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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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更漏一陣陣敲得淒涼,空曠的乾清宮,宮人太監戰戰兢兢地侍立,康熙背手鶴立著,他此刻的心境空蕩蕩的,比這無邊的黑夜更蒼茫。

在木蘭圍場她與老四會過面,前陣子,他前腳剛走,老四緊趕著喬裝了進暢春園與她密會。他們之間的關系到底不簡單。

她是老四救的,也曾被當作老四家眷安排在一處,他親眼在杭州見的,老四破天荒地袒護一個女人,胤稹的心意昭然若揭,那麽她呢,難道那時也已經對他芳心暗許?如果這樣想,洛英只願做他的秘密情人,不願跟他回宮,一開始如此抗拒,歡好後發現她並非處女,這所有的種種,都解釋得通了。他冷靜地一層層地往下推理,就好像走夜路的人黑夜裏摸索,好不容易到了終點,點起燈,發現到達的地方遠不如想象的美好。

如果真是這樣,他何苦來哉!煞費了苦心營建起來的甜蜜原來是幻象,真實情況是他棒打鴛鴦,霸占了洛英。事實上,如果他執意侵占,洛英單槍匹馬地怎麽抵擋得住他。他們在背後是不是恨透了他,她是否人前對著他強顏歡笑,百般奉承,人後卻肝腸寸斷。

心像灌了鉛一樣沈重,手捏成拳頭,重重地砸在明黃色的桌幔上,茶杯的上的蓋碗乒乓作響。 一旁的李德全皺緊了眉頭,皇帝喜怒不形於色,這一拳是他實在控制不住胸中的怒氣不得已的發洩,這接下去會發生什麽,他想想就頭腦發漲,盡忠職守,他率領了一班宮人太監跪了下來,齊聲道:“皇上請息怒,保重龍體為要!”

這一聲勸轉移了他的註意力,他俯視著跪了一地的宮人太監,那種消失了一段時間的孤獨感又襲上心來。八歲登基,對人對事他無時無刻不如履薄冰,別人上了朝有下朝的時候,他沒有,皇家無私事,他的家庭是政治生活的一部分,後宮人數眾多,人人雨露均沾,這寵或不寵的,都是權衡,事實上他封鎖了自己的內心,以致於不知道自己的真性情是什麽。 遇到她,這無根無基的浮萍,飄到他身邊,他認了真想與她作伴,只是老四又在這裏橫插一杠子,這世間,居然沒有純粹的讓人不憂心的事。

或許她與胤稹的會面也不過是敘舊,她是不懂三綱五常的人,老四要見她,她欣然前往是可能的。他想起她癡纏在他身邊的嬌憨,離別時她的黯然神傷,他不相信她對他不是真感情。

忽而這樣想,忽而那樣想,這纏繞在一起的千頭萬緒折騰得他腦仁疼。

再想下去只會帶來更多的煩惱,他這些年的修為,知道到什麽程度就要停止猜測,采取實際的行動更有效些。

不管怎樣,事已至此,他不可能放棄了她,就是霸占了又如何,只要她能讓他快樂。他冷冷一笑,如今最重要的,一是隔絕她與老四的接觸,二是不能讓她繼續在暢春園閑蕩下去,是時候要收她的心了。

第二日,他取消了暢春園之行,同時不顧胤稹的百般推辭,派他去開封做欽差賑濟災民去了。

秋去冬來,北京農歷十一月千裏冰封,萬裏雪飄了。

洛英天天掐日子盼著康熙來,說的好好地,下次來看她多則一月,現在兩個月過去了,音訊全無。

他忘了她嗎?在這麽情意綿綿的時候嘎然而止,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君王無情!還是有什麽別的原因,她百思不得其解。

日子在一日日地等待中過的越來越寡淡,起先她還差如蟬去問問顧順函,可顧順函也是茫然無緒,支吾著說或許皇上國事繁忙,言語間有時有意無意地埋怨洛英過分矯情,跟著皇帝去紫禁城做娘娘有什麽不好,這樣無名無份地待在暢春園,算怎麽回事,皇帝難道跟著她轉嗎?他原本還指望著靠洛英混到紫禁城去加官升職,看來明珠暗投了。

既然他可以忘了她,她為什麽不能忘了他呢。她沒有別的事情好忙,清溪書屋裏有的是書,寄情於書,總比一個人癡呆呆的想要強些。

可是她忘不了他,四書她看不進去,唐詩宋詞元曲,甚至到詩經,所有關於戀愛或者失戀的,都在提醒她他的存在。

自從流落到清朝以來,她頭一回覺得自己的生活是可悲的,悲在於她徹底被這寂寞與相思打敗了,她放棄了自我,每日唯一的樂趣是回憶與他在一起的點滴,想著他輕擁著她腰看紅日西沈,他潛心於政務之餘偶爾擡頭望她一眼眼裏的笑意,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多,這些瞬間被她來回檢索著,如果是書,也要被她翻爛了。以前看著別人海枯石爛,她只會訕笑,現在到她自己,她才知道這世間的確是有人可以讓你為他欲生欲死。

