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寒……

葉寒！

夏夜星謔地睜開眼睛。

怔怔盯著天花板，她腦子裏一片混亂，走馬燈似的來來回回閃現無數畫面。

年少時的葉寒、幫她的葉寒、為救她負傷的葉寒、醫院裏蒼白捂著傷口的葉寒……以及，現在的“韓也”。

八年。

她找了葉寒整整八年，就算一直杳無音信，她也沒有過放棄的念頭。

她就想著，哪怕找一輩子，也要一直找下去，葉寒之於她，不只朋友、恩人，不只懊悔、愧疚，她心底深藏著自己都無法說清道明的東西。

但有一點很肯定，那就是有生之年，她必須親口對他說一句“對不起”和“謝謝”。

然而——

有一句話怎麽說來著？

那個“眾裏尋他千百度”酸是酸了點，但理是這個理。

韓也就是葉寒……

夏夜星擡起手背搭在眼皮上。

這算驚喜，還是驚嚇？

“醒了就趕緊起來吃東西，發什麽呆呢？”

睜開眼，夏夜星扭頭看向床邊。

“你怎麽來了？”她面露訝異。

許妙妙板起臉，“你都成這樣了，我不來行嗎？”

她伸手戳戳夏夜星紅腫的臉頰，在她的痛呼聲中沒好氣道：“幹什麽不好非要當警察，弄成這樣，滿意了？”

再拉開她衣領看到肩膀上的傷，她更是沒了好臉色。

拽回自己的病號服，夏夜星撐著另一只沒受傷的胳膊坐起來，嘟囔，“有你這樣對待傷員的嗎？”

埋怨歸埋怨，許妙妙還是小心扶她坐好，沒讓她扯疼傷口。

她邊打開保溫桶邊問：“你這到底是幹嘛去了，弄出這麽多傷？路子呢？他竟然不保護你？！”

“任務，不能說。”

接過勺子，夏夜星探頭看了看她手裏的香菇雞絲粥，露出嫌棄的表情，“我不要吃這個。”

“醫生說了，你暫時忌辛辣，只能吃清淡的。”許妙妙把保溫桶塞到她手裏，“這可是我專門從禦粥軒買的，趕緊趁熱吃。”

夏夜星撇撇嘴，不甘不願地吃了一勺。

其實就算她不說，許妙妙也猜得出她執行的任務肯定很危險，畢竟當初她進刑偵支隊，連趙有路都想攔著。

只不過夏夜星想做的事，誰都攔不住。

“我說，你真打算一直做警察下去？”許妙妙搬過椅子坐在病床邊，苦口婆心地勸：“辛苦不說，還危險，你瞧瞧你一身的傷、還有這臉，留疤了怎麽辦？”

夏夜星埋著腦袋喝粥，不搭理。

許妙妙惱得直拍床，“你非得作死是不是？你當年一門心思考警校、一門心思進刑偵，不就是想找那人嗎？可這都多少年了，萬一——”

“我喜歡這份工作。”

夏夜星擡起頭，直視她。

“妙妙，不光是為了找葉寒。”她目光清亮而堅定，“因為我曾經經歷過，所以我很清楚人在身陷不幸時，多渴望有力量能救自己。我想用做警察的力量，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就像當年一樣，因為葉寒的奮不顧身，她才免遭可怕的事，他給予她的，不僅僅是及時的相助，更是將那份勇氣和力量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上。

“而且，”她深吸一口氣吐出，緩緩開口，“我找到他了。”

***

護士來給夏夜星換藥。

看著她取下夏夜星肩頭的紗布，許妙妙盯了眼那皮肉翻飛的傷口，皺緊眉。

夏夜星抿緊唇，未吭一聲疼。

“護士，她這傷要緊嗎？會不會有後遺癥之類的？”許妙妙擔心地問。

“沒傷到筋骨應該就不會，不過如果不仔細註意，可能會留疤。”護士答道。

留疤？!

