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應黎此人，外表溫和儒雅，一派斯文作風，已近花甲之年的他，除了兩鬢稍有斑白，眼角些許皺紋，仍然目露精光、身形矯健，絲毫不見老態。

此刻他戴著覆古金絲無框眼鏡，一身休閑唐裝，站在落地玻璃墻前，負手看著樓下。

“宋叔。”

韓也走到他身後，垂首恭敬喊道。

看著樓下人頭攢動、光影變幻的喧囂，宋應黎開口：“阿也，這一年辛苦你了。”

“沒有。”

聽著身後沈穩簡潔的回答，他回過身，鏡片後的一雙鷹眸盯視著眼前之人。

韓也神色沈斂，脊背挺直，面對他犀利的目光絲毫未見瑟縮，整個人顯得果毅穩重。

片刻後，宋應黎嘴角浮起弧度，面色瞬間和煦，他踱步上前，擡手按了按他的肩，“做得很好。”

韓也頷首，“是我應該做的。”

“事情辦得怎麽樣？”

“紮坤那邊要求價格再低一成。”

“這人吶，最怕貪心。”宋應黎搖頭，在沙發上閑適落座，“告訴他，買家不只他一個，錢，一分不少。”

韓也應下。

接過他端來的茶，宋應黎淺呷一口，眉目舒展頗為讚賞，“好茶，是大紅袍吧。”

“武夷山大紅袍母樹所產，專門為您尋了些。”

“哦？”他訝然，“這可是有價無市，你倒是弄得到。”

韓也淡然勾唇，“您喜歡就好。”

宋應黎朗聲而笑，拍拍他的背，“還是你最了解我。”

這時，包廂的門被打開，一人匆匆走進來。

“爸！”

一進門就看見這其樂融融的一幕，宋天勝眼底閃過一絲陰鷙。他快步來到宋應黎面前，勉強笑道：“您怎麽提前來了？”

“我不來，任由你在這鬼混嗎？”宋應黎瞥一眼他扣得歪七扭八的襯衫。

宋天勝趕緊手忙腳亂扣好扣子。

“讓你來幫阿也，你倒整天不是包養明星就是花天酒地，讓阿也替你收拾爛攤子！”

面色有些難看，宋天勝狠狠瞪了眼韓也，陰陽怪氣道：“爸，阿也這麽厲害，哪兒需得上我幫忙？只怕除了您，手底下那些人只聽他一人的話，我哪裏使喚得動！”

此話一出，韓也面無表情掀眸睨向他。

宋應黎呷茶的動作微不可見頓了下。

“我既然把事情全權交給阿也，那底下的人理所當然該聽他的話。”放下手中茶杯，他側眸瞧向身旁，笑容和煦，“阿也，你說是嗎？”

目光對上他，韓也眉宇間波瀾不驚，“談不上聽我的，不過都是為了宋氏，刀口添血賣命的活，大夥兒認準您便沒什麽後悔的。”

宋應黎眸光閃爍。

他想起兩年前那次，他在緬紮被仇家襲擊，韓也身中兩槍仍拼死護他逃走，差點失血過多死在手術臺上。

眼底暗色稍稍褪去，他重新端起茶呷了口，和藹道：“阿也，這茶很好，宋叔明白你的心意。”

韓也面色沈斂，端起茶壺為他斟茶。

宋天勝氣得五官扭曲。

“爸，”他忍著怒氣，擠出一絲笑，“我訂了一桌酒席給您接風，咱們一會兒過去吧？”

