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了餛燉,葉宇重新上了馬,他單手捂著裝滿餛燉的大瓷碗，用內力溫著放在腹部的地方。這種溫度仿佛暖到胃裏,饑餓一下就消失了,就只剩下滿腔的歸心似箭。

馬蹄踏碎了石子路沿途的寂靜,他沿著一條燈火構成的長街一路疾奔，繞過無數個轉角終於看到一條山路出現。

山路蜿蜒往上,是一層一層的人工階梯構成的。沿途掛在樹木上的都是橢圓的絹布燈籠,白色的絹布透著黃油油的燈光。

葉宇下了馬，看著這條長到見不到終點的樓梯,忍不住抱怨,“這裏的所謂武林門派怎麽都那麽喜歡蝸居在深山老林裏,而且還一定要在家門口建高梯。”

昆侖門的階梯萬層以上，每一層都是別人的百層。而眼前這個門派的階梯就是百折千彎。

葉宇第一次來的時候，在這條階梯上繞了幾萬個彎，差點累死在這裏才走到最上面。

他放了馬,雙手捧著餛燉湯,碗還是熱的,被他的內力給捂熱。

然後他幾步當一步就往前跳躍，階梯在他腳下就像是平地。

他沿途見到不少信徒在點樹上的燈籠，這條長到幾乎無法到達終點的階梯上，每天都有虔誠的信徒在沿途點燈，這一路的燈火都是他們點亮的。

燈越是往上越少，最後幾乎一片黑暗。

葉宇總算是踏上最後的階梯,眼前就出現一間古寺。山門大開，共有三門，門上石匾刻著空空寺三個字。

他沒有猶豫就飛奔入門，寺內遠遠近近只有幾個燈籠，大大的一個古寺吝嗇到連給佛祖點燈的油錢都省了。

他非常熟悉地在黑暗裏穿梭著，穿過直直的回廊，又掠過各種寶殿閣樓的門口，直接闖入寺後門，踢開門就看到一個石窟出現。

這裏是空空寺最重要的地方之一，歷代主持坐地圓寂的先祖洞，也是傷重的人休養的地方。

門正上方就是一身巨大的佛像嵌在石內。一個光頭僧者坐在佛像攤開的石頭五指上，簡單的僧衣，靜默的坐姿，手裏掛著菩提子的佛珠。旁邊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似乎在等待誰歸來。

葉宇看到他，幾步跳竄過去，他巧勁一使踩著石塊往上飛，動作說不出的瀟灑肆意。

來到五指上，對著那坐得跟要石化的光頭僧人說：“癡和尚，我給你帶來一籃昆侖門山下杏花谷裏的杏花，你拿去釀酒吧。”

癡癡和尚面容平靜，他合掌說：“小友，貧僧戒酒。”

葉宇掏出籃子裏的青竹劍跟那個小盒子，然後一籃子的杏花就往癡和尚的懷裏塞過去，“你戒酒，我卻不戒酒，記得釀好了請我喝。”

癡癡和尚雖說戒來戒去戒一堆，但是卻會釀酒烤肉跟繡花，而且做得很專業。

葉宇看了一眼天空，星河高懸，都後半夜了。他說：“那我進去了，朝閩還等著我。”

他說完，一手捧著餛燉湯，一手拿著自己的劍跟小盒子就跳下石佛。

癡癡卻在身後突然問：“遇到朝閩，你可曾後悔？”

“什麽悔不悔的，我現在滿心滿眼顧著他的時間都不夠了，哪有空去想悔。”葉宇連頭都沒有回，就往石窟裏走去，他的聲音毫無波動，就仿佛在說一句平常無比的話。

癡癡和尚低頭，就看到籃子裏的杏花掉落在自己的手掌中央，就跟從他心上掉下來的一樣。

久久他才輕嘆，“這麽點杏花，才釀幾杯啊。”

葉宇剛入洞窟，就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魔窟。因為哪裏都貼著寫上紅字體的鮮黃色長符，滿墻滿地都是。都是癡和尚寫的，說是他從道士觀那邊學會的手藝，將自己的內力灌入符紙裏就能壓抑住朝閩體內過重的殺戮之氣。

