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沒有身份的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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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把車停在孤兒院門口,開車門之前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確認了上面沒有汙漬,然而頗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

袁朗在孤兒院周年紀念那一天產生了心理陰影。那天在孤兒院待到傍晚,本來想要回去了,院長和梅姨一定要他留下吃飯,他想了想梅冬的手藝,就答應了下來。

這是他第一次和這麽多人一起吃飯,還有這麽多孩子。小孩子總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圍著院子跑啊跑的,吃飯的過程完全就是在跑的過程中完成的。梅姨和梅冬沒辦法,只好跟在孩子屁股後面餵飯。

患病之後,袁朗吃飯艱難了許多,每一口都要硬著頭皮塞進去,一頓飯仿佛攀登珠峰。因此,他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坐在隨便什麽地方,周圍總是很安靜,註意力無從轉移,他被迫和食物面面相覷,生硬地相處。可惜的是,他和食物,從來都是相看兩厭的狀態。

這下好了,周圍清脆稚嫩的童音成功吸引了他的註意力,他看著肉嘟嘟、水嫩嫩的孩子們擠作一團,從來不知道什麽是煩惱的一張張白紙,竟然漸漸忘了進食的尷尬。等在回過神來,面前的一碗飯竟然被吃得幹幹凈凈了。

院長和梅姨把孩子們養得很好。他們的臉上看不到孤兒的自卑和怯弱,臉上滿是陽光一般的單純而奪目的笑容。他看著看著,就移不開眼睛了。看著看著,自己的嘴角,也漸漸地翹了起來。

他曾經做好事,以別人的認可為目的,用別人對他的感激當做過往錯誤的原諒。可是現在,他意識到除了別人的感激,他完全可以從被幫助的人那裏“索要”一些別的東西——比如那種千金不換的快樂。

“冬兒的手藝很好吧?袁先生要不要嘗嘗冬兒煲的湯?”梅姨看到袁朗的飯碗已經空了,要給他添飯。

袁朗正在猶豫,一個六歲左右的小男孩不知從什麽地方冒了出來,抓過飯碗對梅冬說:“姐姐,姐姐,小龍長大了,小龍可以盛湯。”

梅冬聽了揉了揉小龍的頭,笑得溫柔,道:“那小龍去幫叔叔盛湯好不好?”

小龍歡呼了一聲,捧著飯碗跑遠了。袁朗立在原地嘀咕了一句:“怎麽到我這裏就是叔叔……”

“你說什麽?”梅冬問道。

“啊,沒、沒什麽。”

不一會兒,小龍捧著飯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成功繞開了三個打架玩的孩子和四個捉迷藏玩的孩子之後,來到了袁朗面前。可是小龍的手太小,端到的時候還是撒了一些,一張小臉上都是不開心,小嘴嘟著,自言自語道:“灑出來了……”

梅冬哄了半天沒有用,小龍一雙眼睛怯怯地盯著袁朗:“叔叔會生氣,叔叔不原諒我。”快要哭出來了。

梅冬向袁朗使眼色,袁朗無法,只好蹲下身來平視著小龍。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去接過了半碗湯,想了想道:“哥哥不生氣,哥哥原諒你。”

這下看你還叫我叔叔!

小龍眼睛發光:“真的嗎?叔叔不怪小龍嗎?”

怎麽還叫叔叔!袁朗無語,忽然感覺胸前一涼。

手一滑,半碗湯全都潑在了自己身上。

這下輪到小龍安慰袁朗了,小手摸摸他的頭:“叔叔沒關系,叔叔不生自己的氣。”

梅冬在一旁笑彎了腰。她把小龍攬到懷裏,對袁朗說:“去換一件吧,我來幫你洗一下。”

袁朗剛要拒絕,梅姨按住他硬要他換上一件幹凈的。袁朗沒辦法,只好接過院長遞過來的襯衫。

來到孤兒院門口,正要按門鈴,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啊!叔叔你又來了!”

