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景山，32歲，未婚，建築設計師，是這棟房子的設計者。”

秋也看著伸過來的大手，突然忘了剛才他是用哪只手抽煙又是哪只手去畫的比薩斜塔。雖然自己沒那麽嚴重的潔癖，但是建築地面的土也實在是臟了些。看著這只手，只有上翹的大拇指能看得清，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伸出手去回握住這個叫景山的男人。

“秋也，29歲，已婚。公司會計，普通上班族。”

掌心意外的泛著溫熱，只是寬厚而巨大的手掌覆蓋上自己時，秋也覺得若是景山用力，自己有可能被捏碎。這種完全的包裹感，還是頭一次體會到。

恰當地松開手，景山遲了一會才放下的手像是有些不舍。但不甚正式的自我介紹卻讓秋也笑出來。平時跟別人認識的時候都非常客氣地加上“初次見面請多關照”，私下卻這樣不規矩，倒也有好處，至少自己不覺得拘束是真的。

“以後請多多關照了，景山先生。”

秋也不是會主動找話題的人，接下來該怎麽聊，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從未在這棟公寓裏結交過任何人，因為剛搬來不久，也怪他實在是個內向的人。平時朋友就那麽兩個，還因為搬進新家之後很難見面，維持就更費力了。

“關照什麽？多澆澆水麽？我只希望這種事再也不要發生了。”

景山獨特的聊天方式讓秋也暗暗訝異。他是一個生活脫線的人還是一個活在自己專屬次元裏的人呢？只不過是正常的客套話，對方卻十分認真給出回答，且不顧慮對方感受。秋也深覺憋悶，卻不能直接告訴對方。

“對不起……”

低著頭小聲道了句歉，秋也現下有些想要回家，他覺得跟景山聊天，有些對不上電波。可景山卻好像不理解一樣，歪著頭看過來。

“你為什麽要跟我道歉？你想要自殺，也並不是做了對不起我的事。”

這種技能叫什麽？話題終結者，把天聊死，不留餘地。

秋也暗自尷尬地想著，自己要是沒跑出來就好了，也不用面對這麽難纏的家夥。他既然能設計出漂亮又實用的建築，為什麽偏偏對談話上的技巧這麽低能！很容易讓人懷疑他的私生活根本沒有社交。不過也是，如果是這種說話方式，他也不會有朋友吧，能跟他聊得到一起的，估計絕大多數人都不行。

“好吧，那感謝您，成功阻止了我的輕生行為，挽救了一個普通人的生命。”

說得比今早的電子新聞都要正式，語氣也是拒人千裏，終於聽出秋也話裏的不自然，景山才略微思考了一下，但想了好一陣，卻也只說了一句“不客氣”。

“我要回去了，有機會再聊吧，今天很高興能認識景山先生。”

微微彎了彎腰，正欲離開，景山卻突然開口。

“留個聯系方式吧？我不……太擅長面對面聊天，但是如果是網上的話，應該不會讓你感覺別扭吧。”

“嗯？”

驚訝於景山精準的自我認知，雖然第一印象並不是特別好，但此刻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拒絕，只好掏出手機，搖了搖交換了社交賬號。

“再呆一會吧？”

景山張了張嘴卻只說出了一句像小孩子一樣不講道理的要求，他就那樣看著秋也，身體擋在門口，意圖明顯。

“那好吧，想聊些什麽？”

無奈嘆氣，秋也只能繼續呆在這裏，繼續跟這個奇怪的男人聊下去。在秋也眼中，雖然景山有時候說話很奇怪，但本人應該沒什麽惡意，而且還是自己所居住房屋的設計者，多多少少都能讓人心存一分尊敬的，也因為這樣，他不太好意思當面拒絕景山。

掏出煙盒和火，又一次點燃之後，長長舒了一口氣的景山沒有再把煙霧噴在秋也的臉上，卻雙眼悵然地看著只有兩片玻璃的窗戶外。

“秋也先生喜歡這裏麽？這棟公寓。”

“嗯……算是吧。”

張開嘴想要回答，卻只能說出這種暧昧的話。這棟公寓他到底喜不喜歡，自己並不知道。只是選的時候，沒有特殊喜歡，也沒有特殊不喜歡。相對於公寓，更多的是對於婚後的家庭期望。這樣沒什麽脾氣的自己，不管是讀的大學，選的專業，亦或是工作，都聽從著安排。跟沐瑪相親也是父母托親戚給自己介紹來的，他從沒特殊挑剔過，在一起了便結了婚，當這是自己最該遵循的人生軌道生活下去。

