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梅姨的突然出現，袁朗和鄭笑嫣都吃了一驚。

梅姨的手臂上綁著黑紗，袁朗的印象裏，梅姨老是忙忙碌碌的，替他和冬兒操心，以至於他從不知道，梅姨還有這樣沈重的表情。

梅姨沒有跟在致哀的隊伍後面，反而是徑直朝袁朗和鄭笑嫣走了過來，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全場愕然。

“袁先生，鄭小姐，請你們把記者擋在外面，客人也都請出去。”

“梅姨，你這是？”袁朗不解，可梅姨的樣子不像是開玩笑。

“這是教授的意思，我說完該說的話就走。”梅姨口中的“教授”，自然是指已故的袁敏。

“梅姨，你到底想說什麽？”袁朗上前問道。梅姨的要求無異於將葬禮打斷，可無論袁朗和鄭笑嫣怎麽問，梅姨都抿緊嘴唇，目光平視前方，毫不妥協。

袁朗他們還是屈服了，送走了哀悼的人，把記者關在門外。現在內堂裏，只剩下袁朗、鄭笑嫣和梅姨三人。起初，鄭笑嫣還有猶豫，她不願爸爸的葬禮無故中斷，最後還是袁朗決議順著梅姨的意思來。他覺得，梅姨本和二叔毫無交集，突然出現本就蹊蹺，說不定，真的是二叔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們。

靈堂一片靜寂，梅姨環視了一圈，確認沒有外人之後才緩緩開口。

“十五年前，我剛被招進袁家做廚師。”梅姨的第一句話就讓兩人一楞，想不到還有這樣的聯系。

可是不對，既然是袁家的廚師，袁朗當時年紀也不小了，怎麽對梅姨毫無印象？十五年前，他默念著，猛然發覺竟是火災那一年，心被瞬間揪緊了。

“大少爺不認識我也很正常。”梅姨仿佛猜中了袁朗的心思，繼續解釋道：“因為我只在袁家工作了一天，就被迫離開了。”

那天晚上，梅姨獨自在後廚收拾器具。她是新來的，自然當不上掌勺只能當幫手。聽說第二天，袁院長將擺酒席，都是和這次競選有關的重要人士。她怕再想今天這樣跟不上大師傅的節奏，就留下來熟悉廚房的擺設和明天的菜單。

一切結束，收拾好東西後已經是午夜，正當她準備鎖門離開的時候，突然聽到了窗外隱隱約約的講話聲。

廚房窗外是堆放垃圾的地方，然後就是一片空場，只有廚房裏的傭人才會去，到了這時候自然是空無一人。看來說話人是看這裏保險，才移步至此，談的想必也是機密。

“我沒有那麽好奇，準備悄悄地離開了。可出門前，還是聽到了一句。”梅姨痛苦地閉上眼睛，仿佛看到命運就在那一瞬間被悄然篡改。

“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他說……”梅姨出了口氣，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他說，‘牟氏大樓那邊都準備好了，就算不爆炸，也少不了死幾個人。’”

一句話像投入水中的炸彈，瞬間激起了無數水花，袁朗和鄭笑嫣都僵在了那裏。鄭笑嫣看著袁朗，他的臉色難看得要命，拳頭攥緊，發出關節摩擦的聲響。

“我知道牟家要出事了，我本來不該多嘴的，可這是人命啊。”梅姨回憶起當時的糾結：“如果不說，我一輩子都過不安生。”

鄭笑嫣仔細聽著梅姨的講述，心裏好像浮上了一個恍惚的影子，那個影子隨著梅姨的話慢慢向自己走來，越走越近，終於在某一個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她終於明白過來，爸爸口中斷斷續續的那個字，不是“木”，而是“牟”。

梅姨憂心忡忡地看了看袁朗，繼續說道：“我明白這是院長的安排，別人要阻止，簡直太難了。我那個時候，人生地不熟的，我能想到的只有教授。”

當年，梅姨一心想把這件事告訴個什麽人，看看能不能幫上忙。她只見過袁敏一面，可直覺告訴她，這位袁教授和院長是不同的。

“第二天，我就到了臺大，打聽著找到了教授，把我聽到的話講了一遍。”梅姨回想起當時教授焦急的神色，露出了自責的表情。“教授也想幫，可他畢竟只是個做學問的，能做的不多。想了半天，他能做到的，就只有在事發之後，好好安置牟家的孩子。”