許妙妙瞪向夏夜星，一臉又急又氣。

夏夜星不在意地擺擺手，“行了，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做我們這個工作受點傷、留個疤挺正常，你別大驚小怪。”

見她滿臉的不在乎，許妙妙頭疼地直揉太陽穴。

“姑奶奶，你連男朋友還沒有呢，留這麽難看個疤在身上，誰會喜歡！”

“留疤和男朋友有什麽關系？”夏夜星翻個白眼，“那種看中外表的男人也沒資格做我男朋友。”

一旁的護士安慰，“醫生開的藥裏有專門淡化疤痕的，只要堅持擦，會有效果的。”

換完藥，她交代：“恢覆得還可以，明天再觀察一天，如果沒什麽問題，後天就可以出院。”

夏夜星點頭道謝。

“對了，昨天你沒醒的時候，有個人來看過你。”護士從兜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這是他讓轉交給你的。”

她一楞，伸手接過。

護士離開，許妙妙湊過來，“這是什麽？”

夏夜星搖搖頭，打開盒子，神情剎那變得覆雜難喻。

見她怔楞楞盯著手裏的東西，許妙妙奇怪地輕推她，“怎麽了？”

夏夜星手心的盒子裏，靜置著一條褪色的三角紅布包，用同樣褪色的紅繩掛著，看樣子像是一個有些年頭的護身符。

她怔忡半晌，忽然掀開被子下床。

許妙妙嚇了一跳，“你幹嘛去？”

夏夜星不理她，趿上鞋匆匆跑出病房。

在護士站找到剛才替她換藥的護士，她拉住對方，急聲問：“你好！請問昨天托你給我東西的人有說什麽嗎？”

護士想了下，搖頭，“沒有，他只是讓把東西交給你。”

“……謝謝。”

夏夜星放開她，垂下眼簾看著手心緊握的東西。

緊跟而來的許妙妙此時已猜出些緣由。

“這是那個葉寒給的？”她問。

夏夜星點點頭。

兩人慢慢走回病房。

見她因為動作過大導致肩上傷口又開始滲血，許妙妙有些無語。

“你這麽急幹嘛啊？看看又流血了，真是不怕留疤是不是？”

夏夜星沈默。

眼前浮現著昨日昏倒前所見的畫面，那個昂揚峻拔的背影逐漸與記憶裏少年的身影重合。

怎麽就會沒認出來呢？

她懊惱地蹙眉。

葉寒呢？會不會一開始就認出了她？

當年她丟了的護身符一直被他收著？

這麽多年，他到底記著她沒有？

夏夜星腦子裏亂糟糟的，進了病房，許妙妙將她按坐在床上，勒令她不準再亂動。

“既然你們都已經重逢，這就是好事。先別想那麽多了，等出院你去找人把想問的問清楚，不就行了？”許妙妙寬慰道。

夏夜星將手裏的護身符仔細放回盒子，然後放在枕頭下。

用沒受傷的手戳了戳許妙妙的臉頰，她說：“行啦，別光操心我了，看看你這臉色差的，趕緊回去休息！”

許妙妙今天淩晨五點多飛完航班回到渝城，一下飛機看到趙有路的信息，便著急忙慌趕來醫院，到現在連眼都沒來得及閉一下。

夏夜星這麽一說，她立時忍不住掩嘴打了個哈欠。

“那行，我先回去補個覺，明天再來看你。”

夏夜星擺擺手，“沒事，你現在不是航班多嗎？休息你的，路子說他明天過來。”

許妙妙背上包走到門口，想起什麽又回過頭，猶豫道：“夏夏，要不你給家裏打個電話吧？你現在手也不方便，出了院總得有人照顧一下。”

她最近飛國際航線的班次特別多，怕照顧不到夏夜星。

夏夜星抿了抿唇，搖頭道：“我自己能行。”

見她眼裏透著抗拒與堅決，許妙妙暗自嘆口氣，只好不再說什麽。

待她離去，夏夜星躺在病床上，睜著眼眸發呆。

過了會兒，她從枕頭下摸出裝著護身符的盒子，默默盯著，神色些微惆悵。

***

獵鷹特種大隊基地，訓練場上荷爾蒙爆裂，一個個身材健碩、精悍結實的隊員們光著膀子，正熱火朝天地在比賽。

“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

“嘿！老胡，你倒是加把勁兒啊，別輸給毛頭小子了！”

“一百九十九……”

“陸誠，快快！馬上就贏了！”

“兩百！”

“喲謔——贏嘍！”

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響徹四周。

碧青的草坪上，兩個大汗淋漓的人氣喘籲籲趴倒在地。

胡勇抹了把臉上的汗，厚實的大掌用力拍著身旁人的背，“小子，不錯嘛！”