早知如此,她何必堅持,跟著他去,他讓她怎樣她就怎樣,只要他樂意,她怎樣都無所謂。

她那日看到李白的三五七言,抄下來給自己看。

入我相思門

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

短相思兮無窮極

寫完了這首詩,她擲開了手中的筆,眼淚流幹了,枯看這金角花粉紅箋,看了大半夜。

雲一卷卷地低垂著幾乎要壓著地,看著情景,雪還是要下,康熙怔怔地看了一會白茫茫一片的宮宇,頭也不回地,道:“明日擺駕暢春園!”

後湖水已經凍到了底,湖邊的樹木上壓著沈甸甸的雪,康熙輕裝簡行,不事聲張地來到了暢春園。

一進園子,就往清溪書屋去。

守門的太監意外地看到他,急忙下跪磕首。

屋內被地龍烘地暖暖地,不光連她,就是煙霞素秋都不見蹤影。

顧順函接著康熙爺,心裏早就嘀咕開了,看來皇上時不時地還能想到她,所幸自己並沒有在這期間明顯地怠慢她,看來還是有指望。 看著皇帝越來越凝重的臉色,他躬身侍立,陪著小心說:“姑娘這段時間脾氣很怪,誰也不要陪,一個人呆在屋子裏看書寫字。這會兒,說不定出去透氣了。”

皇帝沈著臉不作聲,走過一排排地被精心收拾過的書廊,檀木架上每一行都有書的序列號,書廊頂上一排列表是每個序列號的解釋,看來圖書管理制度基本就緒了。

一直走到窗邊她看書喝茶的書桌邊,洛英大有長進的毛筆字寫著李白的三五七言映入了他的眼簾。

相思,她在相思誰?自己還是老四?他覺得自己已經有了心病,懷疑與思念相伴隨行。

“她去了哪裏?”他寒聲道。

“估摸著又去恬池了!”

光禿禿形容一片湖,有些古怪,此時周遭樹木落光了枝葉的恬池,褪盡了繁華,凍的堅如磐石的湖冷酷地沒有一絲溫情。

她背對著他,呆呆地看著這冰凍的世界。

她披著一件紫色鑲白狐毛的長鬥篷,帽子戴在頭上,頎長的背影比以前看著更煢煢孑立。

他靜靜地走過去,快到跟前的時候,止住了腳步,他的心情很覆雜,那麽久未見她,她怪他麽,或者她只是在想另外一個不是他的男人。

沒有覺察到他的到來,她長籲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好冷的冬天!"

他被她冰冷的口氣激的打了個冷顫,聲音裏透露了多少的了無生趣。

空氣也好似凍住了一樣,他站在她身後許久,幾欲伸手攬她的肩,又止住了。

“唉。。。”,她又長嘆了一聲,這寂靜的世界看不到頭,還是走吧,回去清溪書屋,到那溫暖的空氣裏,繼續麻木自己的神經。

洛英轉過身來,看到康熙安靜看她的目光,她渾身一顫。

只見康熙頭上戴一頂黑色狐毛冠,身上一襲綠錦團繡龍狐皮裘,端正的臉上一雙寒星一般的眼睛冷靜執著地透著瑩瑩的光。

她腹內五臟六腑劇烈的攪動起來,痛到極處,居然麻木了,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他後,又回過頭去,良久,嘆了一口氣道:"你終於還是來了!"

她的反應讓他失望,果然是在思念別的男人嗎。他不置可否的喔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忌恨,道:"你這日子過得不錯,寫寫詩,看看雪!"

他居然說她日子過得不錯,難道他忽視她瘦成巴掌大的小臉,沒有聽到她長籲短嘆的郁結。 她咯咯地笑了,道:"我說呢,我的一舉一動哪逃得過皇上的天眼,不錯,我過的不錯!"

她的笑聲激怒了他,他厲聲說道:"你這是在跟朕說話!"

她身子劇烈地抖動起來,轉過身,眼睛裏大朵大朵的眼淚往下掉。

他建築起來的城堡頓時土崩瓦解,那眼淚象春雨一樣滴在了他心田,他的思緒沸騰起來,反覆地對自己重覆著,她想他,她想的是是他!

她遲疑地伸手抓住他箭袖,他一作力,她整個人落在他的懷裏,象習慣地那樣,她靠在他胸前,淚珠順著他的袍子往下掉,哽咽道:"你說少則一月,一個月過後,我天天數日子,你知道你去了多少天?六十五天!我以為你已經把我徹底忘了,讓我一個人在這裏沈淪滅亡!你又來做什麽?給我無望的希望做什麽?"

他的怒氣灰飛煙滅,抱著她,心落了地,他什麽都不管,只要她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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