“後來果不其然，牟氏的大廈爆炸了，牟家的兩個孩子活了下來，教授就想辦法把他們藏了起來，我就照顧梅冬直到現在。”

故事告一段落，往事的碎片終於拼湊完整。梅姨略一停頓，擔憂地再次看向袁朗：“教授最對不起的就是大少爺，他幫了牟家的孩子，卻沒幫到自己的侄子。院長在實施計劃之前，應該也沒料到大少爺當天會在場吧。人啊，是動不得邪念的，動邪念的，就一定有報應。”

那麽袁朗就是這個報應了，他父親的報應，報在了他身上。如果火災只是意外，他可以堅強地和命運抵抗一輩子，這樣活下去，可現在火災是一出提前寫好的戲。他哭笑不得，他該怪誰呢？怪父親嗎？或者怪自己？

想著想著，他眼前一黑，勉強撐住了桌沿。鄭笑嫣和梅姨忙上前去扶。

想了一圈該責怪誰，袁朗發現他竟不能責怪任何具體的人。如果真的要責怪，那對象恐怕是一個無法言明的虛無的整體，或者一種無形的力量。它在暗處觀察著事情的發展，從不出來幹涉，可當有人，像梅姨說的，動了邪念，它總以一種不著痕跡的方法，為下風的一方扳回一城。

袁朗知道，這種存在在世間不同人的口中說法不一。有人叫它命運，有人叫它魔法，有人叫它神明，也有人，叫它正義。

說來說去，他只是正義手下的一枚小小齒輪罷了。他至今經歷的所有痛苦，不管多麽劇烈，在那晝夜不停的巨輪之下，也只是一滴水落入汪洋般的微不足道。

他推開身邊的兩人，緩緩打開靈堂的門，刺眼的閃光燈再一次熱鬧起來。他一步步往外挪動，穿過人堆，不理會他們的註視和猜測。

“教授最擔心的就是牟家的兩個孩子。他之所以不告訴他們真相，只是想讓他們不要記恨任何人，過平常人的日子。”

梅姨的聲音越來越模糊，大批人馬湧進靈堂。祭臺上那個曾為了拯救而處心積慮的老人，終歸還是沒能安穩地睡。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後的街從擁擠到冷清，到空無一人。袁朗拖著疲憊的身子只顧向前走，突然後腦仿佛被什麽擊打了一下，頹然倒地。

伴隨著後腦的刺痛醒來，袁朗慢慢睜開眼，他動了動，才發現自己被綁在了一張椅子上。

環顧四周，這是廢舊樓盤的某一層，空蕩蕩的水泥地上只有廢棄的木材和破舊的桌椅。

“你醒了？”袁朗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盡管多年未曾聽到，他還是認出，這是牟立夏的聲音。

牟立夏慢慢走到袁朗面前，多年的沈睡讓他的肢體看起來不太協調。將袁朗綁架來似乎耗費了不少體力，他靠在一根柱子上休息，臉上卻掛著狼一樣兇狠的笑容。

“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嗎？”牟立夏掏出一把匕首在手中把玩。

“你終於醒過來了，冬兒一定會很高興的。”袁朗慢慢活動了一下脖子，鉆心的疼痛立馬讓他皺緊了眉頭。

“小初很快就來了，她看到你這個樣子，也會很高興的。”牟立夏冷笑道：“我會和你把帳算清楚，然後和小初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看來，牟立夏還不知道父親策劃火災的事情，視自己為最後的一個報覆對象，袁朗松了一口氣。

“消失？你難道要冬兒過一輩子見不得光的生活嗎？現在最好的辦法是把真相公之於眾，讓法律恢覆你們的正身。”

“哈哈，正身？”牟立夏搖了搖頭：“你覺得，有你父親在，我和小初會有出頭的那一天嗎？”

“可是你殺了我，就更加沒有那一天了。”袁朗道：“你就會成為一個殺人兇手，而不是一個受害者，這個社會看你的目光就會不一樣。”

