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四年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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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後。

609、610、611……袁朗握緊手中的地圖,口幹舌燥。夏日的屏東縣驕陽似火,袁朗眼前明一陣、暗一陣,街上的行人在他眼裏成了一個又一個模糊的影子。

應該就是這裏了,他仰起頭,望了望街對面“屏東第七醫院”的招牌和鮮紅的十字。他將手掌覆在額頭上,拍了拍眩暈的腦袋。

這是最後一家了,屏東縣的最後一家醫院,臺灣第611家。已經習慣了從這個醫院到那個診所,房屋中介、雇傭中介,他花了四年時間翻遍臺灣的每一寸土地。

“喏,給你。”頭頂的烈日突然被什麽東西擋住了,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袁朗心裏一陣厭煩。

並沒有接過那人給的冰鎮瓶裝水,袁朗無奈又吃力地支起身體,推開面前的胳膊,向醫院走去。

“餵,你這人怎麽不識好歹!”顧琳在袁朗身後大罵道,賭氣擰開瓶裝水自己喝了個痛快。

“顧醫生,志願者都已經準備好了,可以出發了嗎?”顧琳這才收回等著袁朗的目光,沖身旁的護士點了點頭,囑咐道:“最後再檢查一遍每個人的儀容,保持我們無國界醫生組織的形象。”

話才說完,顧琳感覺到遠處一個修長的身影晃了兩三晃,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顧琳飛快地沖到那裏,只見袁朗直挺挺地趴在地上,面色白得嚇人。

“餵!這裏有人中暑了!”顧琳沖遠處環島醫學隊的專用車大喊,馬上有幾個年輕醫生沖了過來,幫忙扶起袁朗,直接送到了不遠處的屏東第七醫院。

顧琳是今年無國界醫生組織環島醫學之旅的負責人,屏東第七醫院是臺灣最南端的醫院之一,理所當然在環島之旅的名單上。等她和醫院交接完各種資料,來到袁朗的病房,袁朗正試圖拔掉輸液管下床。

“不許動!你幹什麽,找死嗎?”顧琳的脾氣一下子上來了。

“讓開。”袁朗冷冷地說道,他用力推開多管閑事的顧琳,雖然身體虛弱,力氣還是蠻大的。

“你給我躺下。”顧琳叫進來幾個護士,將袁朗重新按回到床上。袁朗起初還掙紮,後來幹脆一副不屑計較的樣子躺了下來,頭看向窗外。

“我跟了你這麽多站,你到底要不要命了。”顧琳回想起自己環島行一路上看見的種種,她的思想中還無法接受這個男人近乎發瘋的行為。從最北端到最南端,有的人長途跋涉是為了觀光,有人為了公務,她第一次見一個人穿過整座臺灣島,只為找一個女人。

“為了一個女人,值不值得?虧你還是個大男人呢,如果一輩子找不到她,你就一輩子這麽頹廢下去?”顧琳質問道。

“你有什麽資格這麽評價我,評價她?你的責任感在病人那裏還沒用完嗎?”袁朗生硬地保護著別人眼中的冬兒,心一下子抽緊。

在數次的相遇中,顧琳總是主動提問的那個,袁朗起初還回答,後來他們相遇的次數越來越多,袁朗也就越來越沈默,越來越對她視而不見。心底的驕傲總是在這種時候被刺傷,顧琳咬了咬嘴唇,脫口而出道:“你欠她的,欠了又欠,這算什麽狗屁愛情?啊!放開!痛!”

袁朗死死握著顧琳的手腕,透過這力道,男人的怒意蓬勃而出。顧琳的心裏“咯噔”一下子,才意識到口不擇言,不敢看袁朗的眼神。

袁朗先是惡狠狠地瞪了顧琳一眼,又覺得和不相幹的人計較,實在沒意思,便放開了手,氣氛一下子尷尬了起來。

顧琳吞吞吐吐地,想道歉又拉不下這個臉來,琢磨了半天,拖長聲音問道:“那個……她是什麽樣的人啊?”

袁朗沒打算回答這個問題,他的冬兒並不是用來講述,而是用來珍藏。

可是他控制不住記憶的片段不斷相互吸引,拼湊成堅不可摧的畫面,情緒在心底湧動,不知不覺就說了出來,嘴邊的笑意像正在做一個美夢,聲音輕柔得不會吵醒任何幻覺:“她,很聰明,很善良,很溫柔,很溫柔,很溫柔……”

眼前的袁朗是顧琳從沒見過的,詫異之餘,一片陰影浮上心頭,不舒服至極。她忽然不想再了解這個叫梅冬的女人了,轉身就走,生硬地打斷了袁朗的囈語。

袁朗突然的回想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接連兩天,顧琳不再纏著他,他漸漸能下床,皮膚那種不正常的白皙也有了血色。顧琳總是有意識地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不過還是總出現在袁朗的視野之中。

