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深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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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個啊,可是世華的獨家招牌菜,我還專門向他們的大廚要過菜譜……”袁母說到一半就閉上了嘴,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兒子的臉色來。

世華,正是牟立夏家的餐廳。有多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除了他,別人也應該沒有什麽理由記得這個名字。充其量不過是一家很好吃的餐廳罷了。猛然聽到母親提起,他竟然有一點酸澀的感激。

飯桌又恢覆了平靜,袁朗的心裏卻有了新的疑問。

母親可以隨隨便便問到一家頂級餐廳的菜譜,那梅冬呢?梅冬怎麽會做這道菜?整個晚飯時間,袁朗的註意力都沒法放在飯桌上。

梅冬,梅冬,梅冬為什麽會做這道菜?他在心裏不斷重覆著這個問題,他知道幾率太小,可意識深處還是希望著梅冬和牟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樣他就可以安心一點,可以對梅冬好,可以補償得更多,可以……

想著想著,他自己也覺得荒謬。怎麽會有這樣的巧合呢?自嘲一番之後,才發現晚飯已經吃完,家人正端著茶杯,聚在客廳談天。而自己這頓飯,無形之中竟是由梅冬作陪。

蕭望用過晚飯就要告辭,袁江對這位手下愛重有加,送到了大門。站在大門口,蕭望又想起了什麽,兩人交談了起來。袁辰野立在窗邊遠遠地看著蕭望謙恭謹慎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最近蕭望造訪袁宅的次數越來越多,大選雖還未接近,可資金籌備早已提上日程。蕭望負責為袁江拉攏財團,自然是袁江整個競選戰略中最重要的一環。此次大選,袁江終於如願以償,向總統職位發起挑戰,他快要步入老年,能否登頂成功,幾乎在此一舉。如若這次敗北,恐怕有生之年便再也沒有機會。

袁辰野盯住交談的兩人正在沈思,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袁辰野見是鐘恒森,端著茶杯踱到了角落,接聽了電話。

“餵。”

“我是阿森,關於清河幫幕後的指使人,剛剛查出來了。”

袁辰野心裏一緊,電話裏的鐘恒森雖然極力掩飾聲音裏的疼痛和粗重的喘息,袁辰野還是聽出,他受傷了。

“我找了清河幫裏一個小弟探了探口風,讓他們老大對付太太的,也算是咱們的熟人。”鐘恒森說了一個名字。

袁辰野瞇起了眼睛。鐘恒森所說的那人是黨內一個地位不低的人物,雖然分量和袁家、閔家無法抗衡,也算是頗受人矚目。那人出身於原告文遠戶籍所在的雲林縣,發跡之後自然在當地有相當的影響力。如果讓旁人知曉他的勢力範圍中竟然有這種生生把人身份偷換的事情,他的仕途恐怕就要走不下去。收買手法老道的清河幫幫他處理鄭笑嫣這個律師,也算是情理之中。只是鄭笑嫣向來不借助袁辰野的名聲在外招搖,他竟不知道兩人是夫妻,此番自己救出鄭笑嫣,他也該有個忌憚,兩邊相安無事了。

這麽一想,事情仿佛全都說得通,道得明,沒有一絲疑點了。可袁辰野心裏的石頭還未放下來。當初派遣鐘恒森調查清河幫的幕後主使,是想查出偷換文遠身份的人到底是誰。現在這個主使倒是查了出來,卻並不一定是文遠案的始作俑者。而且據袁辰野對那人的了解,他所染指的各種營生,都沒有理由讓他犯下盜竊身份的罪行。

原本想要抓一條大魚,卻只抓住了小蝦。袁辰野不禁有些失望。

“餵?餵?您還在嗎?”鐘恒森見電話那頭遲遲沒有聲音,試探道。

“哦,我在。”袁辰野回過神來,關切地問道:“受傷了?清河幫的人下手重不重?”

“我還好,不過……”鐘恒森遲疑了一下。

“不過什麽?”

“我的傷不是清河幫弄的。今天剛剛從眼線那裏出來,突然被一幫人挾持了,逼問我文遠案的事情。我沒說,可是他們搜出了我和眼線的談話錄音。我看了看,好像是,蕭先生的人……”

袁辰野砸了茶杯的心都有,看了看場合,還是忍住了。好你個蕭望,管我的私事,還敢動我的人!果然是我父親的一條好狗!他惡狠狠地盯著門口的男人,修長挺拔的身材和沈靜內斂的氣質實在和狗搭不上邊,可在袁辰野眼裏,蕭望早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了。

“屬下疏忽了,現在院長恐怕……已經知道您救太太的事……”鐘恒森在電話那頭抱歉道。袁辰野定了定神,囑咐了鐘恒森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便掛了電話。