說完小心翼翼地註視著宋應黎，直到見其微微點了下頭，他眼中乍亮。

韓也敏銳捕捉到他眼底的喜色。

修長的手指輕叩膝蓋，他微微斂下眼眸，若有所思。

***

晚上七點，夏夜星準時出現在“君悅皇朝”的門口。

為了找尋馮明海與芳芳同失蹤案有關的線索，她極力說服祁隊同意自己進一步接近馮明海。

根據調查所得的消息，馮明海此人經營投資的生意大多資金來路模糊，曾有多次非法資金轉移的嫌疑，其背後很可能有黑惡勢力勾結。

雖然任務危險，但為了爭取時間，夏夜星決定冒險一試。

為保證她的安全，祁隊交給她一副特制的藏有監聽設備的耳飾，叮囑她務必佩戴好，以便他們隨時保護接應。

“君悅皇朝”是會員制的高端私人會所，除了特定會員，一般人無法進入。

手持芳芳給的會員卡，夏夜星進入會所，乘電梯一路來到四樓。站在“瀾庭閣”雕畫精良的木門前，她摸了摸耳垂上的耳環，深呼吸後擡手敲門。

門打開，芳芳一臉笑意站在門口。

“夢夢，你今天這身打扮很不錯。”上下打量夏夜星，她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只見眼前的女孩身形秾纖合度，一身黑色露肩小禮服襯得肌膚雪白，濃密黑發蓬松盤在腦後，點綴一朵黑鉆玫瑰發夾，面上妝容精致，容貌嬌麗動人。

拉著她走進房間，芳芳笑吟吟道：“夢夢，相信姐姐，過了今天，以後什麽房租、信用卡你統統不用再擔心。”

“芳芳姐，謝謝你幫我。”握緊她的手，夏夜星緊張地問，“馮總他會不會還在生那天的氣？”

芳芳拍拍她的手背，“放心吧，只要你待會兒好好表現，讓馮總高興，就沒問題。”

夏夜星咬咬唇點頭，一副豁出去的模樣。

“你先坐會兒，我出去安排下，這裏不能到處亂走，知道嗎？”

她聽話應下。

走出房間關上門，芳芳臉上的笑容瞬間收起，朝不遠處招了招手。

一個打手模樣的人走過來。

“看好她。”她壓低聲音叮囑。

對方謹慎點頭。

瞄了眼緊閉的門，芳芳臉上浮起一絲冷笑，轉身離開。

***

夏夜星仔細環顧身處的房間。

這是一個奢華的套間，內設雙人溫泉池、按摩臺，一扇價值不菲的紅木屏風作為隔斷，其後一張華麗寬大的水床若隱若現。

冷冷瞥了眼屏風上露骨的春宮圖，夏夜星越發肯定馮明海有問題，哪個正經生意人會把自己的會所布置得性暗示如此明顯？

走到窗戶前推了推，發現是封死的，她蹙眉環顧整間房，發現設計得很巧妙，幾乎連個能藏身的地方都沒有。

門外隱約傳來動靜。

她飛快調整表情，回到沙發坐下。

門鎖哢嗒被扭開，馮明海踱了進來。

“馮總！”

夏夜星慌忙起身，綻出笑容迎上去。

目光落在她身上，馮明海眼底劃過暗色，在沙發上落座，他翹起二郎腿，“聽芳芳說，你是來找我賠禮道歉？”

“馮總，那天是我不對，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別和我計較，好不好？”

夏夜星從茶幾上的松木盒裏抽出一根雪茄，點燃遞到他面前。

勾了勾嘴角，馮明海慢條斯理道：“夢夢，我要得可是真正的誠意。”

夏夜星在他身旁坐下，將雪茄捧到他嘴邊，“馮總，您就別生氣了嘛！”

馮明海瞟了眼她嬌滴滴的表情，擡手接過雪茄。

伸手摟住她的肩，摩挲著那細膩柔滑的肩頭，他抽了一口雪茄，沖著夏夜星的臉吐出煙霧。

夏夜星忍耐地輕咳了下。

感覺那摟著自己肩頭的手一路撫摸來到腰間，她暗暗咬緊後槽牙。

馮明海握住她的腰用力一箍，夏夜星被迫撞入他懷中。

臉貼近她耳邊，他舌尖若有似無舔著她耳廓，“把衣服脫了。”

