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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共同孕育的時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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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袁辰野看到鋪天蓋地的,閔嬋與方俊欽解除婚約的消息時,他就知道,閔閣履行了他的承諾,完成了這場配合中屬於自己的這一部分。他曾經猜測過,閔閣握了怎樣的籌碼,讓他如此主動地向上合作。現在真相大白,盡管預見到閔閣的籌碼非同一般,袁辰野還是受到了些許震動。閔閣在閔嬋和方俊欽之間周旋了些什麽?只知道閔閣的確向他的親姐姐發難,他說得出,做得到的。袁辰野已經對閔閣有了一個印象,這一來,又不得不推翻重建。

當方俊欽拿到那份為他量身定做的資源使用情況報告,並沒有感到絲毫的異樣。他商科出身,僅有的了解絕對不夠看出報告中的不合理之處。更何況,袁辰野的人,辦起事來的水準絕不容低估,豈是那麽容易看出的呢。

命袁、方兩位副秘書長同時制定方案,閣揆此舉本來就是為了采納不同意見,兩人工作時也就甚少交流。各自組建團隊,研究數據,制定方案,一個月過去了,相安無事,只是兩邊的景象大有不同。

方俊欽這邊,既然是在閣揆面前第一次攬下大項目,自然如臨大敵。方俊欽此番動用了能夠動用的全部關系,調遣最好的專業助手到身邊隨時待命。各種分析圖表、草擬方案做了一撥又一撥,多的時候,一天中研討會就要開上三次,最後一次往往是在深夜。

高壓生活持續了半個月左右,方俊欽便慘遭閔嬋退婚。據閔嬋自己的說法,是沒準備好,含含糊糊。方俊欽知道,這只不過是個借口,究竟為了什麽,也實在是沒有精力去追究。即使追究了,知道了隱情,又能怎麽樣?他了解他的未婚妻,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深思熟慮,不得不走的一步棋。更何況又是婚姻大事,哪怕有一點回旋的餘地,她也不會決然地提出分手,連一點可能性也不留。

失去閔嬋這件事對方俊欽來說,打擊是雙重的。一方面,他的計劃中,和閔嬋的婚姻起碼會讓自己身有所出——閔家的女婿,沒有了一紙婚約,他又變成了一個白手起家、無依無靠的蜉蝣。他又恢覆了從前,每天如臨大敵,需要擔心每股力量,每個人的算計、質疑和傾軋。

另一方面,雖然這方面和前一個比起來,所占成分少得可憐,也不是全然沒有——他失戀了。方俊欽最初也是個真誠坦率的人,時至今日走到利用婚姻這一步,總也還存了一點真心。未婚妻臨陣脫逃,做丈夫的莫名其妙,這一點上,他和大多數的男人們沒什麽區別,都是傷心、失望、氣憤。

一夕之間,他就同時失去了前途和一點點僅存的愛情。凡是一舉兩得的東西,也是雙重的風險。要得到便全都得到,左擁右抱,春風得意;要失去也是一無所有,風卷殘雲般地兩手空空。尤其是事業和愛情這兩個,人一輩子裏面大多數時間都要和人長相廝守的東西,實在禁不起人把它們一起下註。所以別這麽賭,用事業去賭愛情,或者用愛情去賭事業,又或者將它們都放在一個人的身上。輸了就全盤皆輸,即使贏了,今後恐怕也要互相妨礙——情人和同事總是不同的相處法。

上司遭遇噩耗,自然化悲痛為工作量,整個團隊的工作效率又被迫提升了一個檔次。Eric和閔閣更加不敢懈怠,Eric是真的加碼再加碼,閔閣卻是神經緊繃在別的地方。他一面要安撫“姐夫”,假裝在他和姐姐之間周旋調解;另一方面,婚退了,方俊欽也就沒什麽必要再大力栽培自己,Eric瞬間揚眉吐氣。而他呢,自然也要配合地扮演好失勢的小職員的角色,低聲下氣,唯唯諾諾,這卻不難,他在此之前的人生不都在哥哥姐姐的光芒下顛簸地活著嗎?可憐了Eric這個蠢貨,以為自己掃清了障礙,實則是即將完全地,被驅逐出局——上司落馬,他就等著喝西北風好了。

閔閣看戲似地看著這眾生相,仿佛他自己並不在戲中,只在需要出手的時候迅捷靈敏地入局,動作飄忽讓人意識不到他的存在。幹凈利落地處理了事態之後,又從容不迫地回到觀眾席上,不沾一點灰塵,左鄰右舍的人竟毫無知覺。工作進行到第二十三天,一個從環境研究所臨時調派過來的研究員偷偷向Eric報告了一點疑惑,自己對資源使用情況報告中的一些數據存疑已久。正當Eric計劃將這個一點進行一番調查後匯報給上司,第二天,這個小研究員就稱病從方俊欽的團隊中消失,失去了聯系。

相比起來,袁辰野這一邊倒是樂得清閑。他已經見識過閔閣的實力,盡管這孩子將來是強勁的對手,起碼目前為止,他可以放心地把方俊欽那邊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交給他料理。

袁辰野在外,閔閣在內;袁辰野在明,閔閣在暗。兩個人合夥完成的,是活生生除掉一個人的大戲碼。不可置信的是,這全過程兩人竟從未當面商議過,唯一的聯系,便是那通午夜的電話,袁辰野從電話那頭的阿森那裏收到了閔閣的邀請。陰謀從誕生之初就隱於無形,中途的種種執行過程也沒有任何交集。他們從確定了合作關系的那一刻起,就相互確認了實力,分配了責任,劃定了戰場。從此各司其職,各盡所能,不相互幹涉,也絕不會出現疏漏。

