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算來了。”

夏夜星神情明顯松了一口氣，瞳眸裏乍現星光，唇畔漾起深深的笑渦。

葉寒走到她面前，擡手拂去她發間的枯草，點頭，“嗯，來了。”

他聲音低沈微啞，若是仔細辨別，能聽出掩藏其中的一抹如釋重負。

見到他，夏夜星原先一直咬牙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松掉，頓時覺得渾身哪兒哪兒都疼起來。她放開扶著樹幹的手，伸過去搭在他肩膀上。

“快扶我一把，哎喲我去，疼死我了。”

葉寒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扶穩。

誰知夏夜星傾身過來，將額頭抵在了他胸口。

“別動，讓我靠一下……”她低嘆出聲，語氣透著疲憊。

瞳孔微縮，葉寒握著她肩膀的手僵了下，然後猶豫著擡起，緩緩地輕撫她的頭。

眨眨眼，夏夜星唇角微微揚起。

臉埋在他結實的胸膛，鼻息間縈繞著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熟悉的皂香中隱約有另一種好聞的味道，她不自覺抽動了下鼻子。

感覺她溫熱的呼吸透過布料噴灑在胸前，葉寒眼簾顫了顫。

在手電筒光的照射下，他看到夏夜星低垂的脖頸、臉側有許多刮傷紅痕，於是輕輕將她拉開，果不其然，只要是露出來的皮膚都被刮傷，有些還微微滲著血。

她一身狼狽沾滿泥土草葉，作訓服被刮扯得破破爛爛，葉寒脫下自己的外套讓她換上。

穿上他的衣服，夏夜星說：“走吧，趕緊上去。”

唇線微抿，葉寒扶著她靠樹幹坐下，然後蹲下身卷起她右腿褲管。

“你看出來了呀？”夏夜星舔舔嘴唇，微嘆氣，“本來想上去再說的。”

指腹輕按她腫脹的小腿，葉寒問：“有什麽感覺？”

夏夜星皺眉，“疼，還麻，使不上力。”

照著手電筒仔細瞧了瞧，葉寒在她小腿後側看到一處傷口，伸手輕觸。

夏夜星倒吸一口涼氣。

“有刺斷在裏面。”葉寒判斷。

取出腰間別著的軍用匕首，打燃打火機消毒，他擡眸看她一眼，沈聲說：“忍著點。”

夏夜星咬緊牙關，點頭。

葉寒用匕首在傷口處劃開一道小小的十字，然後一只手緊箍腿肚，另一只手用力擠壓傷口，待那根斷刺些微冒頭，用匕首尖端對準挑了出來。

隨後，他快速給傷口上止血藥，並用紗布包紮。

他動作利落而熟練，不過短短幾分鐘便已弄好妥當。

夏夜星松開緊咬的牙關，重重喘著粗氣，豆大的冷汗順額頭滑落。

方才她沒硬撐著沒哼一聲，葉寒眼裏閃過一抹讚色。

“夏夜星，你很棒。”

這話在他們重逢的時候，他曾說過。

夏夜星蒼白著臉，咧嘴一笑，“那是！”

用多餘的紗布擦去她腿上和自己手上的血，葉寒看了看那根斷刺，道：“這種荊棘的汁液有麻痹作用，但毒性較弱，不會產生太大危險。”

他看向她的腿，“我們要盡快上去，回基地重新給你消毒上藥，以免感染。”

夏夜星點點頭，在他的攙扶下站起身。

葉寒上前背對蹲下，“上來。”

看著那寬闊的背部，夏夜星抿唇一笑，單腳蹦跶著跳了上去。

***

葉寒背著夏夜星穩步而行。

夏夜星一手摟著他的脖子，一手拿電筒照路。

厚積的枯葉踩上去發出沙沙聲響，靜謐的深林裏除了那些蟲鳴與鳥獸聲，只有他們彼此的呼吸聲。

夏夜星將頭靠在葉寒肩上。

“累了？”

葉寒微側過首，問。

臉貼著他肩頭，夏夜星打了個哈欠，“還好……”

