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他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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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像現在這樣不知所措,還是在十八歲那年發生“那件事”的時候。躺在血泊裏,感受著生命力從傷口處一點一滴流逝,體溫緩慢降低,整個人心如死灰,不知道在最後的時間裏還能做些什麽。

伏麟呆楞楞地看著溫景堯跑過來,忽然把手裏的袋子扔在地上大踏步狂奔,速度比參加跑步比賽最後沖刺還要快。

他的註意力被眼前的人極大地分散了,竟沒註意到之前被揍趴的五爺再度掙紮著起身,對準他的腦袋舉起了那根手臂粗的硬木棍。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經被溫景堯用力撞開,而那個護著他的人本能地擡起左手一擋,硬生生承受了這沈重一擊。

棍子砸在溫景堯的手臂上發出悶響,卻痛得伏麟的心擰成了一股繩。他的臉色瞬間慘白,眼底盈滿了血色,再也不敢回頭看溫景堯此刻的表情。就算只是模糊的一眼,也足以讓他停止呼吸。

五爺眼裏只有目標,沒想到會忽然殺出個不相幹的外人,不由得楞了一下。

“臥槽……”吳卓凡和曲言都驚呆了。還沒來得及消化“溫總居然真的來了”的事實,伏麟已經如同狂怒的猛獸一般跳起來,狠狠回擊了五爺一拳。

如果說之前還留有餘地,現在根本毫不留情。五爺的鼻血唰地流下來,嘴一歪,狼狽地吐出一顆牙齒。

伏麟奪過他的武器,惡狠狠地砸在地上,朝著人擡腳便踹。

濃烈的殺意穿透了身體,眼神冰冷得似乎能凍結空氣。五爺自知不妙,翻滾著勉強避開了要害,連說話聲音都打顫了:“別、別……”畢竟還是個要命的,遇到真正的狠角色也會怕。

伏麟的大腦嗡嗡作響,耳朵裏幾乎聽不見外界的聲音,就連這時候阿虎帶著人趕到也渾然不知,滿心只想讓眼前的家夥付出代價,除此之外什麽也不顧不管。

曲言最了解他這種狀態,立刻沖上去阻止:“夠了,伏爺!”

伏麟用力一掙甩開他的手,紅著眼繼續踹。

“伏麟!”

溫景堯的聲音並不大。明明痛到臉色蒼白冷汗直冒,連說句話都吃力,但這低啞的一聲呼喊,卻成功鉆進了伏麟的耳朵裏。

“……”

剛才還發狂的人就像被拔了插頭的機器,瞬間沒電了。

“溫總……”吳卓凡充滿悔意地蹲在友人身邊,查看了一下他的傷勢,掏出手機,“我這就打電話叫救護車……”

“別這麽誇張。”溫景堯閉了閉眼,盡力深呼吸以延緩鉆心的痛楚。

“那我去給你叫個出租車過來,送你去醫院……”

“叫救護車!”伏麟發話了,“不要隨便動他的手!”

“對對,叫救護車叫救護車。”曲言回頭插了句嘴。他正忙著處理接下來的事情。阿虎帶了幾個兄弟過來幫忙了,沒想到雙方原本就認識,那個“老大”一看到阿虎就蔫了,連聲喊著“虎哥”。

阿虎以前在y市的混混裏算是有點名氣的人物,跟過一個很有勢力的大哥。論身份論排行,總比眼前這個不知所謂的“老大”強出一大截。

“不好意思啊虎哥,我不知道這幾個是你朋友……”老大慌忙不疊地表示歉意。其實早在見識過伏麟的身手之後,他就隱約意識到這次可能招惹了不該惹的人。伏麟這牛逼度,哪點像是五爺口中所說的“安分守己”的普通大學生,那個叫曲言的看著也不像啊。

“王大明。”阿虎叼著煙,直呼對方很想刻意遺忘的本名,“既然你們也挨了揍,這次就這麽算了。不過事情畢竟是你們先挑起來的,必須把我兄弟的醫藥全費包了。”

“好好好,一定包一定包……”剛開始還雄赳赳氣昂昂的人,這會兒簡直跟孫子似的。

之後那五個人挨著過來道歉,伏麟一點也不想聽,擺擺手讓他們離遠點。在溫景堯面前,他始終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還好嗎?很痛嗎?……”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喃喃地重覆著無意義的廢話。一身濃烈的殺氣煙消雲散,只剩下茫然無措的慌亂,跟剛才相比完全是不同的兩個人。

溫景堯疲倦地合上眼睛沒有任何回應,更讓他覺得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救護車終於來了。

醫護人員一看現場這陣仗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有個話多的還在一旁絮叨:“年輕人啊千萬不要沖動,爭一時意氣有什麽用呢?體之發膚受之父母,就算不為你自己,也要替養大你的人想想……”

溫景堯就這麽無辜地被冠上了“沖動”、“不孝”的罪名,原本就煩悶的心情更是跌入谷底。

上車之前他忽然想起:“伏麟。”

“……在。”

“把我的魚拿走。”

“……”

回頭一看,一條裝在塑料袋裏的魚,還孤零零躺在空地上。

立刻奔過去撿起來。

溫景堯被送去拍片檢查。伏麟把吳卓凡拽到走廊上,迫不及待地問:“怎麽回事?”

