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紀年(閔閣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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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萬物都需要量度,不是萬事萬物都找得到量度,比如愛情。盡管很難衡量,人也總要想方設法找到一個準繩,不然的話,愛多愛少要怎麽清算呢?講不清楚的話,就沒法記得對方對自己有多好,也沒法記得自己吃了多少的虧,結果將多麽不公平。

就這樣,有人用身體接觸來衡量愛情。拉過手,接過吻,上過床,經典然而屢試不爽的三段論,計較起得失來十分好用。有人用距離來衡量愛情,我遠渡重洋來到你身邊,將原本的生活拋在腦後,你就必須讓我享受到值得的待遇,要是你並非績優股,我寧願卷鋪蓋走人繼續回我的小地方。

像閔閣這樣冷淡克制的人,他選擇了最為客觀精準的量度——時間。

第一年,大學一年級。

大姐問過閔閣,學生宿舍住不住得慣,還專門在臺大校總區外為他購置了一套公寓,方便他生活。因為不想和同學太過疏遠,這套公寓始終空著。

然而,從大學一年級開始,這棟房子能到處充滿著兩個人的身影,他的和淩將(讀作:姜)的。這種願望從大學第一天見到淩將就有了。

“少爺,讓我幫你把行李送進去吧。”開學第一天,閔叔開車送他到了學校。

閔閣背著超大的雙肩包,手上還拉著一個大號的旅行箱,回頭看看閔叔,還有身後四個保鏢兼仆人,嘆了口氣。校門口來來往往的學生紛紛朝自己看了過來。這麽大的陣勢,大姐和二哥,什麽時候能夠不這麽張揚?自己這樣不起眼,有時候真要懷疑是不是醫院抱錯了孩子。

“不用了閔叔,我自己可以的。”閔閣說完,果斷一個人走進了校門。

偌大的校園對於任何一個新生來說,都無異於一座迷宮,他一邊走一邊對著地圖找路,卻被一群人攔住了去路。

閔閣看了看,心下了然。全都是和自己年齡相當的新生,看來者不善的架勢,出身應該非富即貴。

“你就是閔閣?”打頭的男孩子桀驁不馴,挑釁地揚了揚頭。“我哥說,我們家有一半的股份就是被你家收購的?”

男孩說著欺身上前,抓住了閔閣的衣領。兩人雖然年齡相當,男孩卻比閔閣強壯得多,將他緊緊鉗制住了。

閔閣無奈卻也見怪不怪。從小到大,他和別人的交往無外乎兩種。一種是有求於他的哥哥姐姐的人前來巴結他;另一種是鬥不過他哥哥姐姐的人來找他的茬,不管哪一種,都和他本身沒什麽關系。換句話說,誰願意和一個安靜冷淡又文弱好欺負的男孩子稱兄道弟呢?

“商場上成王敗寇,你報覆我也無濟於事。”閔閣騰出一只手來扶了扶眼鏡,漠然地回答道。他外表雖弱,性格卻硬得很。

“你這是在罵我們家沒本事嗎?”男孩咬緊了牙關,瞇起了眼。

“我沒這麽說。”閔閣轉過頭,在男孩看來這個簡單的動作簡直就是在蔑視他。

“你就是這個意思!”男孩放棄忍耐,閔閣眼看就要嘗一頓拳頭。

“餵!你們在幹什麽?”身後忽然出現一個稍稍年長的男生,有力的手臂握住了男孩的拳頭,男孩頓時動彈不得。

“學長,我們……”男孩好不尷尬,支支吾吾。

閔閣看了看站在自己身邊的被稱作“學長”的人。學長高出自己半頭,夏天斑駁的樹影打在他的米色襯衫上,閔閣逆著陽光看了看他的臉,濃黑的劍眉下一雙明亮的眼睛,皮膚被驕陽曬出了一點點黑,也還是可以分辨出他本來的膚色是很白皙的。棱角分明的五官融合了雕塑一般的俊美和書生的英氣。此刻的他正皺著眉頭,一副學長的樣子也十分威嚴。閔閣後來想,他長得這麽好看,不管什麽表情都是好看的,老天就是偏心。