主要是葉寒的背結實而溫暖，她趴在上面一顛一顛的，實在像在搖籃裏一樣舒服。

寒風刮過，樹葉簌簌往下落，林子裏的溫度越來越低。

夏夜星懸在外面的兩只手被風吹得冰涼。

轉了轉眼珠，她臉上閃過一抹促狹，摟著葉寒脖子的那只手忽然伸進了他的衣領。

葉寒身形驀地一僵。

以為他被自己的手給冰到，夏夜星嘻嘻笑出聲。

葉寒無奈出聲，“別鬧。”

夏夜星笑彎了眼，愈加起了捉弄的心思，手在他衣領內胡亂蹭來蹭去，嘴裏還發出“嘖嘖，好暖和”、“哇，皮膚好滑”的感嘆聲。

細軟的手指在頸項與鎖骨間滑動，葉寒身後摟著她的雙手緊緊握成拳。

“夏夜星……”他嗓音暗啞，“手拿出來。”

鬧了他片刻，夏夜星的手也暖和了起來，聞言便也就老老實實重新摟好他。

“不會吧，生氣了？”

見身前的人悶聲不吭往前走，夏夜星探頭湊到他耳邊。

唇瓣開合間不小心蹭到他耳廓。

葉寒謔地剎住腳步。

唇瓣上有冰涼的觸感一擦而過，卻仿佛帶來酥麻麻的電流——夏夜星嘴唇抖了抖，耳根倏地發燙的同時，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方才鬧騰他的不妥。

隨即，前一陣的“鼻血事件”再度浮現在眼前。

那天他們二人之間，原本有機會坦露內心，結果一場說流就流的鼻血攪亂了一切。

待夏夜星手忙腳亂止住血，別說真情告白了，啥話她都不想再說，只想找地縫鉆進去，太特麽丟人了！

那晚過後，葉寒未再提起，夏夜星則是嫌丟臉，郁悶得不想提。

然而此時此刻，夏夜星耳邊不停回放著那句低啞而磁性的“你是不是喜歡我”。

她心跳咚咚加快。

葉寒斂下眼簾，將她的身體往上擡了擡，繼續向前走。

“葉寒？”

清亮的嗓音低低響起在耳邊。

他垂眸淡淡應了聲。

“說起來，你今天又救了我一次呢。”夏夜星眼眸彎彎，摟著他的脖子輕聲開口，“你說，我都欠了你多少救命之恩了？”

眼底浮起一抹柔和，葉寒淡淡搖頭，“你不欠我。”

因為，你本就是我生命中珍而重之、竭力守護的星光。

夏夜星搖頭，“怎麽會不欠呢？”

她開始掰著指頭算，“第一次見面你就幫了我對吧？後來我離家出走，如果不是你找到我，說不定我就餓死或凍死在街頭了。再後來，我被人販子抓住，是你拼著受傷救了我；臥底的時候，你一直暗中幫我……”

“哎呀，怎麽辦？”摟著葉寒脖頸的手微微收緊，她嘴角勾笑，“我現在想報恩了呢！”

葉寒黑眸內情緒翻湧，唇線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感覺到他身體繃緊，夏夜星狡黠地眨眨眼，語氣忽而嚴肅：

“欸，你轉一下頭。”

葉寒微微側過臉。

“再轉過來一點兒。”

他回過頭瞄向她。

“你那晚問我的話——”夏夜星將下巴擱在他肩上，與他對視，“後來為什麽不再問了？”

“……”

對上她燦亮亮的瞳眸，葉寒下意識避開眼，面上飛快閃過一絲赧色。

“葉寒。”

夏夜星嗓音微顫開口：

“我喜歡你。”

她滾燙著臉頰，心跳如擂中，鼓足所有勇氣在他側臉的唇角印下一吻——

“九年前，我就喜歡你了。”

***

夏夜星和蔣夢媛被安全找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回到基地，張醫生立刻為她們處理傷口。

