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古裏真狐貍精心虛地不敢看女孩的清澈的眼睛, 她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我、我們先把他們救出來，好不好？”

女孩忐忑、患得患失的模樣，讓白絨絨恍然仿佛回到了那崇尚修行飛升的靈界。

而小狐貍還只是怯懦軟弱的狐貍精, 需要她的操心與保護才能活下來。

這樣的她，怎麽會做出那樣的事情？？

白絨絨明白當務之急是什麽, 她承受了古裏的幫忙, 抓緊做營救工作。

但是，嘴上還是生氣又賭氣地問：“你不是想讓周恬死嗎？還來救他做什麽？”

古裏抿抿唇：“……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就無所謂了。”

“‘無所謂’？”白絨絨難以置信, “所以，你殺人只是沒想到我會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怕你會暴露？”

古裏沒有說話, 等同於默認。

“一條人命對於你來說到底算什麽？！”

白絨絨萬萬想不到小狐貍竟然對生命如此淡漠, 她想到什麽, 再次問道：“所以你想要殺我, 也是以為, 我只是在人類世界的白蓉，與兔子精白絨絨無關是嗎？”

“是。”古裏已經完全放棄掩飾。

白絨絨生氣地用力移開木頭：“你到底是為了什麽？！”

古裏動作一頓，頭埋得更低了：“絨絨, 沈明他……救過我的命。”

白絨絨渾身一震, 動作停下。

不過幾秒鐘, 她便又去憤恨地找可能被埋在廢墟裏的好朋友們：“我還救過你呢！就為了一個男人, 你就要害死我？！”

“我、我以為你和白蓉是分開的，至少性命不會相互關聯……”

古裏說得很急, 卻突然停了下來。

白絨絨也擰眉向山上看去。

這是一種對危險的直覺, 尤其是本就弱小的生物，對躲在暗處伺機而動的捕食者有天生的警惕心。

白絨絨立刻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如同箭在弦上, 在空氣幾乎都要凝固之時，她終於看到了人類的皮膚。

那是一個寬闊的脊背，堅實有力，只是原本結實的肌肉上被砸出一道道淤血的青子，劃出一條條鮮紅的血痕。

而脊背下方，是蜷縮成一團的童靈，童靈旁邊是同樣暈過去的周恬。

白絨絨粗略看了一下，慶幸地發現三人都只是受了皮外傷暈過去了而已，並沒有什麽大礙。

就在這時，轟隆隆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還要密集而響亮。

白絨絨和古裏同時轉身，她們邊用靈力操縱身邊所有用得上的實物，不能抵擋陸陸續續砸下來的沈重的石頭，就讓它們互相撞機而偏離軌道。

在這種情況下，還要拖著三個成年人轉移到安全地帶很是艱難，但白絨絨仍然咬牙堅持著。

一方面是落石實在危險，她無法保證在這種情況下，能夠一直保護三人的生命安全；另一方面是因為安保人員隨時可能聞訊趕來，在人類的目睹之下，她無法解釋自己使用靈力的行為，但又不可能眼睜睜的任由三人被石頭生生砸死。

所以，她既希望其他人能夠盡快趕來，又怕他們來得太早，使局勢陷入兩難。

所幸第二次落石並沒有持續太久，當兩只妖精氣喘籲籲地把三個昏迷不醒的人類放到地上時，也不再有落石的出現。

如此一來，白絨絨更加確認這樣的巧合絕不是自然因素造成的。

沈氏嚴密的安保系統到底不是擺設，很快，隨著呼喊聲的出現，專業的營救人員終於現身。

精疲力盡的白絨絨連忙協助著將受傷最重的季俊擡上擔架。

剛剛她已經悄悄給他輸送了一些靈力，所以並不是太擔心他的生命安全。

她癱坐在地上，氣得咬牙切齒。

等人們散去，一定去找出來究竟是誰在暗地裏搞鬼！

這實在是太過於漠視生命，手段也太過殘忍！

營救工作井然有序地進行著，白絨絨擦擦汗，大口大口地喘氣。

正在這時，只聽一聲驚呼：“小心！”

她聞聲看過去，只見一塊巨大的是石頭從山間滾落，向人們砸去。

白絨絨瞪大眼睛，本能地判斷了巨石的方向，然後下意識整個人撲過去。

在危機關頭，思維往往能飛速運轉。

白絨絨沒想到這人如此大膽，瘋狂如當日鬼迷心竅的古裏，完全不擔心會被人類發現自己的存在。

亦或者說，這人是真的恨她，所以才抓住機會，誓死也要除掉她。

可她偏偏還無法選擇，石頭落下的速度太快，她現在又處於透支狀態，不敢肯定一定能擊開落石，更何況還當著這麽多人的面。

可是，落石的方向分明是擔架上她的朋友。

一瞬間，白絨絨只想著，如果是她的話，最多被砸個重傷，可如果砸在普通人類身上，那一定必死無疑。

她緊緊閉上雙眼，擋在擔架的上方，等待疼痛的襲來。

但是，白絨絨卻感覺到身上被一陣柔軟與溫暖籠罩。

伴隨著一聲悶哼，她被壓倒在地，連帶著擔架也被砸落。

四周尖叫聲疊起，白絨絨楞了楞，而後趕緊回身，扶住背上已經無力地壓下來的身體。

她驚慌失措地望著胸腔被動地起伏，大口大口嘔血的女孩，聲音顫抖：“小狐貍？小狐貍！”