一低頭,小龍正拉著自己的手。他背著小書包,剛剛放學。

袁朗把小龍的小手握在手裏,對他說:“叔……哥哥來取衣服。”

小龍搖了搖袁朗的手:“衣服在冬兒姐姐那裏。我帶你去。”說完拉起袁朗就跑了起來,袁朗只好跟著跑。

梅冬的甜品店距離孤兒院只有一條街的距離,繞過了繁華的大街,開在了一個相對寧靜的街角。可是遠遠地,袁朗就聞到了一陣陣清甜的香氣。小店不大,裝點得簡潔幹凈,本來店裏的美味就已經足夠招攬顧客了,不需要過多的裝潢。最外面是一個售賣窗口,從側門進去,才能到達廚房。廚房後面,是店主人的小房間。

小龍熟門熟路地敲了敲門,不一會兒,梅冬就打開了門。她的打扮和平時沒什麽區別,只是圍上了白色的圍裙,手上正托著一個牛奶盒。圍裙本就寬大,梅冬纖細的腰身圍上去,像是被主人穿了不合身的衣服的布娃娃,可愛得很。袁朗卻暗自想笑,還好忍住了。

看到袁朗,梅冬一楞,隨即笑道:“你是來取衣服的嗎?已經洗好了。”

進到廚房,袁朗覺得自己來得也許不是時候,梅冬正在工作。操作臺上放著牛奶和生姜,砧板上還有一小撮細姜丁。

小龍倒是開開心心地跑過去,趴在臺子上,問道:“冬兒姐姐,你又在做姜撞奶了嗎?”

冬兒放下牛奶盒回答道:“是啊,做好了,小龍要不要吃?”

小龍的頭慢慢低了下來:“可是我要回去了,院長爺爺會擔心的。”

梅冬憐愛地揉了揉小龍道:“小龍真是聽話的孩子,姐姐改天做好了,送給你吃好不好?”

“好!”小孩子就是這麽容易開心起來,蹦蹦跳跳地出了門:“冬兒姐姐再見!漂亮叔叔再見!”

梅冬目送小龍過了馬路,才放心地回到操作臺上,滿眼都是笑意。廚房狹窄,輕易就充滿了陽光,袁朗不得已和梅冬站得極近。他看著她的側臉,不敢相信這個女孩子曾經和自己一樣想到了死。越是不敢相信,就越是想要知道,也是這種好奇心,讓這個他還不熟悉的女孩有了一種神秘感。

“讓我做完這個行不行?”梅冬看袁朗發呆,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這是什麽菜?”看食材,袁朗猜不出梅冬正在做什麽。

“這是姜撞奶,廣式甜品。”梅冬將煮開的牛奶倒進了一個大碗中。瑩白的牛奶映射出一圈金色的光暈。

袁朗沒地方站,只好斜倚在墻上,看著梅冬興致勃勃地做著甜點。她的眼睛裏反射出窗外的芭蕉葉,綠油油的厚實的葉片不知疲倦地生長著。

看得出來,她有多麽熱衷於自己正在做的事。袁朗並沒開口問,她就自言自語了起來。她的語調平靜而舒緩,仿佛在說著每天都說的一些話,無所謂說給誰聽,好像說給自己聽也是一種幸福。

“姜撞奶需要把牛奶煮開,放涼,再倒進純的姜汁裏面。最難的是……”話說著,她把榨出的姜汁倒進一個小碗裏面,新鮮的姜汁一陣歡騰,雀躍地冒出了泡泡。

“最難的是?”袁朗忍不住問道。

“最難是,要把牛奶控制在一定溫度,還要有一定的角度,倒進姜汁之後,才會凝固。”梅冬用勺尖沾了點牛奶,伸出舌尖試了試溫度。

“用溫度計量一下就好了,有什麽難的。”袁朗覺得這再簡單不過了。

可是梅冬卻笑了,在他面前晃了晃勺子,說道:“如果什麽東西都以來客觀的標準,還要人做什麽呢?”

袁朗不屑一顧地聳了聳肩,道:“你這是狡……”

“噓。”梅冬把食指放在唇上,調皮地沖他笑了一笑。袁朗一楞,看著梅冬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好像要舉行什麽極為莊重的儀式。只見她端起那碗牛奶,放到姜汁的上方,碗口微微傾斜。

梅冬抿著嘴唇,眼睛裏竟然有一些緊張的神色。手腕微微一彎,牛奶傾瀉而下,慢慢和姜黃色的汁液融合一處。廚房裏安靜極了,只能聽見液體相撞的聲音,好像山泉從頂峰潺潺流下,一路歡聲笑語。

最後一滴牛奶倒完,梅冬抱著碗,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甜點。袁朗被這氣氛感染,竟然也屏息凝神起來。一時間,兩個大人像孩子一樣好奇地盯著自己的科學實驗。

慢慢地,袁朗看見原本的姜汁變了顏色,溫暖的姜黃色漸漸變淺,融合了牛奶的白,顯得更為清淡。袁朗猜想,或許姜汁的刺舌正在和牛奶的醇厚相結合,應該是相得益彰的吧?

又過了一會兒,可以明顯地看出,液體表面已經凝固了起來,按照梅冬的說法,這樣應該就算作成功了吧?袁朗剛想開口問,梅冬開心地在原地轉圈,抓住自己的袖子問道:“你要不要嘗一嘗?暖胃的?”

