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真相是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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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看見了一個像極了自己的人握著一把刀,面無表情地朝他最愛的人刺去,而他站在遠處,呼喊不得。

他還是說出了那句,讓他後悔一生的話。

“好好看住程先生。”

手下人依言辦事,閔閣關上門,把愛人的呼喊和掙紮攔在了門外。

來到樓下,他整個人陷在沙發裏,疲憊不堪。管家善解人意地湊上前去,問道:“先生要不要喝碗湯定定神?”

閔閣點點頭,又加了一句:“給程先生也送去一份吧。”

管家輕輕退了出去,來到後廚吩咐人準備。閔閣用拇指和食指按壓著眉心,摘掉了眼鏡,仰起頭靠著沙發柔軟的背,慢慢放松下來。

就在快要睡著的時候,一聲巨響讓整棟別墅的人都是一驚。閔閣聽出聲音是來自程康的房間,幾乎是飛一般地沖上了樓。樓梯上,一個白色身影迎面撞了上來。閔閣一個晃神,那身影就已經將自己推到一旁,極矯健地沖了出去。

閔閣扶著樓梯,尚未看清跑過去的那人,就聽上面一陣尖叫,一個保鏢捂著滿是鮮血的額頭,跌跌撞撞地來到閔閣面前:“閔先生,程先生跑了!”

外面響起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閔閣的大腦一片空白,一路上推開眾人,也沖到車庫,跳上了車。

別墅周圍的路盡是山路,盡管修繕良好,也全部是險峻陡峭。閔閣盯著前面那輛車,車燈照亮了駕駛者的背影,那是程康的背影。前車的速度飛快,在狹窄崎嶇的山路上卷起一陣煙塵。

閔閣提高了車速,緊緊跟在後面。他按了按喇叭,在引擎的轟鳴聲中顯得格外刺耳。後視鏡裏的程康對上閔閣的眼神,眼睛一暗,發狠地踩下了油門。

兩人的車漸漸拉開了距離。天已經黑了,只能看見車燈照亮的一小段道路。此時的閔閣,心中盛滿了怒意。程康越是想逃,他就越是想要將他囚禁在自己的勢力範圍之內。這樣的他,看著程康驅車開往外面的世界,就是死也要把他拉回來。

閔閣加速,再一次逼近程康的車尾。閔閣完全沒有了理智,逼得緊時竟然聽得見兩車相撞的悶聲。程康慌了,他知道自己成功逃脫的可能變得越來越小,這樣的閔閣,即使逃脫了,又能逃去哪裏?只要還在臺灣,他都是逃不出他的眼睛的。程康從沒想過,當初愛上一個人,竟是把自己關進了一個牢籠。

眼前一黑,程康覺得車體一滑,突然向山下的方向歪。他急忙向反方向打,可車子完全不聽使喚,駕駛員一側的車體懸了空,程康坐在車內,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跌進了漆黑的山谷。

黑暗中,閔閣看著愛人駕駛的汽車騰空,翻轉,明黃色的尾燈在空中閃爍,比月亮更為明亮。他踩下剎車,過了好久,久到那個巨大的金屬體落到了谷底,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久到塵埃落定,車子帶起的煙塵都已經消散。他才回過神來,楞楞地走下車,連滾帶爬地來到谷底。

高熱的油箱登時爆炸,閔閣來不及躲,從熊熊燃燒的黑鐵中拉出了渾身是血的程康。

程康的身體是冰冷的,烈火也沒能將他烘暖。閔閣將死去的愛人緊緊圈在懷中,發出了一聲哀嚎。

他顫抖著手擦掉程康臉上的血和灰,握住程康垂在身側的左手。

程康的左手無名指上光禿禿的,閔閣反覆摩挲著那本該戴著一枚白金戒指的指節,試圖給這雙手一點活人的溫度。

時間突然回到了程康住進別墅的第一晚。閔閣盯著程康空空如也的左手,皺起了眉頭:“戒指呢?”