所以，他對這棟公寓到底喜不喜歡，其實在這之前根本沒有想過。若是單論公寓而言，應該是比較優質的選擇。雖然不是一線都市，不是城市的要塞，但好在離車站很近，離公司的話，也只有五站地。這是十分加分的，也是因此，他才沒有選擇租住而是直接買下。

“你不喜歡它哪裏？”

景山的話突兀，卻直擊要害。他聽得出自己對這棟建築並不那麽上心。但對方問得也無可厚非，自己親手設計出來的公寓，會更多想要聽別人對自己作品的態度吧。

“並不是不喜歡吧。我對公寓房屋沒有研究，所以看起來大宗的公寓都差不多吧。外形上很容易讓人接受，而且居住起來也算得上舒適……這個地理位置又很好，那個……外觀顏色也很棒……”

絞盡腦汁想要找這棟公寓的優點，但平日裏根本不關註這些的秋也，突然發現自己要褒獎不熟悉的領域是如此之難。他如今除了對工作途中的數字敏感一些，其餘的生活瑣事不甚上心。

“那對於‘家’的概念呢？你說你已經結婚了，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突然問到這個秋也連想都不願意去想的問題上，不知不覺抿緊了嘴，低下頭的時候眼睛裏漏出了些許的受傷。

婚後跟妻子組成的就叫“家”吧，可是家對自己而言是怎樣一種概念？是沐瑪的如期而至，是兩人的無盡爭執？是剝奪自己作為人類尊嚴的場所，還是拘禁著自己的絕望牢籠。秋也不禁想，景山應該問錯了人，他現在組成的家庭過於特殊，實在不適合做這種調查問卷、而自己也給不出有意義的答案，更不能講真正的狀況。

“我也才結婚沒多久，抱歉對這方面理解還不是很深刻。”

帶著歉意朝景山笑了一下，委婉地拒絕了回覆這個問題的同時，再一次有了想要離開的想法。

“哦。那假設你沒有結婚呢？沒結婚之前，有沒有設想過這個叫做‘家’的房子，應該是怎樣的？”

到底景山想要問什麽，秋也並不懂。一直對自己都不甚關心的人，還指望他去認真思考“住所與家庭的期望與現實”的概念，這個課題實在太強人所難。自己在婚前，雖然有在無聊的時候想過，但畢竟不是什麽深刻的問題，此刻也早就忘了。

“單身的時候，覺得能結婚，兩個人住在一起，不拘住在哪兒。是買來的成品，自己蓋的，或者是租來的，沒什麽差別，畢竟住在裏面的人更重要，房子也應該是服務於人的吧。不過這麽想的話，就跟結沒結婚關系不大了，畢竟家庭的組成也並不僅僅是夫妻兩個人。”

自己在說些什麽……

是小說還是電視劇臺詞，這種會引出長篇大論的起頭式回答讓秋也後悔不已。他覺得接下來自己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離開這裏了，跟建築方面的人談這種東西，尤其景山獨特的講話方式又那麽少見，自己根本沒信心完全應對。

“除了夫妻，還有孩子，或者是父母、兄弟、男女朋友，再或者是合租……設計的住宅，就必須在舒適便利的前提上，給住在這裏的人以期待吧，也要讓人跟房子有聯系感，讓工作回來的人能在想到跟自己同居人的同時，對房子有印象，有歸宿感……”

景山自顧自絮叨了一大堆，秋也看著他凝眉的認真模樣，讓人有一種，他是一個認真又負責的設計師的感覺。

“也就是讓人更想回家的意思對吧？”

打斷了景山的自言自語，秋也給出了自己的總結。

“對！”

驟然亮起的眼神，閃爍著跟景山十分不相稱的炯炯神采，臉上變得微微興奮的表情看起來應該很高興，翹起來的唇角勾勒出了讓人訝異的卷曲弧度。

“即便是一個人住，辛苦了一天拖著疲憊的身體，也要有‘回到家裏就能放松下來’的想法，這樣的房子，應該是最棒的吧？”

秋也同樣跟著笑了，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對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像解開了困擾已久的謎題一般，景山來回踱步。長長的雙腿走不了兩步就會撞墻，這樣小的空間裏真是難為他了。秋也不禁這樣想。

“謝謝你了秋也！我先回去了，手裏還有一點工作，晚一點用手機聯絡，謝謝你。”

偷偷松了一口氣的秋也聽著景山的道別，連忙擺手示意不用客氣。

從六樓上到七樓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走消防通道的樓梯，景山轉身走上去的時候，因為消防梯的層高太低，以至於他必須彎腰或者是低頭才能不撞到。

秋也目送著，並沒有低頭，也沒有彎腰的景山，卻仍舊忍不住覺得他有趣。因為這樣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要通過這樣低矮的部分，竟然是選擇一直歪著頭。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終於有個爆點了，憋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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