔窗飄進來的梔子花香提醒了她,回不到過去了,她的記憶沈甸甸地,明黃的身影,意味深長的淺笑在她腦海裏深深地打上了烙印,想著已經離開他,可是人還逗留在清朝,她的腦袋疼起來,重又躺了下去,闔上了眼睛。

知畫輕喚:“姑娘,姑娘。。。。”,這聲音離她越來越遠,她沈沈睡去,不想醒來,只有在夢裏才有遇到他的可能。

朦朧間似乎房間裏來了幾個人,有男人問道:“還沒醒嗎?”

又似乎有人坐在床沿,握著她的手好一會兒,這手薄薄地,冰冰地,與她習慣的那雙溫暖寬厚的手大相徑庭,不是他,所以她閉著眼,不願醒來。

她推開窗子,墨綠色的枝葉襯托了無數的梔子花把甜香滲透到每個嗅覺器官裏,知畫在她身後絮絮地說:“姑娘,你知道你睡了幾天嗎?六天!四爺都快急壞了,遍訪名醫,。。。。”

她靜靜聽著,漠然不動,知畫有些心慌,走到她跟前,看著她的眼睛,怯生生地說:“姑娘,你是不是什麽都忘了?你知道我是誰嗎?”

忘,忘什麽?忘了才好,不會有牽腸掛肚地痛。她回過神來,扯了一個笑,幽幽地說:“難為四爺了!”

知畫拍了拍胸口,總算放下心來,道:“四爺今夜來,見您醒過來,他必然歡喜!”

洛英轉過身,動作快了些,一時間頭暈目眩,趕緊扶住墻,知畫見狀,扶了她坐到貴妃榻上,道:“您身子骨還虛,需要好好養養,千萬別亂動,待會郎中來了,讓他給您配幾服藥,調理調理!”

她有氣無力地斜斜靠在榻上,知畫看了半晌,垂下淚來,道:“一年不見,您怎麽瘦了這麽多!”

知畫的聲調象極了如蟬,都是心地單純的好女孩,她招招手,知畫走了過來,半跪在她面前,她撫了撫知畫的臉,溫言道:“我不打緊,睡了這麽多天,水米未進地,胖子都餓瘦了。倒是你,這一年你過得怎樣?”想起當日知畫對胤禛的情愫,看看她樣子,沒有成功地跡象,想問,覺得可能傷她的心,再說自己也沒有興致,就停了口。

知畫笑笑,道:“奴婢過得挺好!”停了一陣,害羞道:“四爺給奴婢指了個人,是爺身邊的順兒,過年就完婚!”

“好,好。。。”,她連說了幾個好。知畫是聰明姑娘,四爺是她的少女幻想,當不得真,否則,戀上他們家的人,雖則能把人捧到天上,一旦摔下來,頗有永世不得翻身之勢。 她也曾警告自己,可還是一步步地陷進去,是初見時他的笑,那漣漪一般地笑紋,海樣深的眸子,不,不,不要再想下去,她晃了晃頭,驅散了謾天謾地的思念,掉頭去問知畫:“這是四爺府上嗎?”

“不,這裏是四爺的別院!”知畫搖了搖頭,神色有些局促不安,她來這別院也才半個月左右,如今看來,派她來專門是為了洛英,或者說,這別院的存在就是為了洛英。

她噢了一聲,意料之內,把她救出來,自然不能明目張膽地。她撫了撫額,雖然剛用了一點蓮子粥,還是乏力地很,眼皮自然地耷下來。

知畫知趣,給她蓋上了淺紫色織錦緞的蓋毯,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她閉著眼,腦子卻不得停歇,剛才醒來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隨身物,金銀、信和玉鐲都在,缺了照相機,胤禛定然又把它沒收了。

胤稹這晚並沒有來,她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六月初了。

她本來身體底子就好,經過這些天的調養,面色潤澤起來。

這是個四進四出的四合院,夾帶著一個小花園,住過了紫禁城,更顯得這座宅子小巧精致,她住的房間外面種了好多花樹,除了這個季節開的梔子花,還有丹桂,石榴,樹邊鵝卵石砌就的小池塘,養著幾尾錦鯉,池邊一張石桌,兩個石凳。她常常坐在這石凳上,呆呆地看錦鯉游來游去,一看就是大半天。