默契嗎?這個稱作“默契”的東西,一大半都被錯誤地放進了這個叫做“默契”的箱子裏。那些不摻雜任何目的性,完全出自真實的流露才叫做默契,而不動聲色卻緊鑼密鼓、天衣無縫的配合,早就該摘下“默契”的名牌,貼上“利益”的標簽。

也許這是一場不公平的合作?袁辰野從頭到尾做的,只不過是偽造了一份報告,倒是閔閣在暗處對付了不少狀況。當方俊欽的報告一路通過閣揆的檢驗,作為行政院起草的正式稅收方案提交立法院的時候,屬於袁辰野的戲份才真正開演。

時至年底,聖誕節、新年將至,每個人心裏原本平平整整的地方,都卷了起來。新的工業用水稅收方案就在這時提請立法院三讀審核。所謂三讀審核,無非是立法院就所申請的法案和規章進行三次研討,次次深入。初讀為初步之審查,僅就提案旨趣作簡要介紹和淺顯之提議,如無異議便送至二讀會審查,三讀環節已然形成提案的最終樣貌,僅作文字之修改。因此,二讀環節最為重要,二讀審查會的諸位立法委員也最為挑剔嚴謹。即使是在這普天同慶的節日氣氛裏,他們也能巋然不動,履行職責,不得不叫人欽佩。

根據立法院秘書長蕭望編擬的議事日程,十二月前半將集中進行三次二讀會議。這三次二讀會議,決定著稅案將向何種方向修改,重付審查,撤銷,撤回,全在此一舉。正當二讀第二次會議結束,立法委員稍作休整即將開始第三次二讀會議的時候,臺灣工業家聯合會忽然發難,與立法院和行政院兩院門前舉行了大規模的parade,抗議正在接受審核的工業用水稅收標準。參與者身份各異,但無不利益相關。工業家抱怨稅案是政府有意壓制工業發展,拖慢臺灣經濟,工人則覺得這是間接壓榨勞動力。

最忙碌的永遠是媒體。各大報紙、電視臺連番派出記者死守兩院,推出重磅頭條不說,電視臺更是推出直播專題節目。

立法院內部一片嘩然,倒並非認為稅案沒有問題,實際上,不少委員均已提出稅案太過嚴苛,不利於工業發展的觀點。只是審議過程全程保密,到底是誰將這份稅案的消息公之於眾的?各位委員嘩然的正是這個話題。不管是誰,其居心已然昭昭,阻止這份對自己不利的稅案審核通過。也許是工業大佬,也許是金融界大額,海外資本遙控也不是不可能。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次轟動工業界,波及甚廣的稅案反對運動,實際上是為稅案的作者量身定做的一個圈套。秘書長蕭望宣布第三次二讀會議暫時休會,立法院院長袁江親自出面安撫會議成員。

在這次突發事件中,立法院受到的攻擊還在其次,暴風中心當屬提出稅案的行政院。按常理來講,行政院最應該坐立不安的,首當其沖閣揆,這次卻是個例外。閣揆在選擇方俊欽稅案的時候,就已經料到稅案的坎坷命運。他的目的本就不在於推動稅案,說到底只是為了表明自己立場,敲打一下錢賺得忘本的工業界罷了。只是工業界此番反應之激烈,的確超過了常理。

盡管如此,閣揆慣經風浪,依舊氣定神閑,整個行政院上上下下最為驚慌的,恐怕就是方俊欽。作為問題稅案的始作俑者,鬧出這麽大的事端,他已經預料到自己說什麽也躲不過這個坎兒。僅存的希望就是,閣揆作為稅案的最終敲定人,和自己拴在一條船上,能夠稍稍緩解即將到來的沖擊。

方俊欽如意算盤打得精明,卻還是太過幼稚。事件爆發後的第四天,島內媒體忽然筆峰一轉,不再同情工業界受到的不公待遇,而是充滿懷舊地回憶起工業騰飛初期,農業資本如何含辛茹苦地供給了所有養料,繼而滿懷感傷地哀悼如今沒落貧瘠的農業,傳媒界頓時刮起一陣歌頌農業之風。在這股風潮的渲染下,出身農戶的閣揆就是農業衰落的最好見證者,順利成章地被刻畫成農業的遺珠。提出嚴苛的工業稅案?提醒工業不要忘記過去的恩人,胸中一點悲憤無處抒發,簡直是臺民典範!政治英雄!誰又能責怪這個悲傷的老人?

閣揆就在這個突如其來的轉變當中穩穩地保住了自己的地位,事發的責任行政院總要有人來承擔,方俊欽,是最合適的人選。就這樣,轟轟烈烈的稅案風波,立法院、行政院兩院除了失去了閔家這個靠山的方俊欽慘遭革職,所有人毫發無傷。方氏工業用水稅收標準被立法院二讀予以撤回,著行政院另行擬定提案。事態得以平息,人群很快散去,繼續原本的生活,兩院接著各行職責,只有一個人被淹沒在事件當中,再也沒有游上來。隨著潮水漸漸退去,他的屍首才露出水面,遺留在曾經沸騰的沙灘上,伴隨著太陽隱沒於海平線下,一點點冷卻。

行政院院長辦公室內,年近花甲的閣揆放下最後一份聲援自己的報紙,摘下了眼鏡。他看著面前相貌稍顯稚嫩的年輕人笑道:“小閔,這次的事情做得不錯。”

立法院秘書長辦公室內,蕭望對著電話那頭,聲音低沈卻十分清晰:“二少爺,洩露消息的人已經處理好了,不會亂說話,請放心。”電話掛斷,他靠向皮椅,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轉了三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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