陸誠不好意思地撓頭，“嘿嘿”地笑。

二隊的隊員們剛執行完任務歸隊，大隊長批了他們一天假休整，這群精力旺盛的小子們閑不住，幹脆吆喝著比試起來，引得其他中隊訓練完的隊員都跑過來湊熱鬧。

一時間，整個基地吵翻了天。

大隊長辦公室，楊元峰站在窗邊，瞧著遠處訓練場上的喧鬧，搖頭，“這群皮猴子！”

回過首，他對坐在辦公桌前的人說：“陸誠這小子，比誰都盼著你回來。”

高大俊朗的人起身走到他身旁，擡眸望向窗外。

“陸誠現在很優秀。”葉寒道。

三年前，他看中陸誠是個狙擊手的好苗子，將他從連隊挖到特種大隊。

但那時的陸誠，內向又自卑，誰都不相信他能通過特戰隊的魔鬼考核留下來，只有葉寒沒說一句否定的話，只是以近乎殘酷的嚴苛要求訓練他。

後來事實證明，葉寒沒看錯人。

通過考核留在獵鷹的陸誠，從此鐵了心將葉寒當作親哥。

“是不錯。”大隊長楊元峰微微點頭，“這三年，這小子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靶場的靶子都不知讓他打壞了多少。”

拍拍葉寒的肩，他感慨：“他這是不想讓你回來失望吶。”

兩人回到辦公桌旁坐下。

“離開三年，回來什麽感覺？”

葉寒靠著椅背，神色放松，“終於回家了。”

楊元峰笑。

“這次任務完成得很出色，上面非常讚許，辛苦了！”他和聲道，“明天你到軍區做個總結報告，然後放半個月假，好好休息一下！”

葉寒點頭應下。

“這次我們與渝城警方的聯合行動得到了軍區首長的肯定，你將具體情況在報告裏說一下。”

葉寒敏銳地瞇了下眼眸。

楊元峰毫不詫異他能從只字片語中捕捉到重要信息，畢竟這可是他帶出來的最出色的兵。

“就是你想的那樣。”他笑道，“趕緊趁這半個月好好休息，等休假回來有得你忙。”

***

葉寒走出辦公樓，正好碰到二隊隊員嘻嘻哈哈、打打鬧鬧地回宿舍。

“寒哥！”

陸誠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

葉寒停住腳步。

“哥，你和楊隊談完了？”陸誠眼巴巴看著他。

他這副表情惹得身後的隊友們揶揄大笑，胡勇走上前，胳膊肘搭上葉寒的肩膀，說：“陸小子從昨天你踏進基地，就念叨著要讓你檢驗他的槍法了。”

陸誠臉微紅，“寒哥，你出任務之前讓我好好努力，我一直記著，我、我一天都沒偷懶！”

葉寒面色溫和，“這次任務你表現很好，一名出色狙擊手該具備的你已經做到了。”

陸誠眼裏迸出激動的神采。

“我、我……”他結結巴巴，眼底有微紅。

艱苦的付出，沒日沒夜的訓練，終於得到似恩師、似兄長之人的讚許與肯定，對於曾經平凡到極點、被所有人不看好的陸誠來說，感動莫過於此。

拍拍他的肩，葉寒道：“對自己要有信心。”

“嗯！”陸誠重重點頭。

“行了，你這小子，怎麽黏黏糊糊！”胡勇勾著他的脖子扯到身邊，“也不看看葉隊從昨天回來就沒休息過，還不趕緊讓道！”

陸誠這才反應過來！

任務結束，他們昨天乘直升機回到基地，葉寒就一直忙著做任務總結，今天一大早又和大隊長開會，到現在還沒來得及好好休息。

陸誠慌忙道歉。

葉寒脫下常服外套，不慌不忙解開內襯袖扣。

“走吧。”他淡聲道。

陸誠一楞。

“靶場，”葉寒將袖子挽至肘部，邁腳往前走，“試試你的槍法。”

二隊的隊員一聽，立即發出震天響的歡呼。

要知道，在整個獵鷹基地，二隊中隊長葉寒的槍法簡直是神話般的存在，乃至整個軍區，也沒幾人能比得過他。

大夥兒興奮地摩拳擦掌，簇擁著激動萬分的陸誠跟上去，堅決不肯錯過這難得的大飽眼福的時刻。

金秋陽光溫和，基地裏飄散著清甜的桂花香，微風拂過，細碎的花朵洋洋灑灑鋪落地面，秋意正濃。

作者有話要說：

重逢既是愛，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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