程康面無表情地看著滿屋子的仆人拜訪自己的行李,喜氣洋洋地布置著房間裏的一切,好像任何一個遷進新居的人一樣。他掙脫開閔閣箍著自己腰的手,生硬地回答道:“扔了。”

那是程康搬進來以後,他們的第一次爭吵,也是他們認識之後第一次爭吵。從那之後,起初是見面必吵,後來幹脆連爭吵也沒有。每次見到程康,看到的都是他越來越沈默,越來越平靜的那張臉。戒指也曾經找過,閔閣在他們呆過的所有地方找了個遍,沒有。他也買過新的戒指給他,程康卻從來沒有接受過。

從前的程康不是這樣的,閔閣總是問,自己是不是失去他了。越是這樣想,就越是緊緊地看住他。他不知道,程康已經被他圍困得無法呼吸,窮途末路。

閔閣口中不知念叨著什麽,也許只是一些意義不明的音節。眼淚滴在程康臉上,這麽多年的躲躲藏藏,他總算為了他放肆地哭了一次。如果沒有程康,他也許還是那個愛哭、單純、脆弱的大學生,他用程康給他的盔甲,親手殺死了他最愛的程康。

“阿康,阿康……”

念了許久,他慢慢從西裝口袋裏取出一枚戒指,和程康扔掉的那枚一模一樣。想許多年前那樣,他為程康戴上戒指。即使強迫,他也希望阿康在死的時候是愛著他。

葬禮由他一手操辦,真正出殯的那天,直到程康被送進焚化爐,他沒有再出現過。名不正言不順,他最多只是停在靈堂外,遠遠地看著。

程康父母雙亡,他的靈堂前沒有親人。待到人群散去,他面對著孤零零的墓碑才敢閉上眼睛,放任自己沈浸在悲傷之中。

再次走出墓園的時候,他走過從墓群到門口一條極長的甬道。兩旁的百山祖冷杉靜默地檢視,他一個轉彎,又穿過一片墓群,深沈的黑色大理石映出他的身影。

白天的墓園冷清而肅穆,他走著走著,聽到了一個女孩的說話聲,那是一個伏在墓前瘦弱的身影。

袁朗掀了門鈴,迎出來的是克叔。

“大少爺來了!”克叔看見袁朗,總是高興的。

“我父親呢?”

“老爺在立法院,少爺你找什麽?”袁朗一言不發地到處找著什麽,無頭蒼蠅一般在各個房間闖來闖去。

“克叔。”袁朗握住克叔的肩膀,認真地問道:“這兩天,有沒有一個女孩子來過,二十多歲,差不多這麽高的,脖子上有一道疤?”

看著大少爺焦急的神態,克叔欲言又止,想起老爺的萬般叮囑,還是開口道:“少爺,哪兒有什麽姑娘啊。”

袁朗不是不明白克叔的意思,擺明了是父親讓他別說。他冷靜了一下,一定要找到冬兒,他看著克叔誠懇道:“克叔,你是看著我長大的,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那個女孩子,她比我吃的苦更多。你讓我帶她走,讓她過平靜的生活,行嗎?”

一番話,克叔似乎被帶回了大少爺剛剛出事的那些日子。原本一團火似的孩子,一天比一天孤僻,一天比一天沈默。論起對袁朗的了解,克叔總是驕傲,他從小照顧這個孩子長大,就連老爺和太太也沒有他和大少爺相處的時候多。大少爺從小的性格、習慣,只需要一個眼神,克叔就知道袁朗想些什麽。

“大少爺,你是不是看中這個姑娘了。哎,大少爺也要成家了,我真是老嘍。”克叔看出袁朗心裏真是在意這個女孩,笑容可掬起來。

袁朗不好意思了,在克叔面前他沒有什麽秘密可言,每次都被克叔看破心事。

克叔漸漸收起了笑容,他不動聲色地走過袁朗,來到窗前,看著園丁修建前院的草坪,漫不經心地說道:“大少爺,去你房裏看看吧,太太讓我們重新布置了呢。”

袁朗滿心想著上哪兒去找梅冬,正要回絕,忽然楞了一下:“謝謝克叔。”

梅冬坐在陌生的床上,對著緊閉的窗簾發楞。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袁朗沒頭沒腦地攬進懷中。

“你怎麽樣?他們對你做什麽了?”袁朗將梅冬擺在自己面前,仔仔細細地打量著。

“我沒事,我能有什麽事。”梅冬奇怪,問道:“為什麽叫我來你家等你?”