味道果然和袁朗想象的一樣,清香滿口,長久以來冰涼的胃部第一次感覺到了一點暖意。袁朗又舀了一勺放進嘴裏,梅冬把其中一部分舀了出來遞給他,另一半放進了冰箱。打開冰箱,袁朗瞥到裏面放滿了一碗一碗的姜撞奶,不由得有些吃驚。

“這些,都是你做的?”袁朗問道。

梅冬解釋了起來:“這裏面的是過去做失敗的產品,已經很久沒成功了,所以今天特別開心。”

“你好像很喜歡做這道甜點。”

“說不上有多喜歡吃。”梅冬搖搖頭,遞給了袁朗一張紙巾:“我會每天做一次,成功了,一整天都開心;不成功,第二天就有了好好生活的理由。自己倒是不吃,你喜歡,我可以每天給你做的。”

“不麻煩了。”袁朗放下勺子,看著梅冬一件一件、不急不慌地收拾廚具和剩餘的原料,好像就連收拾這件事也成為了一種藝術形式。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梅冬倒牛奶時候那種神聖的表情,她不信仰宗教,卻給自己設立了一個小小的信念。活下去,有時候就是這麽簡單。而他呢,他長久以來在苦海中一葉扁舟,岌岌可危地漂來蕩去,那種眩暈和心慌無非就是沒有一塊陸地作為他的靶心。他就這麽漫無目的地,沒有靶心地過活,自然而然就成了捱著,捱過一天是一天。

想著想著,他的心裏的某個角落產生了一點奇妙的作用,很難用語言形容,如果非要說,就好比開春時節的雪山,有一小支雪水沿著冰峰的裂縫曲曲折折地來到山腳下。那種細微的、不易察覺的解凍,卻有著昭示整個春天的宏大意義。

這種意義,放在袁朗身上,竟然是一種羨慕,甚至是仰視。袁朗發現自己那一刻像個學生仰視老師一般仰視著梅冬,他突然對她的一切都好奇起來,好奇她到底是個怎麽樣的存在,期待著從她身上學習點什麽。而他想要學習的東西,就是為自己的生活找一個靶心。

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梅冬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端著垃圾出了門。袁朗正發呆,桌子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林大夫”。袁朗向外張望了一下,梅冬的影子還沒看見,想了想就替她接了起來。

“餵?您好?”

林大夫遲疑了一下,問道:“您是?”

“我是梅冬的朋友,她出去了,有什麽事需要我轉告嗎?”袁朗解釋道。

“噢,您好!”林大夫那邊松了一口氣,聽得出高興極了:“我是想告訴梅冬,文遠的病情有好轉了,很有可能會在最近醒過來哦!一會兒我會再打來,詳細和她講!”

掛掉電話,袁朗想到第一次遇見梅冬的那個雨夜,梅冬就是要去醫院看一位朋友的。這麽看來,這個朋友很有可能就是文遠了。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朋友,讓梅冬這麽無微不至地照顧,甚至為他累病了自己?

袁朗正嘗試著進行八卦,梅冬就回來了。本著替人轉達的原則和八卦的原則,袁朗開口道:“剛才一位林大夫打來。他說文遠……”

“哐當”,梅冬手中的刀掉在地上,和瓷磚碰撞發出了巨大的聲響,恰恰落在了袁朗的腳邊。袁朗只以為梅冬手滑,彎腰撿起那把刀,放在砧板上。

再看梅冬的神情,竟然是一臉的恐懼和慌張,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白皙的手指攥得發紅。她有意避開袁朗的眼睛,又想掩飾此刻的不安。

袁朗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試圖詢問,見梅冬實在不願說,也就準備離開了。

梅冬僵硬地繞過他進到廚房後面自己的房間,不一會拿出了一件洗幹凈的上衣,渾渾噩噩地遞給袁朗。袁朗正欲接過,梅冬卻不放手。

他看著梅冬的眼睛,他認識她的時間不長,見到她的時候都是開心的樣子,從沒見過她的眼睛裏盛滿過害怕和擔憂。他的心忽然軟了下來,先開口道:“你,需不需要我的幫忙……”

梅冬猶豫了很久,死死盯著袁朗的眼睛,鄭重地拜托他道:“今天這個電話,和誰也不要說起,求求你。”

袁朗楞了一下,沒想到梅冬會提出這個要求,同樣鄭重地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為何要如此鄭重,他只是想讓梅冬知道,自己是許許多多的人中,可以信任的那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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