“這裏是臺大,沒有欺負人的規矩。我不管你們從前怎麽樣,總之在這裏,都老老實實的!”教訓人也好看,有理有據不說,就是無理取鬧,也讓人氣不起來。

找茬的幾個人很快被“學長”灰溜溜地趕走了,閔閣卻還似夢非夢地望著面前的人。閔閣一雙大眼睛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那人早覺得了,轉過頭來對他一笑,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管理系三年級的學生,我叫淩將。你叫閔閣對不對?”

管理系啊,我也是管理系的,不知怎麽的,閔閣心裏竟然有一點開心。“學長……好。”閔閣緊張的老毛病一犯,大腦空白,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隨便抓來一句話就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叫閔閣的?”

“哦,這個。”淩將遲疑了一下,隨即笑道:“剛剛,他們不是這麽叫你的嗎?”

對啊,人家聽到了,真蠢。

淩將笑了笑,絲毫沒有介意的樣子,反而親切地接著說道:“走吧,我帶你去住的地方。”說完徑自結果了他手裏的旅行箱,握了握他的手腕,走在前面帶路。

淩將的掌心帶著年輕男子該有的熾熱,因為夏天的緣故覆著一層薄汗。一瞬間的接觸讓閔閣失神,等到反應過來,淩將已經站在一百米外催促自己了。

進入大學之前,閔閣就曾經懷疑過自己的性取向。在別的男孩子身體發育,雄性激素分泌,幻想著女孩子的時候,他卻對□□的物種完全提不起興趣。一直這麽懷疑著,終於在見到淩將的那一刻,再也不懷疑了。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很重要嗎?閔閣只要知道自己喜歡淩將就夠了。

就這樣,閔閣大學生活的第一份負擔開始了。

自從那天遇見開始,淩將總是若有若無地出現在閔閣的視線之內,每次又都有充分的理由。那時候的他迷迷糊糊的,理所當然地以為這是同系的緣故。每次遇見,淩將都會在第一時間發現人群中的閔閣,不管中間隔著多少人,總會打招呼。閔閣呢,不管遇見多少次,總會像第一次見到一樣緊張,心裏又開心得像個孩子。

本來,那時候的閔閣就是個孩子。長相比同齡的男性更加秀氣,哥哥姐姐從小又一馬當先,把他當做寵物來寵著,他身上的存在感弱得可憐。淩將對他的照顧,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家人以外的關懷,這種新鮮的體驗讓閔閣覺得生活無比充實。

大學生活的第一份負擔沒有持續多久就宣告結束。那天,臺灣大學舉行一年一度的杜鵑花節,各學院都擺出展位迎接觀光的游客和高中考生們,賣力向他們推介自己的學院。一天下來,管理系積攢了不少人氣,堅守攤位的學生也累得滿頭大汗。收攤以後,好多人哀嚎著讓淩將這個攤主請客,淩將被鬧得沒辦法只得帶大家去唱K。

“閔閣,你也來吧?”淩將繞開眾人,特意跑到閔閣面前,拉住了正要溜回宿舍的他。

“我還是算了。”依據閔閣十九年來的經驗,這種熱鬧的公共場合自己是融入不進去的,還是一個人躲在屋子裏比較合適。

“可是我希望你來啊。”

閔閣只覺得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唯獨耳朵裏面“轟”地一聲。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之後,他發現自己對淩將的喜歡已經使得自己沒有能力再拒絕了。

狂歡的興致始終不減,等到眾人意猶未盡、勾肩搭背地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閔閣原本計劃在別人尋歡作樂的時候安分地守在一角的,結果淩將的突然喝醉打亂了計劃。於是當所有人玩得正嗨的時候,他獨自一人拖過淩將照顧到了散場。

等到分別的時候眾人才發現,隊伍後面閔閣慢吞吞拖著的淩將依舊不省人事。

“咦,我記得阿將酒量沒那麽差吧?”