葉宇來這個世界這麽多年，還是不習慣這個所謂的武俠世界裏所謂的“武功”。他覺得就算是個武俠世界，肯定也是披著武俠外衣的玄幻世界吧。

想到這裏，他心口開始悶痛起來。兩年前察覺到自己的心臟來自朝閩的時候，那種酸爽的滋味真不是人能享受的。

他走過一地的符紙，來到一個石門前，猶豫了幾秒才伸手推開。

門後的溫度驟然下降，雖然溫度對他沒有什麽影響，但還是能感受到一種幹冷圍繞著他，讓他鼻子開始發癢。

石門後面是寬闊的石洞，石洞上方密密麻麻挖了一個一個的四方的小洞，小洞裏坐著一堆穿著僧衣的枯屍。那就是空空寺世代在這裏坐化的主持，而現任主持就是坐在外面守門的癡癡。

葉宇每次經過這個山洞的時候，總覺得很多怨靈的眼睛盯著他，讓他體會了很多次咒怨來襲的快感。他這個人不怕喪屍片，可是對日韓幽靈片還是有些發毛。

葉宇護著自己手裏的吃食，匆匆忙忙就掠過了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洞窟，來到洞窟盡頭，轉個彎道就是先祖洞裏的療傷聖地。

他剛剛要轉彎，突然想到什麽一樣地頓住身體，他連忙將手裏的東西放下，然後開始整理一下自己亂糟糟的長發。

可是低頭看到自己的僧袍又臟又破，實在是沒有整理的餘地，除非直接剝光了。但是剝光後，他手臂上的傷口卻藏不住。

葉宇覺得自己太過匆忙了，應該再跟癡和尚討一套僧服才對。現在再回去討，餛燉湯都要糊了。

他糾結了一下，才認命地端起碗，然後走出轉角。臟就臟，臭就臭，都老夫老妻了也不興計較這個。

葉宇捧著瓷碗，轉個彎就看到滿地的金色光點。光點漂浮在空氣裏，無一絲重量的輕盈。這些光點越來越多，就像是白晝的陽光一樣，凝聚成帶，湧向了洞窟的最中央位置。

葉宇踏碎了一些光點，一路向前走著。撥開金色的光點後，他才勉強看清楚成千上萬的光點凝聚而成的金色蓮花。

蓮花很大，卻是虛幻的，蓮花瓣一片片地盛開，再一片片雕謝粉碎成光點四處散開。

他每次看到這個場景，都覺得神幻得不可思議。這些金色蓮花都是朝閩體內真氣流竄而實化出來的。據癡和尚說，金蓮的力量來自佛道，會自動護主，但是金蓮並非開不敗，它們的養料來自朝閩本身，朝閩出問題了，這些力量也會反噬。

葉宇記得一年前，朝閩第一次被金色的蓮花割裂皮膚的時候，他就背著朝閩立刻上了空空寺，因為他知道佛門的力量只有寺廟裏的牛人才壓得住，而現在最厲害的佛門門派就剩下一個空空寺而已。

他們兩個人身份特殊，他還一直怕自己會被轟出去。好在他背著沈睡的朝閩進入空空寺的時候，第一個遇到的人就是癡癡和尚。

葉宇還記得自己因為太過著急，第一句招呼就是，“癡和尚，你找對象了沒。”

他純粹是急的，看到癡癡這個曾經暗戀過朝閩的光頭和尚，生怕對方還癡愛著朝閩會過來搶。要是對方找到對象了，結了婚，那就皆大歡喜了。

癡癡當初看了他好一會，那表情就跟門外的佛像差不多，嚴肅到跟要立刻飛升一樣。

然後他行合什禮道：“施主，貧僧戒色。再說都過了十八年，貧僧如若連一段孽緣都放不下，又何來臉面當這寺廟的主持。”

葉宇這才反應回來，“哦，十八年了。”

十八年了，十九年了。時間怎麽就過得那麽快呢？

葉宇走入金蓮中，無數的光點在他的身體兩側洶湧流走，他的腳步輕輕的，生怕驚醒了某人的睡夢般，手裏捧著湯碗很穩，湯還冒著熱氣。

等到他走到金蓮中心，才露出笑容說：“我回來了，朝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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