古裏眼神空洞，望向虛空，好似在看一個別人都看不到的世界。

猩紅的血液染濕了兩人周圍的土地，良久，應是血已流幹，她才停下。

鮮紅的嘴唇蠕動，古裏奄奄一息，聲音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像是在喃喃自語。

“那時我想……我只要這一次，哪怕只是一場夢……可是，不是我的，終究不是我的，就連夢，我也是不配擁有的……絨絨，我對不起你……我真的好後悔……”

淚水溢滿眼眶，白絨絨胡亂地抹了抹眼，哭得不能自已。

盡管頭痛欲裂，可她卻從未如此清醒。

她，終於什麽都想起來了……

身邊不知何時多出一個人。

沈明就這樣站在一旁，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

可就是這樣，所有人都知道，這場人禍結束了。

白絨絨認真地聽著女孩的話，本以為她會說後悔當初沒有答應自己，一起去營救受傷的妖王。

可是，古裏卻略過沈明，望著在她漂泊的一生中，唯一給過她依靠的兔子精。

“我好後悔為什麽非要來到人類世界，做出那些傷害你的事……明明在這世間真心對我，不摻雜任何其他感情的人，只有你一個而已……可是，卻已經來不及了……”

她緊緊揪著女孩的衣袖，一如當初女孩救她於水火之中，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流浪的時候。

“對不起，絨絨……你的恩情，只能來世再報了……如果……我還有的話……”

白絨絨親眼看著昔日的姐妹閉上眼睛。

不管恢覆記憶後心情有多麽覆雜，此刻她都被深深的無力與痛苦淹沒。

小狐貍敏感又糊塗，抓錯了人生的救命稻草。

她一生孤苦，被人恃強淩弱，艱難存活，兔子精向她伸出援助之手，肯帶她離開，她便頭也不回地跟上，只是這依然無法改變根本，強大的妖精面前，她依舊任人宰割。

而在她陷入絕境之時，妖王如神明一般降臨，將她從泥沼中拉了出來，並且，因為妖王的存在，她會餘生無憂。

她明明知道妖王做這些，全部都是因為另外一個人，但被拯救的感覺太過珍貴，她實在是貪戀這份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像中了蠱一樣，她愈發極端，甚至違背天道準則，不惜一切代價打破結界，闖入他人的情劫之中，背棄道德，只求片刻的歡愉。

盡管她知道，到最後，這一切只能是徒勞。

當平行世界被創造出來，幾人再次卷進命運的旋渦，事中人都以為他們回到了過去，且不曾離開。

直到新世界的走向完全不受控制，真相最終破土而出，狐貍精才恍悟她針對的不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人類，而是真實的曾經對她最好的那個至純至真的女孩。

修行數千年的狐貍死在了異世界。

記起一切的兔子精哭得不能自已。

她想起了曾經的美好，也感受到了曾經的絕望與悲痛。

她應該去恨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狐貍精。

可是，纖瘦的女孩卻為了救她而變成了如今懷中一具冰冷的屍體，帶著不甘與懊悔隕落。

許久，沒有人來打擾他們，任由白絨絨抱著女孩放肆地哭泣。

最後，她擡起頭，看到沈明的那一刻，心中立刻就明了，他也早已恢覆記憶了。

他看起來依舊沒有什麽表情，但眼眸深處有濃濃地化不開的擔憂。

可是，他竟不敢上前，哪怕只是拍一拍她的肩膀。

白絨絨突然就苦笑起來。

知曉一切的她無法再欺騙自己，世界早就不像小時候那麽簡單，她所追求的簡簡單單的世界，早就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遠去。

無論怎麽留，都是留不住的。

她其實一直都不太懂，世界到底本該是什麽樣子，每一個存在的個體，又應該是什麽樣子。

她好似能懵懂地意識到人們行為的緣由，卻又拒絕深入地去探索他們覆雜的目的。

比如說，沈明實則一直在場，卻親眼看著古裏沖上來，幫她抵擋落石，而死去。

所以在此之前，她都會下意識選擇逃避。

“我從來都不想長大，因為好像只要是一長大，就什麽都失去了，比如爹爹和娘親，比如阿朗，比如小狐貍，比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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