“酒量什麽的現在就別討論了,他這副德行回去肯定會吵醒別人的啦!”眾人七嘴八舌,得出的結論就是:淩將今晚絕對不能回去。

那還能去哪?一群人的酒勁兒和興奮勁兒一過,紛紛哈欠連天,閔閣作為淩將的人體支架,就成為了替他找酒店的不二人選。

看著一群人越走越遠,閔閣忽然意識到最初的願望好像可以實現。

鑰匙轉動的聲音打破了空房子的寂靜,閔閣把淩將扶進自己的臥室,為他脫掉了皮鞋和外套。淩將的嘴裏沒有很濃的酒味兒,閔閣湊近他時,還聞到了一股檸檬味的洗發水的香氣。就當閔閣抱著外套打算掛到外面的時候,淩將閉著眼睛忽然輕笑了一下。閔閣一楞,就已經被他反壓在了身下。

“我是裝的。”閔閣的眼睛還沒適應黑暗,看不清淩將的表情,卻能從他的語氣裏聽出頑皮和得意。

“你都知道了?”閔閣意識到淩將早已看透自己的心思,也就直截了當。語氣雖然還是冷靜,心臟卻好像飆到外太空。

緊接著,嘴唇上有了溫熱的觸感。閔閣覺得從大腦到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淩將的吻和他溫和親切的性格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一下一下地噬咬著自己的嘴唇,一下比一下用力,越來越快,最後終於欲罷不能地和那溫軟的獵物永遠緊貼。

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脫了個精光,閔閣透過鏡片發現眼前竟然一片模糊。鏡片明明幹燥透明,原來是自己舒服得流出了眼淚。一雙大眼睛水氣氤氳,只是淩將的□□燒得正旺,錯過了閔閣這麽動人的樣子。

腦子裏面一片漿糊,閔閣忽然覺得身下一陣濕熱,淩將竟然將自己器官含在了嘴裏。

在他為期不長的十九年的人生裏,從來沒有過任何性經驗,更不要提被喜歡的人□□。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閔閣只覺得器官被緊致、溫暖的管道所包圍,操縱著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挺動。眼淚打濕了長長的睫毛,順著眼角流到了床單上,呼吸越來越急促,終於在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之後,閔閣釋放了出來。

他全身無力地癱在床上,意識逐漸飄離身體,就在他晃晃忽忽的時候,嘴裏忽然被人塞進了什麽。他睜不開眼睛,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淩將的器官。

閔閣慌了,他不是不願意做這件事,而是實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他下意識地躲開,沒想到動作太大,重重摔在了床下。

“對,對不起……”閔閣摸索著自己的眼鏡,怎麽也摸不到。慌亂之中,他忽然被一股粗暴的力量強行拽回了床上。

重重摔在床墊上,他的腦袋嗡嗡作響。猛地被淩將鉗制住下顎,他只能直視著淩將的雙眼,動彈不得。模糊中,淩將的聲音透著狠戾和侮辱:“閔家厲害又怎麽樣?還不是被我操?你那無所不能的大姐和二哥做夢都想不到你這麽賤吧!”

這一夜五味雜陳。閔閣體會到從喜歡的人那裏得到回應的驚喜,體會到情人之間的性的美妙,又在下一秒體會到床上的侮辱,最後來到結局,結論就是他的人生的榮耀和屈辱全都不是出自他自己。

他安靜冷淡,人家說他沒有大將之風,丟了閔家的臉;他不愛運動只愛讀書,人家說他窩囊怯懦,丟了閔家的臉;就連他憑著自己的成績考上臺大,也順利成章地是靠著閔家的勢力被破格錄取,丟了閔家的臉。

現在好了,他喜歡男人,初夜還受侮辱,他們又可以說,他不學無術,沾染一身壞習氣,丟了閔家的臉!他做什麽都丟了閔家的臉!他的存在就是丟了閔家的臉!他活著就是丟了臉!

