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寒被拉著一路進電梯、下樓，快走出樓道時，他停住腳步，手腕微使力，便掙脫了夏夜星的抓握。

“手機給我。”

夏夜星擰著眉，瞥他一眼，從牛仔褲兜裏掏出手機遞過去。

“解鎖。”

以為他是要打給葉奶奶，她耐著性子給手機解鎖，誰知——

“叔叔，你好，我是小葉。”

瞪大眼，夏夜星下一秒噌得跳起來想搶手機，無奈雙方身高懸殊，葉寒長臂一伸，手掌抵著她額頭，任她張牙舞爪地掙紮也上前不了半步。

“嗯，小夏帶我去宿舍放行李……晚飯就不麻煩了……好的，謝謝叔叔，再見。”

掛掉電話，葉寒收回胳膊，夏夜星氣得跳上來給他一腳。

一聲悶響，硬質的板鞋鞋頭重重踹在葉寒的小腿脛骨。

沒料到他不躲，夏夜星楞了，擡眸望向他平靜的眉眼。

葉寒淡淡出聲：“去哪兒？走吧。”

夏夜星咬住下唇，謔地轉身又快又大步地朝前走。

望著她氣沖沖的背影，葉寒眼底隱隱現著一絲包容，提著行李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小區，走上馬路，沿著人行道一路走，前方的嬌小身影不停，後面的高瘦少年便不徐不疾一直跟著。

走了一截，夏夜星突然站住腳，停在路邊伸手招了一輛出租車，徑直坐上去，也不招呼跟在身後的人。

葉寒默默坐上車。

夏夜星擡手抹了把臉上的汗，扯著衣領扇風，瞄瞄旁邊的人，心裏頓時狂吐槽。

比起清清爽爽的葉寒，她簡直像從水裏撈出來。

葉寒打開行李包拿出一條毛巾。

看著遞到面前的嶄新毛巾，夏夜星抿抿唇，伸手接過，猶猶豫豫張下嘴又閉上，反覆好幾次後，心一橫——

“……對不起。”

若是許妙妙等人此刻在這，一定會驚掉大牙。

誰會相信馳騁六中、強悍到男生都怕的扛把子夏夜星有一天會主動對人道歉？

別扭地道完歉，夏夜星捏著毛巾扭頭不看葉寒，便也沒瞧見他唇角轉瞬即逝的笑意。

葉寒靠著椅背閉上眼。

從昨日趕唯一的一班車到縣城，再到今日輾轉抵達渝城，他有些疲憊，原本只打算閉目養神一下，誰知竟不知不覺睡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突然本能一凜，他倏地睜開眼。

夏夜星收回幾乎戳到他臉頰的手指，撇撇嘴，說：“下車了。”

原本想趁機掐他臉報覆一下的算盤落空，見葉寒看穿似的睨著自己，她不甘示弱瞪回去。

出租車司機大概覺得兩人太磨蹭，不耐煩地罵罵咧咧催促。

夏夜星的暴脾氣，眉一豎欲吼回去，卻被葉寒拉著手腕拖下車。

“你拉我幹嘛？”

甩開他的手，夏夜星沖揚長而去的出租車比了個中指。

葉寒看她一眼，“狗咬你一口，你也要咬回去？”

聽他一本正經地說損話，夏夜星瞪圓眼，難以置信地將他上下打量好幾遍。

隨即，她咧嘴哈哈一笑：“原來你也不是個好惹的。”

***

兩人下車的地方，是位於渝城最繁華地段的美食一條街。

從街頭到街尾，從酸辣粉到鹵鴨掌、從麻辣串串到蒜香小龍蝦，夏夜星帶著葉寒一家家挨著吃，吃到最後，兩人捧著肚子癱坐在濱江路邊的長椅上。

夏夜星喝完最後一口奶茶，揚手往前一扔，只見奶茶杯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準確落進對面的垃圾桶。

她得意地沖葉寒揚揚眉。

葉寒搖頭，走過去把落在地上的吸管扔進垃圾桶。

此時太陽早就下山，天邊殘存一抹紫紅的霞光，倒映在瀲灩的江面上，仿佛給江水披上了一層神秘的紗。

江水粼粼，星夜瀾瀾。

夏夜星看著走回來的葉寒，指著逐漸暗沈的天空，笑瞇瞇說，“看，星星。”

天邊閃爍著盛夏夜裏最明亮的星星。

葉寒坐下，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你說，去世的親人是不是真的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我們？”

註意到她話裏的“我們”，葉寒回眸看向她。

“葉奶奶早就告訴我了。”夏夜星偏頭瞧他一眼，“你爸爸是軍人，因為抗洪救災犧牲了。”

她拍拍他的肩，神情鄭重，“你爸爸是英雄。”

葉寒抿唇不語。

望著渝城上空閃爍的星光，他並不覺得與觀溪鎮有何不同，若要說區別，不過是城市的霓虹掩蓋了星辰本有的璀璨。

父親犧牲，母親改嫁音信全無，自8歲起他便知世間的冷暖辛酸，天不知、地不知，唯有自己嘗盡知。

星光再美，他卻再無天真去暢想，只因他要迅速成長，扛起家裏的重擔，撐起奶奶的希望。

“我媽媽說，我是她盛夏夜裏最明亮的那顆星星。”

夏夜星一眨不眨地望著夜空，悠悠開口。

“她說，她會變成星星永遠在天上看著我，陪著我。”

眼底蘊起一層霧氣，她漾起笑，讓那抹水光隱沒於彎彎的笑眸中。

葉寒置於膝蓋的手指微蜷。

躊躇了下，他擡起手，輕輕揉了揉女孩柔順的短發。

將眼底的細碎星光藏好，夏夜星起身站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

“我們也算交了底的朋友了，以後就請多指教——”她眨眼比了個Wink，聲如銀鈴，“葉老師~”

***

從商場儲物櫃取出行李包，夏夜星打車帶葉寒回宿舍安頓。

夏德誠早就打好招呼，門口的保安認識夏夜星，告知安排的宿舍位置，將鑰匙給了她。

開門進屋，夏夜星打量了一番，覺得還湊合。

夏德誠一向是個體恤員工的老板，宿舍單間配套，日常生活所需齊備。屋內整潔透氣，一看就是提前讓人打掃過。

“你好好休息。”

對於看到的還算滿意，夏夜星揮揮手，準備離開。

放下行李，葉寒拿起桌上的鑰匙，一同出門。

“不用送，我打個車就回去了。”

把他推回屋，夏夜星三兩步走到電梯前摁下按鈕，回頭打了個響指，“拜啦，明天見！”音落，閃身進電梯。

望著電梯一層層降落至一樓，葉寒才走回屋關上門。

環顧了下屋內，他拿出換洗的衣物，沖了個澡。

衛生間裏毛巾牙刷等洗漱用品齊全，都是夏德誠提前讓人備好的。

洗漱完，他躺上床，閉上眼，琢磨著還是要買一部手機，畢竟現在幫夏夜星做家教，沒有手機聯系不方便。

困意濃濃，沈入睡夢之際，有星光伴隨一雙噙淚含笑的眼眸入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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