胤稹站在月洞門口,端詳她好一陣子了,夏天的早晨,陽光不是最耀眼,卻足以在她的身上打上一圈光環,她穿著著翠綠繡玉蘭寧綢對襟衫子,梳了個旗鬢,沒有任何發飾,可就是這麽漫不經心的一身,勝過了多少著意裝扮地脂粉。她低著頭,似乎專心致志的看著錦鯉,其實他知道她眼裏空洞一片,她只是借這片池塘來掩飾她沒完沒了的思戀。他難受起來,她的思戀原來是屬於他的。

知畫端著海棠花式紅漆茶盤從廊檐下走來,見到月洞門口皓立著的胤稹,有些意外,福蹲地急了點,茶盤上釉瓷蓋碗劈啪作響,一手捂住了茶盤,一邊惶恐道:“給四爺請安!”

胤稹最不喜下人手足無措冒冒失失地,皺了下眉,正要呵責,卻見被知畫的聲響驚醒了地洛英擡頭望向他。

洛英看過去,那抹頎長地身影穿著石青色的長衫,腰間玄色腰封上掛了同色鑲金銀線的扇套,他手裏拿了把湘妃折扇,見她看他,搖著扇子徐徐走向她,那不緊不慢傲然闊步的姿態,象極了她夜夜欲夢見的他,她情不自禁,站了起來,喃喃自語道:“你來了?”

“來了!”一樣的聲調,只是這聲音缺了點低沈,多了年輕人特有的跳脫。她緩過神來,面對著的是那細長的眼眸,微斜的嘴角,她蹲下了身子,道:“給四爺請安!”

他唔了一聲,坐在她對面的石凳上,收起扇子,放在石桌上,道:“你也坐吧!”

洛英坐了下來,知畫走到跟前,把茶盤上的白釉瓷蓋碗擱在桌上,欠了欠身,道:“不知道四爺來,只拿了一碗冰鎮銀耳羹,四爺要用些什麽,奴婢這就讓廚房去準備。”

“茶即可!”胤稹一手擱在石桌上,打量著洛英,隨口說道。

知畫退了出去,就一碗銀耳羹,洛英也不好意思先用,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聽得他慢條斯理地說道:“身子養得好些了!”

“脫您的福,好多了!”她欠了欠身道,想起來,還沒有謝他救命之恩,覆又站起來,再次蹲了個福,道:“洛英該死,一早就應該謝四爺救命之恩。”

她這麽客氣,他一發難受,他喜歡她沒規沒距地跟他套近乎,哪怕爭論一場,也好過客套地讓人覺著遙遠,他知道她刻意要保持距離,心中恨起來,也不讓她起來,冷冷地註視著蹲在眼前的她,道:“到底是宮裏待過,懂了不少規矩!”

她雖然巋然不動,心中卻暗暗嘆息,口裏說道:“四爺誇獎了!”

知畫拿了茶水上來,見一個坐著,一個蹲著,不免詫異,退到一旁,屏氣斂神地不敢吭一口氣。

她越冠冕堂皇,胤稹越是恨,他拿起茶碗,抿了一口,瞇起眼睛,道:“你說要謝我救你之恩,要如何謝?”

她擡頭看他,他細長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看不出什麽神色來,她惶惑地低下頭,細小的牙齒咬了咬嘴唇,搜腸刮肚一番,道:“願為奴為婢,報答四爺相救之恩!”

為奴為婢,看來她是鐵了心不願和他有任何牽扯。他心寒地徹底,既然成不了她愛的人,就用不上顧慮那麽多,他呵呵冷笑幾聲,道:“為奴為婢,是不是太委屈你了?若局勢沒有變化,我現在可能要尊稱你一聲額娘!”

是要讓她難過,他的刻薄她是領教過的,這麽多天她天天準備著他來,設想了各種情況,果然還是比想像更難以應付,這局面,盡管他肆意地在她身上紮了個口子,也只能任血汩汩地流。她斂著聲息,不言不語。

他站了起來,也照她的樣,蹲了下來,用扇子托起她的下巴,她雖然下巴擡起,眼睛還是往下,並不看他。

他惱恨起來,一手捏住她的雙頰,那細長的手指力氣頗大,捏得她兩頰生疼,她只好怒目視他,他哈哈哈笑了幾聲,陰森森地說:“你也並不是一無是處,我救你,是為了你這付皮囊,你的唯一出路,就是以身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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