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級高手之間的對決，不存在什麽固定的開局式。

他們分別站在左右兩端蓮花瓣的邊緣，靜待合適的時機出手。

盡管一開始誰也沒有動，千鈞一發的緊張氣氛卻以看不見摸不著、卻又能讓人清晰感覺到的方式極速膨脹。

壓迫感大得有點喘不過氣。觀眾席的每一個人，仿佛都能聽到自己鼓擂般的心跳聲。

此刻和如歌進行一場認真而正式的對決，伏麟的心態跟兩年前面對碎冰時完全不同。

那時候的他怒火中燒，心裏憋著一股不想輕易放過對方的執拗氣。換句話說，滿心皆是不純的雜念。

而現在他的內心平靜無波，宛若深潭。沈澱在思緒中的除了各種技能的要訣之外，什麽也沒有。

——包括勝負。

也許真的很想贏，但當他站在如歌面前，勝利的意義就不再是單純的“證明自己”和“實現心願”了。

師父葉玄穹本身就是一個對鉆研技能更感興趣，把榮譽和名利排在之後的人，這種心態也影響了身為親傳徒弟的他。因而在正式場合對上旗鼓相當，值得尊重的對手的時候，伏麟的情緒反而比其他時候更穩定。畢竟，這種機會不是時時都有。

擂臺賽有個規矩，開局三分鐘內如果雙方還沒有動靜，就會判定廢賽，兩人同時失去資格。

他們毫無動作的對峙，使得周圍屏息以待的人已經成了熱鍋螞蟻，只覺得要斷氣了。

“哎呀，老六還想等到什麽時候？再不出手你們都會被踢出去啦，這冠軍也就空缺了……”

吳卓凡從位子上站起來，又迅速被雷澤按了下去。

“耐心點。”雷澤教育他，“還有時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觀眾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

三分鐘倒計時，只剩二十秒。

伏麟在腦海裏勾勒了幾個簡單的開局，忽然看見遠處的另一端，一直閉著眼睛的如歌睜開了雙眼。

手裏的月出劍已經充分做好了迎敵的準備，並為勢均力敵的對手發出了喜悅的窸窣聲。

如歌淡淡地笑了。唇角拉開一個微小的弧度，說不清到底包含著怎樣的情緒。同時龍骨劍的劍氣猛地綻開，直沖而來！

就在倒數三秒的時候，如歌率先出手！

“哦哦——”觀眾席同時發出驚呼。

龍骨劍，相傳劍托和劍柄由龍的骨頭制成。劍身長而寬，隱隱泛著銀黑色，具備極強的攻擊力，但大大超過平均值的重量卻始終是讓劍客們頭疼的因素之一。高手族群中用這把劍的人很少，大家都不願意犧牲劍客們賴以生存的敏捷，去換取攻擊力的少量增加。

如歌卻不走尋常路，選擇了龍骨作為自己的武器。他的基礎數值裏力量較高，因而可以自如地操控這把沈重的劍。

一項屬性增加相應會帶來其他屬性的減少，如歌犧牲的是自己的體質，換言之就是血量和防禦。

能做出這樣的決策，代表他對自己的實力有著充分的自信。

月出和龍骨初次碰撞，輕薄銳利和沈穩強勢的交鋒，發出清脆而驚心的聲響，震懾全場。

撕裂了緊繃的空氣，兩道身影風馳電掣地纏鬥在一起，像兩條緊咬著不肯松口的龍，仿佛之前安靜的僵持只是一場幻覺。電光火石間數招過去，除了眼花繚亂的技能效果之外，不懂行的人根本看不出半分端倪。

“天哪。”吳卓凡扶住額頭。

他們親友團裏只有他是最“不懂行”的一位，眼見其他人都看得專註，他默默查閱了游戲裏的數據記錄板，立刻被一連串密密麻麻的戰鬥記錄閃瞎了眼睛，而且這數值還在以瘋狂的速度跳躍式增長。

“柳柳～”他拉了拉旁邊柳燈的衣袖，悄聲問道，“現在情況怎麽樣？”

“這個如歌真厲害……”柳燈睜大了眼睛，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那老六呢？老六會輸嗎？”吳卓凡緊張道，又把視線移回花蕊中央的兩人。“看起來雙方血量損耗差不多啊。”

“不好說。”柳燈用纖細的手指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只是看了這場比賽，才明白自己和他們的差距有多大……”

“柳柳你也很厲害的！”吳卓凡不放棄任何一個討好“未來夫人”的機會，“全浮世最厲害的妹子就是你！”

“謝謝。”柳燈微微笑了笑，並沒有往心裏去。

高手過招，步步為營，疾風驟雨般的表象下埋藏著謹慎和縝密。伏麟暫時找不到任何如歌的破綻，相對的，如歌也抓不到他的失誤。他們同時具備出神入化的走位和毫無偏差的技能施放時機，還都能在心裏將對方每一個技能冷卻時間進行估算。