袁朗並不是來養病的,他利用住院的時間,看遍了所有病房,沒有冬兒的影子。四年了,他幾乎找遍了臺灣,醫院一家一家地劃掉,心也一點一點地沈下去。他甚至夜裏會做噩夢,夢見冬兒遭遇不測被賣到了世界上任何一個陌生的地方,從夢裏驚醒,看著窗外的黑夜無邊無際,就好像世界那麽多角落,他不知道冬兒躲在哪裏。

他擔心的很多。擔心冬兒抑郁癥發作,擔心她手腕上的傷,擔心她到了陌生的地方被人欺負,擔心她想念哥哥不再快樂,擔心這個也擔心那個。而唯一能安慰他的,就只有離別時候的最後一眼,記憶在四年前停留在了那最後一眼。

這天飯後,袁朗抱著最後一點希望,看著花園裏來來往往的病人和醫生。突然,他看見一群醫生急匆匆地沖出了醫院,竟然跑向了對面銀行的方向。

難道是出診?他納悶,抓住一個路過的護士詢問:“請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哦,是對面的精神治療中心有緊急病人。”護士看了看跑出去的醫生,司空見慣地回答道。

精神治療中心?袁朗心中一動,他只知道這間屏東第七醫院,治療中心並不在他的名單之上。難道漏掉了一家醫院?他抓住護士細問,原來精神治療中心是屏東第七醫院的一部分,只是規模頗大,獨立經營而已。

袁朗的心忽然松動了一下,又燃起了一絲希望,立刻形成了一個行動計劃。

“餵!發什麽呆!”顧琳總是突然地,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

袁朗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自顧自回了病房。顧琳面露疑惑,揣摩著袁朗方才的表情,看了看門口,那群前往精神治療中心的醫生。

黃昏很快降臨,他恢覆得差不多,便輕易得到允許,換上自己的衣服。還未走出住院大樓,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背後依舊是忙忙碌碌的白衣工作者們,可他依舊覺得有人在暗中觀察著他。他警覺地站在原地環顧,過了三分鐘左右,才重新出發。

精神治療中心是三座相連的白色建築,風格上與第七醫院一脈相承,也許為了放松病人的心情,到處都是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夕陽西下之時,這些大塊的一塵不染的玻璃就成了萬花筒,常令立在窗前的人恍神。

這裏比起醫院,安靜了許多,醫生和護士也不匆匆忙忙地跑來跑去,空蕩蕩的走廊裏,只有兩三個值班護士圍在護士站後面小聲談天。袁朗來的時候正是日班、夜班交替,兩班人馬相互玩笑著,也還是安靜。

袁朗試探著走過去,悉悉簌簌的談話聲漸漸清晰。

“怎麽又輪到我晚班!我需要小正太安慰一下!”

“還有好吃的烤餅幹!”

“所以啦,讓你值晚班還不知足,我們吃不到美食還看不到可愛的小朋友。”

“來啦來啦,小正太!”

袁朗不由覺得好笑,精神科的護士相比十分無聊吧,只好拼命尋找消遣。

他循著護士們的目光扭過頭去,看見一個不到四歲的男孩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他們走來。腦袋圓圓的,一定很重吧,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一雙大眼睛睜得大大的,很聽話地看著前面的路,很認真地抱著一個裝滿餅幹的盒子。他的手太小了,端不住那麽大的盒子,只好緊緊抱在胸前。

護士們張著星星眼,耐心地等待男孩走到他們面前。男孩慢吞吞地終於走到,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大眼睛完成了一條縫。幹凈無邪的笑容,看得袁朗有些失神。

“餅幹,媽媽做,吃。”男孩還不能說出完整的話,一點點傳達著媽媽的意思。

“謝謝!”護士們一擁而上,把男孩抱在懷裏。

“好可愛,讓阿姨親一下!”

“怪阿姨讓開啦,來,讓姐姐抱!”

“不要擠啦,小朋友的哮喘會發作的!”

這麽可愛的孩子,竟然有哮喘病嗎?袁朗盡管見慣了缺憾,還是不又得唏噓。他的嘴角不知不覺跟著揚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護士懷中的孩子,正睜著好奇的大眼睛,呆呆地觀察周圍的一切。

不知不覺走近,他下意識地問這孩子的名字,父母是誰。“是檔案室的同事小妹的啦!”護士們捏捏男孩的臉蛋:“好彈好滑!”

男孩的眼睛轉了轉,很快註意到了袁朗,這個陌生的存在。

他仿佛入定了一般,十分仔細地看著這個新出現的人,袁朗目光溫柔地和他對視,沒想到男孩忽然笑了,糯糯地叫道:“爸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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