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狗叫，麻雀喳喳，叮鈴哐啷，稀裏嘩啦。

捂著耳朵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小時後，夏夜星認命坐起來。一看手機，才清早七點半。

小鎮的人和動物，睡得早，起得更早！

扒扒一頭亂毛，她赤腳下床，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明媚的陽光霎時傾洩一室，刺得她半瞇上眼。

院中年邁佝僂的身影，聽到動靜回過頭。

“葉奶奶，早！”

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綻開笑容，“起來啦？”

夏夜星手肘支在窗臺上，“奶奶你在做什麽？”

“呵呵，我在搗米漿。”

誒？

夏夜星瞠大眼，伸長脖子往外瞧。

葉奶奶朝她招招手。

彎起眼眸，她穿上拖鞋蹬蹬跑出去。

院子裏，葉奶奶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支著一張小桌，桌上石椿裏的乳白米漿已經綿滑稠密，隨著攪動，散發出濃濃米香。

“中午奶奶給你做米漿粑粑。”老人笑瞇瞇地說。

夏夜星驚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謝謝奶奶！”

她蹲在老人身旁，瞧著那雙布滿歲月褶皺的老手，忍不住伸手握住。

“奶奶你真好……”對於她這麽一個素昧平生、貿然留宿的人，慈祥和藹，給予了最大的善意與溫暖。

葉奶奶輕輕替她拂開額前碎發，“快去洗洗吃早飯吧，小寒買了豆漿油條回來。”

夏夜星點點，環顧一下四周，“葉寒呢？”

“他出去打電話了。”葉奶奶回道。

隔壁鄰居幫忙在縣城給葉寒找了個暑期短工，原本說好昨天到的，結果沒去成，用過早飯葉寒就出門去給對方打電話了。

***

早飯熱在竈上，夏夜星端出來歡歡喜喜開吃。

豆漿香醇，油條酥脆，她以前在渝城吃過的都是什麽鬼。

剛吃沒幾口，夏夜星聽到院子裏有人說話。原本她沒在意，只顧吃得開心，忽然一句“讓葉寒給個解釋”落入耳中。

廚房也沒什麽隔音，只需稍微側耳細聽，外面的對話聲便清清楚楚。

聽著聽著，夏夜星眉頭皺了起來。

她放下碗來到客廳，透過虛掩的門朝外看去。

“小張，這確實是我家小寒不對，你放心，他一大早就去打電話解釋了，這會兒應該快回來了。”

葉奶奶被一名中年婦女攙扶著，滿面的愧色。

中年婦女嘆口氣，“小寒這孩子我看著長大，他的分寸我是放心的，只是我那表姐的老公是開保安公司的，這脾氣不大好，他說小寒年紀輕輕不講誠信，說什麽也不讓他去上班了。”

葉奶奶臉上露出愁容。

“唉……”

她嘆息一聲，把愁慮壓下，誠懇地致歉：“小張，實在對不住，你看為了小寒這事兒，你前前後後操心那麽多……”

“您別這麽說，”中年婦女搖頭，“咱們都是鄰居，互相幫襯應該的，只是這次……”

她歉意地頓住話。

聽到這兒，夏夜星是徹底明白昨天葉寒錯過了什麽。

她半垂眼簾，靜靜站在那裏，聽葉奶奶蹣跚著腳步送鄰居離開，再聽見她喘息著好一陣咳嗽。

環顧這個樸素清貧的家，她從褲兜裏掏出手機，點開許妙妙的微信發了條信息過去。

葉寒回家，聽奶奶說起張姨過來帶的話，點點頭表示知道。

他已在電話裏和張姨的親戚解釋過，但對方態度堅決，沒說兩句便掛斷電話。隨後他去了網吧，搜索了一些暑期短工的消息，但皆被告知已經不需要招人。

面對奶奶的擔憂，葉寒安慰她會再想辦法。

***

水池邊，葉寒洗完手，掬起一捧水沖了沖臉。雙手撐著池沿，他微垂首，任水珠自臉上滑落，眉目沈靜，神色間瞧不出情緒。

夏夜星在原地躊躇片刻，拿著紙巾遞上前。

葉寒回過頭，晶瑩的水珠自他的眉骨堪堪墜落。

“謝謝。”

接過紙巾，他拭去臉上的水，瞧著身前欲言又止的人，問：“有事嗎？”

“那個，咳……”夏夜星清咳一下，表情微微尷尬，“你鄰居來那會兒，我在屋裏聽到了……”

舔舔嘴，她飛快在心裏組織了下語言，覺得應該問題不大，於是開口：“你手機號是多少？我們加個微信吧！耽誤你事兒真不好意思，那什麽，我轉錢給你……”

一口氣說完，她暗自松口氣，心想人果然不能做虧心事，否則得心臟病妥妥的！

葉寒平靜地看著她。

氣氛有些沈默。

夏夜星握緊手裏的手機，與他大眼瞪小眼，半晌反應過來——

“你別誤會啊！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心裏過意不去——”她急謔謔解釋，“還有我這不是在你家又吃又住嗎？就當提前付食宿費……”

“不用。”

嗯？啊？

夏夜星怔了下，見對方繞過自己準備走，急忙追上去。

“我這人最怕欠別人什麽，你要是不收，我肯定吃不下睡不著，會抓狂的！”

身後清脆的話音帶了些微的煩躁，還有顯而易見的苦惱，葉寒停下腳步，轉回身。

“我沒有手機。”

夏夜星一楞。

沒有手機？啊，對，他連打電話都要去找公用電話。

“那不然你把銀行卡號告訴我？”她皺著眉提議。

葉寒眼裏閃過一絲無奈。

瞧著女孩執著又苦惱的表情，他長腿微邁，上前兩步站到她面前。

“我不需要你給錢。”他沈聲道，“第一，幫你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沒有關系。第二，我自己的事，會自己想辦法。”