對方使出“如虹貫日”，雷霆般的氣勁直沖雲霄，伏麟提前預判，果斷跳出最致命的範圍，又接了“浮游塵埃”，將接下來無法回避的傷害值降到最低。他一直在琢摸著怎麽把對方最重要的保命技能提前騙出來，他知道對方也是這麽想的。

所以他斷然不能率先投降。

如歌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斜揮一劍，又一輪招式襲來。這人的作風很有特色，從不拘泥於論壇上各種總結出來的套路，雖然那是經過無數次計算的所謂“最高傷害”。他喜歡信手拈來甚至不著邊際地對技能進行組合，而龍骨劍的強力又能將看似雞肋的招式化腐朽為神奇。真正展示了什麽叫有實力，任性。

盡管曾有過短暫的交手機會，也曾見識過這人和秋岸的對決，真正遇上的時候，還是讓伏麟這個身經百戰的老手充滿壓力。

飄忽的身法是伏麟的得意處。他側身一躍，跳入水中。

如歌的劍氣蹭著他衣角飛過，激起三尺高的水花。伏麟以劍尖在身前畫了個半圓，“落葉飛花”席卷著浩蕩的水浪，沿著之前的軌跡果斷回擊。

如歌迅速掠開數尺。隨後二人動作輕盈地在宛如鏡面的池中，踩踏著水面大大小小的蓮花展開追逐。視野越來越遠，從觀眾席望去，像兩只色彩對比鮮明的鳥兒貼著水面展翅飛翔。

溫景堯神情平靜，葉玄穹眉頭緊鎖，看上去表情比任何人都嚴肅。

沒人知道葉玄穹其實不是在緊張伏麟的輸贏，而是從如歌身上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上次在野外就有所察覺。如歌在“碎裂蒼穹”這招前有個不太明顯的小動作，清晰地落入了他的眼底。所有的思緒和頓時被回憶淹沒，全身的細胞都窒息般地緊縮，叫囂著那個在心底埋藏已久的名字……

是你嗎？是你嗎？

如果真的是你，為什麽還會再回來這裏？

賽場上，情況發生了轉變。

伏麟硬吃了對方一記“急雨驚風”，血量驟減。

“老六——！”

觀眾席上唰一下站起來了一片，個個都緊張得要命。

當然伏麟並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就在劍尖穿透咽喉的一瞬，他以一種驚人的反應速率從水面彈起。左，右，後，連續三個方向的輕功招式一氣呵成，身形在空氣中拖動出縹緲的殘影，從“化動八風”的襲擊中成功脫離。

“臥槽……”

觀眾席又一次發出驚呼。這種只存在於理論中的無縫閃避銜接，從前只有葉玄穹做到過。

現在，他的徒弟陵光也做到了。

如歌很明顯地楞了一下，可是更難辦的事情還在後面。伏麟剛一落地就接一招“流沙飛燕”，劍意凝聚，劍氣沖天，顯然是要進行最後一搏。他們的血量都只剩三分之一左右，如歌本身防禦弱勢，不得不祭出保命大招。伏麟眉梢一挑，知道他最大的機會已經來了。

“成功了……”葉玄穹喃喃道。

軟糯的蘿莉聲搭配並不相稱的凝重表情，引起了雷澤的註意。

“紗紗？”

葉玄穹沒有理會雷澤的關心，目光寸步不離賽場。在看到伏麟騙出了如歌的“冥冥無聲”之後，露出了一抹淺淺的微笑。

他的心情覆雜，卻又無比愉悅。徒弟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沒有什麽比這件事更值得當師父的欣慰了。

伏麟已經終結了屬於他們的時代。從這一天開始，一個嶄新的時代來臨了。

劍招又一次掀起高浪，在半空中被劍氣震碎成無數微小細碎的水珠，鋪天蓋地砸下來，從如漫天星芒墜落人間。

在水中使出的“流星劍雨”，帶來了從未見過的美麗景象。

如歌已經快要到達極限，不斷尋找著退路。伏麟清楚，只要給對方一點點活路都有被翻盤的可能，所以他不敢松懈，始終貼身緊逼。終於在重新返回到中央蓮花座的那一刻，月出劍在“聚魂”的光芒中，吞掉了對方的最後一滴血。

全場皆驚。

伏麟站在花瓣尖上，低頭看著手中的月出。薄如蟬翼的瑩白劍身還在微微抖動，似在訴說無法言喻的心情。

贏了……

真的贏了……

這是他渴望已久的冠軍，現在他終於把它牢牢抓在了手裏。

“贏啦！！！”

“老六萬歲——”

觀眾席爆發出歡呼，親友團們又叫又跳，恨不得直接沖下去把伏麟擡起來拋上天去。

“太好啦溫總！！”吳卓凡沖過來，猛地把溫景堯這個家屬抱住，“恭喜恭喜！！”

一旁的落花情和情花落交頭接耳。

“哥，你覺不覺得和六哥打的這個如歌，風格有點像某個人啊？”

“原來你也有感覺？不過他和那人還是有些差別的，或者說，像學習了新技能新打法的某人進化版？”

“如果玄穹還在這裏就好了，如果真有什麽，他一定能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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