蔣夢媛除了一些被劃破的傷痕，其他還好，張醫生便先為夏夜星腿上的傷口重新消毒上藥、包紮，並給她打了一針破傷風針。

完了之後，夏夜星剛想走，葉寒推門進來。

他向張醫生詢問了下兩人的情況。

隨後，他拉著夏夜星重新坐下，蹲身脫下她腳上的鞋。

經過一個月的拉練越野訓練，夏夜星的腳底磨出了繭，嬌氣值大大降低，這次只有零星幾個小水泡。

葉寒用消了毒的針輕輕挑破，擠出裏面的水，然後塗上一層藥。

夏夜星全程大氣不敢出地坐在那兒。

比起她的緊張，葉寒面色淡定如常。

夏夜星目光悄悄落在他臉上，當游移到他形狀好看的雙唇時，紅暈漸漸從耳根爬上了整張臉。

腦海裏浮現出清晰的畫面。

當她蜻蜓點水般的吻印上他的唇角時，葉寒整個人僵立在了原地。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月黑風高壯人膽，夏夜星見他半晌沒有反應，那一刻的膽兒肥到了歷史最高點，直接貼近葉寒耳邊，說：

“你要是不說話，我就當你從了啊！”

然後正當她想一不做二不休，再吧唧親一口時，葉寒驀地將臉扭開。

他喉結上下滾動，清了清嗓子，然而聲音依然帶著沙沙的暗啞，出聲道——

“先上去。”

……

夏夜星坐在那兒，盯著葉寒的唇，後知後覺的羞赧退去後，忐忑和不是滋味逐漸浮上心頭。

面對她的主動告白，葉寒竟未作反應，不會是她自作多情吧？

完了，要真是那樣，她豁出去這一次可是把臉丟大了……

她腦子裏胡亂想著，葉寒連喊幾聲才回過神來。

心裏越發覺得他的回避有問題，夏夜星一時脾氣上頭，有些沒好氣地回道：“我自己走得動，不用你管。”

瞧她拉著臉氣鼓鼓的模樣，葉寒眼底閃過一抹笑意，點頭，“我還有事，你自己慢點。”

說完，對張醫生道了個謝，便轉身離開。

那邊，也處理完傷的蔣夢媛將這兩人之間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她雙手抱懷，撇嘴涼涼吐槽：“哼，有奸情。”

夏夜星正憋著火正沒處發，盯著她齜牙警告：“不想挨揍就閉嘴。”

她原以為蔣夢媛會反擊，誰知她只是冷嗤一聲，竟然就兀自昂頭挺胸地走了。

一肚子的氣發不出，夏夜星悶悶對張醫生道過謝，離開醫務室，一瘸一拐朝訓練場而去。

待夏夜星與蔣夢媛歸隊，所有隊員集合完畢，教官對今晚的緊急拉練做了點評，也對這次的特訓徹底進行總結。

一個月的特訓，到此真正結束。

隊伍解散後，趙有路與田恬趕緊圍上來，拉著夏夜星上上下下地打量。

田恬直搖頭，“你可嚇死我了！”

趙有路見她臉上、手上都是一道道的刮痕，趕緊安撫道：“沒事，過幾天就好，不會留疤的！”

夏夜星臉色沈沈，一聲不吭往前走。

趙有路正要伸手扶她，被田恬輕輕拽了下。

葉寒從後面走上來。

夏夜星仿若沒看見他，徑自走自己的。

“我背你回去。”

“不要。”

看了眼躲在後頭一臉吃瓜表情的趙有路和田恬，葉寒上前幾步攔住生悶氣的夏夜星，深深看她一眼，擡手揉了揉她發頂，低聲說：“乖，聽話。”

耳語般低沈磁性、隱隱透著一絲寵溺語調的聲音，令夏夜星神情一顫。

她眨眨眼，瞪著葉寒含笑的黑眸，心跳微快。

葉寒轉身單膝蹲下。

“上來。”

凝視著他靜靜等待的背影，夏夜星踟躕片刻，瘸著腳跳了上去。

寬厚結實的背穩穩馱著她，深秋如水的淡色月光下，他們身後的影子，相依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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