夏夜星身形陡僵。

但下一秒，她立即放松，撒嬌般輕輕推搡他，“馮總，您別那麽性急……”

馮明海謔地捏住她下巴，迫使她仰頭看著自己。

“夢夢，我耐心可不多。”

“馮總！”夏夜星狀似委屈地依偎過去，“您別這麽兇嘛！人家可不是那些隨隨便便的女人，您總得對人家有點交代嘛~”

“哦？你說說，要什麽交代？”

“芳芳姐說以前跟了您的女人都過上了好日子……”

嘴角浮起譏諷的弧度，馮明海抖抖雪茄，語氣裏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沈，“你放心，那樣的日子你很快也會過上。”

夏夜星垂眸掩住眼中神色。

“那她們都住哪兒啊？是不是大別墅裏？”她語氣裏是滿滿的天真與向往。

對她的愚蠢嗤之以鼻，馮明海翻身將她壓在身下，不耐脫口：“她們都到國外享福去了！”

心下一驚，夏夜星正欲再多套些線索——

咚咚咚！

房門被敲響。

得到同意，秘書推開門快步進來。

“馮總，客人到了。”

亢奮的情緒被打斷，馮明海眼中欲色與戾氣交織，他陰沈著臉推開夏夜星，起身整理微皺的衣服。

“聽說你被趕出了‘盛色’？”

不待夏夜星回答，他俯身拍拍她的臉頰，“我去會一會你的老板，乖乖待在這兒，嗯？”

韓也？！

夏夜星錯愕。

***

“君悅皇朝”是宏華集團投資的高端私人會所，韓也早清楚宋天勝搭上了馮明海，所以酒席訂在“君悅皇朝”、馮明海出現在飯局上，他一點都不意外。

倒是宋應黎的態度，有點讓人捉摸不透。

席間，馮明海一直與宋應黎聊他在L國的酒莊，似乎對經營酒莊很感興趣。而宋應黎，端的是溫和慈藹的長輩做派，一副與他相談甚歡的模樣。

觥籌交錯間，看似氣氛融洽，馮明海幾次想把話題繞到真正的目的上，卻被宋應黎四兩撥千斤地岔開。

韓也安靜坐在位置上，間或回答一兩句宋應黎的話，其餘時候不過神色淡淡把玩著手裏的打火機，仿若沒有察覺宋天勝與馮明海之間眼色的來去。

見宋應黎似乎一直不接招，宋天勝有些著急，轉了轉眼珠子，他道：“馮總，聽說您在東南亞也有生意往來？”

“不過一些上不了臺面的小生意。”馮明海擺手，“不值一提。”

“馮總過謙了！”宋天勝端起酒杯敬過去，“放眼整個渝城，哪還有第二個人有您這樣的實力與魄力！不知馮總在東南亞主要經營哪方面？”

與他碰杯，馮明海勾起笑，“什麽掙錢做什麽。”

“哈哈哈！馮總真是快人快語！”

覷了一眼宋應黎，宋天勝對馮明海悄悄使了個眼色。

“馮總，我們宋氏酒莊正想在東南亞開辟市場，如果能與您合作，實在再好不過！”說完，宋天勝轉頭看著宋應黎，略微小心開口：“爸，您說是吧？”

宋應黎笑而不語，鏡片後的雙眼深沈難辨。

“宋先生，我敬您，希望有機會與您合作，”馮明海向他舉杯，笑得意味深長，“掙大錢發大財。”

然而——

“人老了，身體上的毛病就多了。”宋應黎搖頭，“這杯酒就讓阿也代我喝吧。馮總，不介意吧？”

一旁的宋天勝臉色微變。

“怎麽會介意？”馮明海笑，“說起來，我與韓老板不久前才見過面，聊得也非常愉快。”

韓也起身端起酒杯，“馮總，請。”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宋先生，”晃了晃空杯，馮明海盯著宋應黎，眼底閃過一道精光，“期待與您精誠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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