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他猛地一推,淩將一不留神被推到了地上。

胡亂穿起衣服,他逃命似地跑出公寓,來到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夜裏的冷風吹得他清醒了不少,以往的冷靜又恢覆了一些。獨自走在街燈下,他心裏盤算著這個樣子肯定沒法回到學校了。去酒店湊合一晚嗎?出來得太匆忙,連錢包也沒帶。

他低著頭想得專心致志,完全沒有註意到身後駛來的摩托。

“餵!前面的!小心啊!哎!哎!”

等閔閣反應過來,身後一輛摩托已經為了躲避自己歪在了路邊。他沒心情理會,悶頭繼續走著。

誰知車主小跑兩步追了上來,抓住閔閣不放:“餵,你怎麽連句對不起也不會說啊?”

“對不起。”你想聽就說給你聽,快點走開,別來煩我。

“餵,你的態度好差,我可是為了躲開你才摔倒的。”

無名邪火升了上來,閔閣想也沒想就還嘴:“你自己車技太差,怪誰?”

車主大概是沒見過這種罵了人還波瀾不驚的品種,楞了一楞,反倒笑了:“哇,你有夠毒舌的,是法律系的對不對!快說我猜對了,快點啦!”

閔閣沒想到有人被噎還能這麽樂觀地自娛自樂,搞起了競猜,看了一眼這人。雖然身材高挑,看起來挺強壯,可是臉上稚氣直率的笑容暴露了年紀,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又是在臺大校門口,應該也是學生了。男孩穿著黑色皮夾克和黑色牛仔褲,黑色的機車,要不是在路燈下面,這麽晚了誰也看不見他吧?他右臂彎抱著頭盔,大喇喇地蹬著機車,一臉興奮地期待閔閣公布答案,一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閔閣估計了一下,自己如果不說,這人一直跟著不放也是有可能的,就勉為其難地回答道:“我是管理系的。”

“嗨!我就知道!”那人立馬懊悔起來,一副剛剛輸掉了五百萬的樣子,誇張得很。閔閣再沒心情應付他,轉身接著走。那人見閔閣走過了校門並不進去,居然跟了上來:“你不用回宿舍的嗎?這麽晚了?”

“我不想回去。”

“那回家呢?你應該是臺北人吧?為什麽不會自己家?”

“我說了我不想回去!你不是也沒回去!”

“哦,我嘛。”男孩完全沒發現閔閣已經生氣了,開始講述自己究竟為何這麽晚了還在外面:“我剛剛打工結束嘍,而且我不住在學校宿舍的,住宿費好貴。我住在水源校區外面的一個小屋子裏面。很小哦,而且很便宜,房東是我之前打工的老板,房租給了我七折呢!要不是看我這麽能幹又可靠,才不會給我折扣呢!而且這樣一來哦,我到水源的機械實驗室也很方便,和住在裏面的同學比一點也不差!”

這個人怎麽這麽婆婆媽媽的!你住哪裏跟我有什麽關系!閔閣討厭極了,幹脆也不顧什麽禮貌就直直地往前走,不理會身後人的喋喋不休。

一股涼風吹了過來。閔閣方才剛從公寓出來只覺得涼爽,現在身體裏還未退去的情潮和外界的寒冷兩邊夾擊,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頓時打了個寒戰。眼前一黑,便不知道倒在了哪裏。

再次醒來,閔閣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咦,你醒了?你也太弱不禁風了,這麽容易就發燒,動不動就暈倒!哈哈!”這精力充沛又沒事找事的聲音,閔閣剛才還聽過,不是那個沒完沒了的機車男嗎?絕望地閉上眼睛,安慰自己起碼今晚有地方住了,這麽安慰著,極度疲憊的身體很快陷入了睡眠。恍惚中,他感覺到一條涼毛巾覆上了滾燙的額頭,一陣舒爽。半夢半醒之際,他好像聽到有人說:“唔,既然呢,我們這麽晚還能遇見,也算是有緣,不如交個朋友嘍?我叫程康,機械工程學系的,一年級,你呢?餵?餵?睡著了嗎?哈哈,這麽快就睡著了!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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