袁朗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默默盤算著怎麽阻止牟立夏再開殺戒。

“哥哥？”梅冬的聲音顫抖著響起，不可置信地看著站立的牟立夏。面前這個滿身戾氣的男人，和記憶中的兄長相差太遠，再看到被綁在椅子上的袁朗，她忽然明白了哥哥的意圖。

“你幹什麽！”梅冬站在兩人之間，瞪大了眼睛看著牟立夏。

“小初，給爸爸媽媽報仇的時候到了。這麽多年你受苦了，等我殺了袁朗，哥哥就帶你離開臺灣。”牟立夏上前，試圖將妹妹拉到自己身邊。

可梅冬避開了牟立夏的手：“你說什麽？你不能殺人！”

“為什麽？”牟立夏質問，語氣裏有了些許暴躁：“你向著他？你知不知道因為他，我們才變成現在這樣！”

“可火災你也有責任不是嗎？”梅冬勇敢地直視牟立夏：“你知道嗎？如果沒有袁朗的二叔，我們不會有新的身份，不會有人收留我，說不定我早已經暴屍街頭了。”梅冬待在閔閣的別墅，牟立夏要挾了鄭笑嫣帶出梅冬，在來的路上，鄭笑嫣已將梅姨的話一五一十講了一遍。

梅冬的話刺到了牟立夏的痛處，醒過來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不再是過去那個小初的哥哥了，而是只為了怨恨和報覆存在的惡魔。

粗暴地將梅冬拉到一邊，牟立夏手執匕首像袁朗走去。

廢舊樓盤的樓下，鄭笑嫣緊握著手機，撥通了報警電話。盡管牟立夏威脅自己不準報警，可他忘了她是律師。比起冤冤相報，她更相信法律和理性。

可法律和理性此時擋不住牟立夏的刀刃。袁朗眼見牟立夏靠近自己，認命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卻看見冬兒倒在自己身前，鮮血噴出，染紅了手臂。

“小初！”牟立夏的匕首“哐啷”一聲落了地，袁朗心急，身子向前一紮，連人帶椅翻倒在了地上。起碼在梅冬這裏，他們都是一樣，都是深愛著梅冬的男人。

五分鐘後，轟鳴的警車趕到，梅冬被送往搶救室。

搶救室外，袁朗呆呆地望著紅色的“手術中”。鄭笑嫣靠在墻壁上，試圖讓瓷磚的冰涼鎮定自己的情緒。不一會兒，閔閣趕來，卻是在警方的帶領下，因為重要嫌疑人牟立夏終於被捕。

鄭笑嫣看了看呆若木雞的袁朗和遠處一臉恨意的閔閣，忽然想起了袁敏，這個老人生前關心的最後一件事，就是他救下的兩的兩個能不能放下沈重的過去。“他們一個成了惡魔，一個成了天使。”鄭笑嫣對著天花板喃喃道，仿佛說給老人聽。雖然有缺憾，可老人也算是夙願得償。“爸爸，你可以安息了，還有一個孩子，她像你期望的那樣，走出了過去。”

經過現場痕跡檢測和牟立夏本人的供述，閔成被殺一案算是塵埃落定，輿論對袁家的聲討也達到了史無前例的高峰。閔閣在成功看到牟立夏落網之後，新的野心是如何趁機徹底摧垮這條政治大鱷。

從鄭笑嫣的口中，他得知了當年袁江策劃牟氏大廈爆炸一事，原本是讓袁江一蹶不振的絕佳機會，可此時的閔閣正處於風口浪尖，閔成當年見死不救的事實也被爆了出來，他已不再占據輿論優勢，眼看就要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

“小閔啊，有沒有空，來我的離職宴會？”閔閣在接到閣揆電話那一刻並沒有多餘的想法，閣揆任期已滿，榮耀離職，他這個做下屬的當然要去。

到達酒店後，閔閣被侍者引向了大廳旁邊的一個會客室，閣揆獨自在那裏等候。

“小閔啊，你覺得，行政院和立法院，誰才是臺灣的主人？”閣揆滿面笑容，聽不出話裏的深意。

“若從職責來看，當然是立法院。”閔閣試探著回答，想到閣揆一向反感立法院操控行政院，便順著這個意思說了下去：“可立法院素來有過分操控我院的嫌疑，並且憲法中立法院可對行政院實施的權力也遠多於行政院可對立法院實施的。行政院要想對立法院發起挑戰，只有在閣揆主動辭職之時方能對立法院院長提出不信任案，總統才會考慮行政院的聲音……”