“你說溫總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嗎?”吳卓凡也受了不少皮外傷,臉上經過處理塗著藥水,青一塊紫一塊的有點滑稽。

“在你來之前我就給他打了電話,原本想著多一個人可以壯壯膽……”

“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沒來得及告訴你啊……”

“不是跟你說過不要再叫人了嗎……”伏麟滿心懊悔地抱住頭,跌坐在長凳上。

“對不起啊,我怎麽知道你倆那麽厲害。”吳卓凡把一頭亂發抓得更亂,“如果早知道你們那麽能打,我也不至於讓他過來摻和了。”

要知道溫景堯對打架生事這種浪費生命的行為向來厭惡。兩個人對視一眼,無力地嘆了口氣。

“算了……”事已至此,再說什麽都沒用了,還是想想該怎麽解釋吧。

這種時候的吳卓凡和伏麟,都有一種學校剛開完家長會在等待發落的心情。

診斷結果,溫景堯左手臂裂紋骨折。打上了厚厚的石膏,用三角巾固定。

雖然傷得不算太嚴重,但至少一月之內都不能再用左手。

幾個人把溫景堯送回家。折騰了一天都是滴水未進,又累得夠嗆,卻誰也不敢提吃飯的事情。

原本應該高高興興度過的一天,現在卻個個愁雲慘淡。

“沒什麽事的話那不打擾你們休息……我先走了……溫總好好養傷如有需要隨時召喚……”曲言腳底抹油,溜得很快。

吳卓凡身上衣服最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直在跟覆讀機似的承認錯誤:“對不起啊溫總對不起啊溫總……”

溫景堯聽得也心煩:“說說起因。”

“我在游戲裏和百鬼的人結了仇,沒想到他們打聽到我的現實信息,跑學校裏來堵我了。”

“伏麟和曲言呢?”

“……我叫來幫忙的。”

溫景堯無力地閉了閉眼睛:“行,你回去吧。”

“溫總……”

“我沒事。”

“如果被家裏人知道了,你怎麽交代……”

“我說我自己摔的行嗎?”溫景堯倒是很清楚他的想法,“不把你供出來。”

“溫總……”

“好了,你快回去,再晚沒車了。”

“噢……”

吳卓凡這才一步三回首地走了。

大門一關,最不自在的人立刻變成了伏麟。溫景堯是個左撇子,左手受傷,實驗室是進不成了,平時學習生活都要受影響。

而且還是為了保護自己才受傷的——這一點讓伏麟尤其難受。

見溫景堯閉目養神完全沒有交談的意思,伏麟幹脆鉆進廚房做飯。把那條魚料理好,希望對方的心情能稍微得到些安慰。

直到把香噴噴的飯菜都端到了沙發前的茶幾上,他這才反應過來溫景堯手打著石膏,吃飯不方便。於是選了最肥美的魚腹的肉,將幾根大刺剔幹凈,把碗推到對方面前。

也許是餓著了,溫景堯還挺配合。雖然他用右手拿筷子也沒太大障礙,但總沒有左手那麽靈活,伏麟看得一陣愧疚,抱歉的話不自覺地溜出口:“對不……”

“吃完再說。”溫景堯打斷道。

這句話聽在伏麟耳朵裏,就跟“吃完再算賬”沒什麽區別。他默默地埋頭吃了一陣,瞥見溫景堯用單手吃力地刨飯,又忍不住說了句:“……我餵你?”