說完，他果斷轉身，不再理會身後一臉啞然的人。

夏夜星張了張嘴，再張了張嘴。

好吧，她什麽也不想說了。

眼見葉寒要跨進屋，她忽然出聲叫住他。

“葉寒。”

也不管對方回不回頭，她徑自說道：“以後別買什麽豆漿油條了，又貴又不好吃。吃簡單點挺不錯的，清淡又養生。”

***

“噗——你傻嗎！豆漿油條能值幾個錢？”

“你當然不覺得貴，可是對別人來說不一樣啊。”

“嘖嘖，這還是我認識的六中扛把子夏夏姐嗎？我記得有人可是一頓消費上千不帶眨眼的，怎麽現在還懂茶米油鹽過日子的不容易了？”

“那怎麽能一樣！”夏夜星義正言辭反駁，“花夏德誠的錢那是劫富濟貧！人家老奶奶對我是真好，我怎麽可能死皮賴臉白吃白喝，給人家添麻煩！”

電話那頭許妙妙狂笑出聲，“你還劫富濟貧！我看你還是趕緊回來吧，不然等你爸找到，估計就是除暴安良了！”

“他敢！”夏夜星咬牙，“他也不怕我媽托夢來找他！”

這倒是，這些年不管夏夜星再把她爸氣得跳腳，夏叔叔都沒舍得動她一根手指頭。

“那你到底怎麽打算的啊？”許妙妙問。

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床鋪，夏夜星思索道：“再住幾天吧，我挺喜歡這兒的。”

頓了頓，她又說：“錢沒收，我一會兒退給你。我給你打電話的事兒誰也別說，包括路子，他那張嘴管不住。”

手機那頭傳來許妙妙的一聲嘆氣。

“夏夏，心情好了就回來吧，我瞧你爸真的挺擔心。要不你至少給他打個電話，別鬧得太僵。”

夏夜星不語。

許妙妙又說：“你也別怪你爸，他是為了你好，咱們這成績，哪個爹媽不操碎了心？這次成績出來，我爸媽一句指責的話沒說，我反倒提心吊膽。後來我爸破天荒找我談心，說以前給我壓力太大，但他們不求我出人頭地，只盼著我將來安安穩穩。說實話，我聽了真的挺震撼，也挺心酸的，覺得自己以前做的真不咋滴。”

“你這是洗心革面了？”

“算是吧。”許妙妙的聲音帶著惆悵，“開學都高二了，不想混日子了。”

夏夜星坐起身，沒拿電話的手環抱住膝蓋，她垂著眼簾，濃密的睫毛遮擋了眼裏的傷懷。

半晌，她低聲說：“過幾天我就回去，這段時間你先幫我瞞著吧。”

***

葉奶奶做的米漿粑粑很好吃，夏夜星撐了個肚圓。

吃完飯，她自告奮勇洗碗。在打碎了一只勺子、一個碗後，葉寒把她趕出了廚房。

葉奶奶坐在客廳的涼椅上，笑呵呵招呼她過去。

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夏夜星搬了根小板凳乖乖坐到老人家身旁。葉奶奶手裏拿著把大蒲扇，見她一頭的汗，便搖著扇子給她扇風。

涼涼的風拂過面頰，褪去幾分燥熱，夏夜星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忽然葉奶奶伸手摸了摸她的衣擺，“小夏，你這衣服都破了，換下來奶奶給你補一補吧。”

誒？

聞言，夏夜星順著低頭看去，“噗嗤”笑了出來。

“奶奶，不是破了。”她扯起T恤上的碎條條，展示給老人家看，“喏，您看，就是故意這麽設計的，今年特流行。”

葉奶奶瞇起老花眼湊近，瞧了又瞧，隨後笑著搖頭，“奶奶不懂你們年輕人的東西。”

她把夏夜星的高腰露臍T恤稍稍往下拽了拽，“不過我們老一輩，都說女娃肚子不能受涼，不然以後可有得罪受。”

輕輕拍了拍女孩的手背，老人慈聲叮囑：“小夏可得註意啊。”

夏夜星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蜷了蜷，她裝作揮蚊子，低頭遮掩眼裏的酸澀。

她的媽媽早逝，從此以後，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再也沒有體會過類似母親角色的溫暖，更不會有人溫柔又細心地提醒她一個女孩應該多註意什麽。

夏夜星忽而伸手抱了一下葉奶奶。

老人的身體幹瘦，並不像兒時記憶裏抱著媽媽那樣的柔軟，可是，夏夜星覺得心裏的窟窿像是被填上了一點。

“奶奶，”她擡手指著自己的頭發，“你會不會覺得我不是好女孩？”

這一頭染發，足以讓她在老師和家長眼中被劃定為問題學生。

“奶奶不懂年輕人喜歡的東西，但是不是好女孩不是這麽看的。”葉奶奶摸了摸她的發頂，“小夏很好，奶奶很喜歡你。”

老人的面容慈祥，神情和藹，略顯渾濁的眼中有歲月沈澱下來的良善與通透。

連連深呼吸，夏夜星揉揉眼眶抱怨道：“奶奶，你都差點把我弄哭了。”說完，故意扒開眼眶，湊上前給她看。

葉奶奶呵呵笑起來。

接著，清脆的嗓音又說了什麽，愉悅的笑聲回蕩在屋裏。

葉寒走到廚房門口，靜靜看著客廳裏有說有笑的一老一小。

看見奶奶笑得滿面皺紋擠成了一團，他神情微微柔和。

目光落在那個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的嬌小身影上，好一會兒才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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