蕭望告別袁江,正要鉆進汽車,卻被袁辰野叫住了。

“二少爺,還有什麽事?”蕭望問道。

袁辰野身後,袁江還未走遠。他臉上保持著友好的笑容,握了握蕭望的手,卻說道:“你不過是我父親的一條狗,我勸你好自為之。”

誰知蕭望波瀾不驚地笑了笑,回答道:“打狗也要看主人。就看二少爺有沒有這個膽量了。”說罷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握了一握,轉身進了汽車。

袁朗靜靜地立在窗前,把一切都看在眼裏,心裏想的卻是梅冬。母親突然提起世華的沖擊已經平息了不少,他靜下來回想,越來越覺得,梅冬真是個謎一樣的女孩子。兩人的相遇純屬偶然,卻是她救了他的胃,他救了她的嗓子。才四個月,梅冬就成了自己每天都要見上兩三次的人,在袁朗並不龐雜的關系網中,竟算得上是最為親密的朋友之一了。他在梅冬的照料下胃口越來越好,就連專屬的心理醫生也驚訝於他的轉變,甚至預言他的病有痊愈的希望。

不知不覺地,也許是從拜訪梅冬的甜品店那天開始,他就講女孩當成了導師一般的角色,自顧自地比照著兩人。就連平時工作上遇見了問題,他也會不自覺地想象如果是梅冬,會怎麽說,怎麽做。她會不會堅持每天做一次姜撞奶,會不會闖過難關。梅冬成了自己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見過了工作中的自己,生活中的自己,緊張的自己,忙碌的自己,細數起來,真是讓人驚奇。

可是關於梅冬,袁朗卻幾乎毫無了解,反而全都是疑問。女孩清澈見底的一雙眼睛背後,到底藏著什麽?他想知道卻又不敢去觸碰。她為什麽成了孤兒?因為什麽患上了憂郁癥?又因為什麽放棄了尋死,咬牙活了下來?醫院裏的那個叫文遠的人,為什麽對她來說這麽重要?還有,最最重要的,她為什麽會做世華的菜品?

這些問題,他全都不知道答案。每當他好奇心又起,想要一探究竟的時候,就告訴自己,不可以傷害到梅冬,將自己的求知欲強壓下去。

“你最近的氣色很不錯,是嘗試了新藥?”鄭笑嫣和袁母的聊天告一段落,過來問候袁朗。

袁朗搖了搖頭。哪有什麽新藥?如果有的話,應該就是梅冬吧?

袁朗望了望門口的袁辰野,問道:“小野他,好像不太開心?我看他的手,也不太方便。怎麽回事?”

鄭笑嫣猶豫了一下,說道:“算了,父親應該已經知道,沒必要再瞞。”她喝了一口茶,回答道:“是我接的一個案子。原告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盜竊了身份,真是可憐。”

“哦?”袁朗第一次聽說身份盜竊的案例,不由得驚奇,隨口問道:“原告的身份,很重要嗎?”

“非常不起眼。”鄭笑嫣搖了搖頭,接著道:“原告叫文遠,只是一個搬家工人。正因為不起眼,這麽多年都沒有東窗事發。”

鄭笑嫣再看袁朗,嚇了一跳。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茶杯,臉色慘白,緊緊皺著眉頭。還未等她反應過來,袁朗就已沖出了家門。

汽車瘋了一般疾馳在夜色之中。迎面吹來的冷風也不能讓袁朗徹底冷靜下來。巧合,太多的巧合了。巧合多了,就是真相的前奏。他心裏被壓抑住的對梅冬的好奇又一次湧了上來。求知欲到了頂峰,就是占有欲。他下定決心了解梅冬的所有秘密,因為梅冬的秘密,也是他救贖的希望,他怎能放過?

最快的速度開到甜品店,他跳下車猛砸店門。十分鐘過去了,裏面什麽動靜也沒有。

這一下倒讓袁朗冷靜了下來。今晚沒法見到梅冬,明天,明天一定要見到她。他要站在她面前,逼她直視著自己的眼睛,一件一件地解釋清楚,解開他所有的疑問,他不許她有一點點隱瞞,一點也不行。

今晚太過驚心,恐怕是睡不著了。袁朗既然打定了主意,就決定幹脆回到公司加班,度過漫漫長夜。

汽車快要開到公司的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小雨,不似遇見梅冬那晚的激烈,卻讓此時此刻的袁朗毫不意外地想起了她。

公司門口,雨水沿著屋檐的排水系統匯成水註,歡快地奔流而下,卻聽得袁朗一陣煩躁。

停好車,他慢慢接近了那扇自動門,一個熟悉的身影卻漸漸在他的視野裏清晰了起來。

梅冬抱著飯盒,正靠著玻璃門席地而坐。她沒有看見袁朗走來,她把身子蜷成一團,睡得正香。

“袁總?這麽晚了,您怎麽來了?”門內的保安看到袁朗,忙走了出來。

袁朗有些生氣地看了一眼那保安。梅冬也不是第一次來了,卻被攔在外面吹風,不是仗勢欺人是什麽?他沒有理會保安的問候,反而蹲下身來看著梅冬的睡顏。

保安自討沒趣,吐了吐舌頭原路返回。袁朗試探著伸出手,推了推女孩的肩膀。

女孩睡得很淺,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因為睡意而水汽迷蒙,迷迷糊糊地觀察了一下四周,她捕捉到了熟悉的男子的臉龐,毫無防備地沖他笑了一笑,就像回味剛剛做完的那個甜美的夢。