袁朗不知怎麽回答,只能問:“他們,是這麽告訴你的?”

“嗯,帶我來的人說你找我有事情,讓我在這裏等。”梅冬完全不知道袁朗為何緊張成這樣,眨了眨眼睛,問道:“你還好吧?”

“我,我,沒事。”袁朗沒工夫理會剛才的失態,拉起梅冬:“離開這裏再說。”

梅冬渾渾噩噩地被袁朗拉著走。袁江想必吩咐過,不許放走梅冬,無奈現在拉著梅冬的是大少爺,路過的仆人紛紛為難,卻沒有人敢上前阻攔。克叔站在花園的角落,瞇起眼睛望著一對年輕男女,嘆了口氣。

袁朗拉著梅冬出了大門,走過拐角。袁朗盤算著先把梅冬安置下來,擡頭撞見幾個人,來者不善。

袁朗下意識地將梅冬攔在身後,梅冬還一頭霧水,身後也圍上來幾個人。打頭的人拉過梅冬的手腕,和袁朗僵持在了兩邊。

“大少爺,別讓我們難做,這位梅小姐,您不能帶走。”打頭的人還算禮貌。

袁朗逼視著面前的障礙,威脅道:“放開你的臟手,你告訴父親,我會去找他的。”

氣氛陷入了緊張的僵持,上來解圍的人,一如既往地平和冷靜,卻讓袁朗極不舒服。

“大少爺別為難他們,他們也是替院長辦事,何必動火氣。”蕭望扶了扶眼鏡,攔在了僵持的兩人面前。

袁朗冷笑兩聲,並不看他。蕭望似乎從不為別人的輕視而動氣,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圍著的人果然乖乖散去。街邊的拐角處,只剩下袁朗、梅冬和蕭望三人。

袁朗滿心想著帶走梅冬,率先開口道:“多謝,沒什麽事,先告辭了。”

“大少爺,你還不明白?”蕭望無奈地看著袁朗,解釋道:“您平時怎麽胡鬧,院長都可以由著。這次這個梅小姐,既然院長找了她過來,就沒打算讓你們再見面。”

“哦?”袁朗笑了,指了指身後的女孩,質問道:“她犯了什麽法,還是哪裏得罪我們家的人了,為什麽只有她不行?”說完拉起梅冬悶頭就走,不再理會蕭望。

梅冬全是問號。為什麽袁朗得知自己的身份之後,就接連發生無法解釋的事情。先是袁朗超乎尋常的關懷,又是袁朗的父親突然出現。袁朗的父親為什麽如此強硬地幹涉在自己和袁朗之間?

“大少爺,不想知道十一年前的真相嗎?”蕭望在背後,說出了袁朗無法拒絕的挽留。

袁朗太想知道,他和梅冬相比並沒有明白多少。可他不想梅冬知道,他寧願梅冬保持現在的狀態過一生,沒有更多的折磨,也永遠覺得袁朗是她最初認識的那個袁朗。

“不如跟我去見院長,聽過真相之後,恐怕,您會主動離開梅小姐的。”蕭望走進袁朗,低聲說。

蕭望成功了,袁朗回頭握了握梅冬的手:“等我回來。”

雖然不知道等待他的真相是什麽,但袁朗清楚,不管答案是什麽樣的,他都永遠,永遠不會主動離開梅冬。

可人總是太過樂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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