閔閣猛地擡起頭，他看著閣揆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麽：“閣揆，您要……”

“沒錯，我一把老骨頭了，若能在臨死前挫挫立法院的煞氣，也算沒有白活吧。”

“可比起任滿離職，主動辭職恐怕，您的晚節不保啊！”

“節不節的，世人眼中如何看我，本就是身外之物，我本身如何看我，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閣揆拍了拍閔閣的肩膀：“一起進去大廳吧。”

七天後，行政院院長在任滿一周前突然提出辭職，辭呈後附上了一份針對現任立法院院長袁江的彈劾案，直接送往總統的辦公桌。很快，袁江當年賄賂選舉，陷害競爭對手財團並致財團全家死傷的事實就鋪天蓋地，彈劾案獲得通過，袁江本人還面臨著刑事處罰。

在最沸沸揚揚的那幾天，袁朗沒有看電視和報紙，盡量不去接觸外界的消息，甚至不接任何人的電話。他在醫院陪著冬兒養傷，配合醫生一起對梅冬的毒癮做最後階段的治療。

得知警方帶走袁江那天，還是鄭笑嫣親自到醫院通知：“回家看看吧，起碼安慰安慰你母親。”袁朗為梅冬掖了掖被角，點了點頭。

他永遠也忘不了袁江被帶走時看自己的眼神，那才是一個真正的父親的眼神，裏面有寵愛，還有多年欠下的愧疚，混合在一起望著袁朗，祈求他的寬恕。

“小朗……”昔日叱咤風雲的袁院長依舊威嚴，只是眉宇間的蒼老和虛弱再也掩飾不住。

“去吧，爸爸。”袁朗將哭得不省人事的母親安頓好，站在門口對袁江說道：“宣判那天，我和媽媽會去看你。”說完就目送袁江淹沒在閃光燈的海洋中。

鄭笑嫣守在梅冬床邊知道她醒來。

“你來了。”梅冬沖她笑了笑：“謝謝你報警，你又救了我一命。”

“謝什麽，應該的。”鄭笑嫣將她的床調整到合適的高度，讓梅冬能舒服地靠坐在床上。她拿出一疊手續文件，攤在梅冬膝頭。

“這是？”梅冬拿起其中一張表格，端詳道。

“這是戶籍歸還的手續。”鄭笑嫣像走了很遠的路般出了口氣，語氣中有了多日不曾有過的一點愉悅：“填了這些手續，你就能拿回你的身份了，牟初夏，而不再是梅冬。這是你應得的。”

鄭笑嫣本以為梅冬會開心得哭出來。可梅冬沈默了一會，嘴角掛著不明一味卻很溫柔的笑。

“我還是更喜歡，梅冬這個名字。”

“為什麽？”鄭笑嫣不解。

“因為我怕，我不再是梅冬了，他就不認得我了啊。”梅冬沖鄭笑嫣眨了眨眼睛，將那幾頁紙放回到鄭笑嫣手上：“變回曾經那個我，他會不習慣的。”

“你真的還愛著他嗎？”鄭笑嫣還是燃起了女人特有的好奇心。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肯定的是，我恨他。”梅冬的臉上還是帶著溫柔的笑意：“可是當你對一個人，愛的程度和恨的程度一樣多的時候，我也分不清了。所以，就這樣吧，看將來，是愛多一點，還是恨多一點。”

那一刻，鄭笑嫣覺得這不明所以的話，也許是她收到過的最好的回答。這世上有太多斬釘截鐵的愛了，太過堅定以至於不夠真實。所以那些五味雜陳的情愫，才成了比愛更稀有的東西。

“出院以後，到了新的住處，一定要請我去暖居。”

“好，不過也許要等很久。”梅冬抱歉道：“我要去香港接受戒毒治療，還有這個……”梅冬指了指脖子上的疤，那是袁朗為她的命運帶來的新的篇章：“他說這個也要拿掉，可我覺得，現在就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走出醫院，鄭笑嫣見到了多日未見的鐘恒森，她這才意識到，這幾天事情太多，她竟忘了調查袁辰野的去處。