袁朗被這笑容弄得不知所措。那種全心全意的信任,袁朗後來想,如果梅冬能對他像這樣笑上一生,他願意付出所有去實現這個奢望。

“你遲到了。”梅冬頑皮地指了指袁朗,絲毫沒有生氣。

袁朗這才想起,他今天回袁宅,忘了告訴梅冬不要送飯。

方才還是猛虎一般向著梅冬,下一刻,猛虎就化成了一汪雨水。袁朗望著梅冬,一時語塞。他不知道一個人可以像這樣輕易左右另一個人的情緒。可就這麽發生了,他不喜歡這個輕易就動搖的自己,卻又希望被梅冬所牽動。

一個晚上的震驚、期盼,再見到梅冬的那一刻都堵在胸中,竟一時無法發洩出來。袁朗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就那樣把梅冬攬進了懷裏。

梅冬下意識地掙紮,卻被袁朗抱得更緊。

“別動,你別動,讓我……你……不要動,好不好。”袁朗語無倫次地說著。

梅冬溫順地不動了,夜雨帶來的寒氣在袁朗的懷中被驅散,等到袁朗松開她,發現梅冬又在自己懷中睡了過去。

雨停的時候,梅冬在袁朗的車中醒來,一睜眼就對上了袁朗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先走了。”梅冬的臉紅了一下,放下飯盒去開車門。

“等一下。”袁朗拉住梅冬的手腕,不放她走。

四目相對,梅冬眼睛裏的羞怯一覽無餘,袁朗覺得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自己的心臟,力道並不大,卻無法逃開。

“你相信我嗎?”袁朗問梅冬。

梅冬楞住了,露出疑惑的表情。她知道袁朗今晚的沖動並不是在開玩笑,只是他還不明白。

“當然相信。”梅冬還是單純直接地回答道。

“那好。”袁朗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要問你一件事,這件事對我來說,比我的生命更重要。你也許會害怕,但是我求你相信我,告訴我。”

袁朗直視著梅冬的眼睛,握住她的雙肩,問道:“你到底是誰?”

然後,袁朗看著梅冬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凍結。驚恐、懷疑、緊張、不安,輪番在她的眼睛裏閃現,最後剩下的只有乞求,仿佛在請求袁朗收回這個問題。

車廂裏的安靜糅合了雨後的陰冷,車中人遍體生寒。空氣凝結成了一層薄薄的涼涼的膜,橫在兩人之中,不知是誰將它戳破。

“我,我不能說。”梅冬沈默許久,低下了頭。

袁朗心中早料到這個答案,也早就決定不會放棄,他的語調更加溫柔,說道:“好,我願意等,等你可以說的那一天。”

梅冬的不安漸漸在袁朗的眼睛裏融化開來,她試探地問袁朗:“為什麽,你一定要知道?”

袁朗被問住了。他應該說什麽?說他是罪魁禍首嗎?他懦弱得沒有勇氣去承認,一時間竟然無話可說。最後,輕輕地吐出一句:“當事人罷了。”

回到住處,梅冬擁著被子失了眠。袁朗的溫度還沒有褪去,她反覆咀嚼著他的最後一句話,眼淚就這麽流了下來。

當事人,這個本無任何情緒的名詞竟然讓梅冬感到了一點溫暖。這點溫度慢慢融化了多年以來積壓在心頭的雪,化作燎原之火,燒遍全身,燒得她鼻子一酸,再也無法堅強下去。

好像一個漂流在外多年的游子,一日擡頭竟遇見了他鄉的故知。故知和他聊起多年未曾提起過的故鄉,只是說起,就足夠令人感激。對於梅冬,那段過去是游離了太久的故鄉,一個遍地瘡痍的地方。可那畢竟是她的過去,在瘡痍之下,也許是三千丈,還埋藏著她少年時期的快樂,她怎麽能夠拋棄?可惜卻沒有人再願意提起,她就這麽被遺忘在了那裏。

袁朗的一句話,梅冬好像在一片迷霧蒙蒙的森林之中看到了一點光亮。這光亮看起來微弱,卻足夠強烈到穿透迷霧,來到她身邊,驅散了她長久以來的孤單。對於她來說,這枚小小的光斑,就是她的太陽。

太陽。念著帶著溫度的幾個音節,她的眼皮重了起來。睡夢中,她問自己是不是終於被上天眷顧,輕輕囈語:“我不是一個人了,是不是?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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