冷淡的目光掃了過來。

伏麟迅速低頭。

星期五才好不容易敞開心扉,親親熱熱地叫著“麟麟”,在月光下拉拉小手……這才過了短短兩個晚上,又變成了冷冰冰的“伏麟”。

都是自己做的孽啊……

伏麟欲哭無淚。

食不知味地填飽了肚子,天色也晚了。

客廳裏光線昏暗,卻沒有人主動開燈。吃光的碗碟放在一邊,也沒有人主動收拾。

客廳裏很安靜,能聽到時鐘嘀嗒嘀嗒走動的聲音。

“高三那年……我休過學。”

伏麟知道對方在等待他解釋。左思右想,最終選擇了這句話作為開場白。

早晚都要說的。過去的那段破事既是黑歷史,也是他靈魂中永遠抹不掉的烙印。

如果兩個人想要繼續走下去,將這段過去和盤托出是必要的。

溫景堯扯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輕輕“嗯”了一聲。

“休學的原因是,打架……受了重傷。”

伏麟深吸一口氣。一旦開了個頭,忽然也覺得不是那麽難說出口了。

“我從小就不是安分孩子。家裏長期沒人管教,思想很中二……不愛學習,討厭老師,逃避家人,經常在外頭惹是生非……後來因為一個契機,我加入了y市的一個‘幫派’。”

溫景堯知道他所說的幫派大概是指什麽,沒有多問,只是說:“你怎麽認識曲言的?”

“……在幫派裏。”

溫景堯緩慢地點了點頭。

“我和曲言,那時候真的算同類吧。他不是他家的親生孩子,我是生下來沒人要的孩子,我們都很空虛。”

“因為空虛,所以極端地選擇了用暴力去發洩內心的不滿,經常逃課,跟著一群比我們年紀大的混混出去打架鬥毆……”

“你就這樣,一直持續到高三?”

“在十五歲那年的夏天,我認識了葉玄穹。”伏麟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提起了溫景堯一直在意的另一個人。

“他是個很好的人,一直希望我脫離這樣的生活回歸正軌,可是我那時候很固執,沒有聽他的話。”

“後來?”

“後來,我就為我這些年虛度的歲月付出了代價。”

伏麟站起身,走到溫景堯眼前。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掀起了身上的t恤。

溫景堯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道醜陋猙獰的傷疤,順著白皙緊實的腹部蜿蜒而下,沒入了系著皮帶的牛仔褲腰。

只用眼睛看這舊傷,都能直觀地感覺到它曾經有多慘痛。

“我被人揍得半死不活,還被砍了很深的一刀,躺在四下無人的巷子裏,那時候真的以為自己會死……拿起手機,用最後的力氣勉強撥通了120,卻覺得堅持不到救護車過來了。父親人在國外,曲言搬家去了s市,大概連他們最後一眼都看不到了。”

“……”溫景堯不發一言,微微蹙起了眉頭。

“至於我為什麽會很在乎葉玄穹,是因為被救起的那段時間裏,是他幫我墊付了醫藥費,不眠不休地照顧我好幾天。對我來說他不僅是朋友,也是恩人。”伏麟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住院的這段日子裏我想了很多,反省了很多,也有了一些新的發現。終於明白我爸並不是不愛我,也終於意識到真的很對不起身邊關心我的人。”

“出了這件事,學校原本打算開除我,是曲言懇求家裏出面幫我解決,才得以繼續念書,參加考試。我選擇了休學一年,和過去的一切撇清關系,拼命補習以前落下的功課,玄穹也幫了我很多忙……後來,我很好運地考上了s大……再後來,遇見了你。”

待敘述完這段過去,室內又陷入了長時間的沈默。

溫景堯忽然伸出手指,在那道疤痕上輕輕點了點。

伏麟敏感地瑟縮了一下,不可思議地回望著他。

溫景堯的右手卻淡定地離開了溫熱的皮膚,轉而把撩起的衣角緩緩拉下來。

“之前那次在街上撞見賊,我就告訴過你,遇到這種情況不要逞強。”

“……嗯。”

“既然已經吃過大虧,為什麽還要沖動行事?”

伏麟無言以對,尋思了半天才找出個理由:“我和曲言商量過的,其實我們本來也沒打算和對方幹架,想著先去看看情況……”

在溫景堯平靜的目光中,他辯解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終於住了嘴。

“對不起,害你受傷。”

“伏麟。”溫景堯搖了搖頭,“你們都很厲害。我一個不會打架人跑去摻和,算是不自量力吧。”

“別這麽說……”

伏麟急著辯解,溫景堯卻再次打斷了他的話,以一種似乎在討論學術問題的認真語氣繼續說道:

“但如果再遇到一次今天的情況,我依然會沖上去。讓我眼睜睜地在旁邊看你受傷,我做不到。”

“……”

所有想說的話,一瞬間都堵塞在喉嚨裏。

伏麟張張嘴沒有發出聲音,只吐出了一點點微弱的氣音。

他別開臉,不想讓對方註意到自己泛紅的眼眶,和已經濡濕了眼角的淚。

還好,現在天黑了。

卷六《心有獨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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