“太太，院長，哦不，袁江被抓了，也許，現在說出來也沒關系了吧。”鐘恒森淒然笑了笑，遞給鄭笑嫣一把鑰匙，鄭笑嫣一楞，這是袁敏待過的療養院的鑰匙。她忽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秘書長，哦不，辰野哥怕消息流出去，你就沒有擋箭牌了，袁江會對你不利，才瞞到現在。”鐘恒森的眼圈微紅：“去看看吧，他已經忘了很多東西了。”

“他還記得什麽？”鄭笑嫣的頭像被什麽猛擊了一下，過往對袁辰野的怨和恨消散了，滿腦子都是兩人相處的畫面。

“還記得太太你，還有，那個叫星星的小男孩。”

熟悉的療養院房間裏，落日的餘暉照樣降臨在了袁辰野的床頭。自然是公平的，不會因為人的罪孽而將吝嗇或慷慨自己的恩賜。

鄭笑嫣看了看熟睡過去的丈夫，此時的袁辰野褪去了多年的張揚跋扈，竟像回到了過去的學生歲月。

她打開書，清澈悅耳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漾起微波：“盡管我們知道再無任何希望，我們仍然期待。等待稍稍一點動靜，稍稍一點聲響。”

“閣揆，咱們去哪兒？”新上任的年輕司機小心翼翼地詢問著新上司的意見。

“先去臺大附近，到了我再指給你。”閔閣解開緊繃的袖口，將手臂露出，打開車窗，透了口氣。

“好的。”年輕司機扯出一個職業的笑容，在出發之前轉過頭，對上司說道：“恭喜您上任，很容幸為您服務。”

在新任閣揆的指引下，車子停在了臺大附近的一棟公寓下面。“等我十分鐘。”閣揆說完就獨自上了樓。

年輕司機好奇地向上望了望，回味剛才上司的表情，頗有點功成名就故地重游憶苦思甜的意味。

十分鐘後，年輕上司果然準時下了樓。“回住處吧。”年輕司機答應著，卻發現上司的聲音像是剛剛哭過。

年輕司機為新閣揆工作到任滿離職。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他的上司流淚。他通過後視鏡悄悄看了一眼，年輕的閣揆手中正不斷摩挲著一枚男士白金戒指，他口中念念有詞，聲音太輕，好奇的司機還是辨認出了那句話。

這位新上任的行政院院長說的是：“你還留著，你沒有扔……”

那天從公寓樓回到住處，年輕司機的心裏全是上司的表情，剛剛踏入職場的他後來才知道，這種表情是那些身在高處的人才會有的落寞和孤獨。

“飛往香港的HK4973號航班的旅客請註意，飛往香港的HK……”

艙門緩緩關閉，長著翅膀的巨大機械成了一個密閉的空間，帶著素昧平生的人們飛向夜空。安靜而溫暖的機艙內，睡意正在蔓延。老人枯木般的手掌松松握住飛機上統一下發的毛毯，試圖找到一個家一樣的睡姿。整日奔波的商人將電腦一合，倒頭就睡。年輕的父母輕聲哄騙著精力不減的孩子，五顏六色的玩具靜靜堆放了一地。就連全然的陌生人，也像幾十年的老夫老妻，各自鋪床，相對而眠。所有人都選擇了進入夢鄉，因為他們知道，一覺醒來，他們將用好奇的眼睛打量全新的一輪旭日。到那時，將有太多等著被探尋，他們務必做好準備。

袁朗側靠在椅背上，註視著梅冬蒼白的睡顏。此刻的她已經睡得很深，眼睫不再不安地跳動，小小鼻翼平穩張合，好像一個初生的嬰兒，貪婪而又怯生生地學習著呼吸。原本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下來，毛毯從她的肩膀滑落來到手臂的位置。他拾起毯子的一角，為她輕輕蓋好。接近她的那一刻，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頭湊了過去。他的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角，他低下頭閉上眼睛，而她沒有看到他這一刻的溫存。她還在睡著，也就形成了這謎一樣的畫面——她忽視了他的示愛，而他兀自將自己的溫度靠給她。幸運的是，她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像這裏的每一個那樣，等待著第二天的日出。

這也許是他們餘生最好的結果。

作者有話要說： 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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