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萬萬沒有想到女孩會去而覆返。

後來, 他檢查過打翻的湯藥，發現盡管汁水聞起來苦澀，卻含有的都是草木清氣。

也正是在這時, 借著水面的倒影，依附的沈明才看清了這具身體的真面目——一只白底黑斑、長須藍瞳的白虎。

而緊接著, 洞中的老鼠也幫他驗證了藥水的無毒。

在試圖舔舐這送上門來的食物的之後, 老鼠肥胖的身體當即苦得幹嘔了好一會，也沒有把因貪心而飲進的一大口苦藥吐出來, 最後只能狼狽離開。

沒過多久, 妖王認出了再度跑出來覓食的老鼠，小東西雖然未開靈智, 卻也記住了教訓, 遠遠繞著湯藥而行, 一臉嫌棄。

一時間, 妖王心中覆雜。

他早早失去了家人, 一個人在森林中艱難生活了下來，又憑借著上天賜予的領悟力和堅韌不拔的性格慢慢修煉強大，成為一方妖王。

他從未考慮過結交同伴, 因為在弱肉強食資源有限的靈界, 任何利益競爭者都有可能隨時拔刀相向。

同樣, 他憑借實力戰成了妖王, 也從未想要過欺壓領地中弱小的妖精們。

可是，如今他被小人暗算元氣大傷, 本該在山洞中慢慢死去, 卻有不知名的人冒著生命危險來挽救他。

而明明連未開靈智的老鼠都知道，他的實力已然不再。

是以，當再次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時, 他下意識選擇了繼續假裝昏迷。

他想要看看，這個女孩的真正模樣。

他感覺到眼前的光亮被黑影擋住，是女孩跪坐在了他面前。

接下來，便是乒乒乓乓響個不停，伴隨著女孩的驚呼，他傷口上的紗布被人小心翼翼地打開，那人卻手忙腳亂地打翻藥瓶，甚至一度將藥粉撒錯了位置。

女孩顯然不會照顧人，平時生活也一定很粗糙，再加上緊張，一連串動作下來有點慌慌張張。

藥塗在傷口上的一剎那傳來鉆心的刺痛，但妖王似是毫無所覺，連呼吸都沒有半分的異常。

他憑借敏感的直覺感受到了女孩忐忑觀察的視線，並順利蒙混過關。

女孩走後，妖王睜開眼睛，目光落到被包紮好的傷口上，明明很痛，卻是暖暖的，被層層包裹著，有一種奇異的溫暖。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裏，女孩還會帶著藥前來照顧受傷的白虎，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之後，白虎已經能夠踏出山洞，暗中返回自己的領地，觀望被小人暫時占據的土地上，小妖精們逆來順受、水深火熱的生活。

有一次，他正在森林中矯健地奔跑，忽然掃過一道熟悉的倩影。

他立刻停下來，看到兩個女孩背著大包小包並肩而行，雖然她們已經很謹慎，說話也很小聲，但卻還是逃不過他超乎常人的靈敏聽力。

那個屢屢偷偷跑來照顧他的女孩嘮嘮叨叨地叮囑旁邊的小妖精：“小狐貍，這些應該能夠堅持一段時間，最近你可千萬不要出門了。”

“我知道。”另一個女孩聲音怯怯的，對身前人有著滿心的信服，“絨絨，現在外面這麽亂，你也不要出去了，有事的話叫我陪你，雖然我也沒什麽大本事，但多個人照應也好一些。”

“嗯，知道啦！”

“對了絨絨，你剛才去藥店做什麽？有不舒服嗎？要不要緊？”

“呃……”女孩猶豫了一瞬，而後笑瞇瞇地搖頭，“沒有，這不是擔心被這世道波及到嘛，預備用的。你快回去吧，千萬不要一個人出門啊！”

“好，我記住了。”

……

妖王與依附的沈明同時回想到一路所見。

或是因為尋找消失的死敵，或是借此之名燒殺搶掠，曾經平和的領地如今在新妖王手裏確實烏煙瘴氣，人人自危。

兩個女孩說完後就分別，妖王看到女孩朝他來時的方向走，趕緊搶在前面離開。

果然，他到達洞中像往常一樣趴在地上閉目養神了一會，洞口就有腳步聲傳來。

如今，女孩熟能生巧，在換藥餵藥上已經利索了許多，只是這次她在打開繃帶後有明顯的停頓。

妖王靜靜等著，忽而，他渾身一緊。

完了，他忘記傷口已經愈合了！

實際上，白虎身為妖王，靈力不可想象，之前受傷，不過是因為小人卑鄙，手段陰毒，在女孩的幫助下，熬過了那段生死徘徊的時光，再加上超強的自愈能力，很快就恢覆了實力。

自然，這和沒有恢覆完全的那段時間無人打擾也有很大關系。

後來背著女孩偷偷跑出去時，妖王曾特意留心觀察過，之前自己留下的血跡、足跡等線索，已經消失不見。

他明白，這一定也和女孩脫不了關系，因為除了這個人，沒有人會像她一樣冒著風險來關心他這個重傷失勢的妖王，即使有，也一定是不安好心，或是貪圖他的精元，或是將他的藏身之地暴露給新的妖王，以謀求好處。

沒想到，女孩照顧病人笨手笨腳不甚靈活，卻是個粗中有細之人。

後來，在某一次換藥過後，妖王聽到了女孩興奮的歡呼，是為他的傷口正在變小愈合的開心。

那次，在女孩離開後，他解開布條看了傷口許久，在怔怔的目光中，開始繃緊肌肉，眼睜睜地看著傷口崩裂開來，鮮血流出。

重新纏好後，他掃了一眼布條上浸透的紅色，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當時，感受到妖王好心情的沈明：“……”

雖然看起來偏執又變態，但他為什麽感到非常理解甚至想點頭讚同？！

就好像他與這具不屬於人類的身體的所思所想完全契合……

而今天，傷口在妖王強大的體質基礎上，再次快要愈合，但是剛剛從外面趕回來的他，竟然忘記割開傷口了！

沈明與妖王一同忐忑不已，慣常波瀾不驚的心臟怦怦直跳。

耳邊突然沒有了聲音，透過眼皮的光亮又一次被黑影擋住，卻一動不動。

女孩在觀察他，他也聽到了從女孩喉嚨中發出的疑惑的聲音。

漫長的一段時間後，突然有只柔軟細嫩的小手開始觸碰妖王的身體。

女孩撥開順滑柔軟的毛發，開始細細查看還有沒有別的傷口，否則，治了那麽久，傷口也基本愈合的情況下，為什麽妖王還是昏迷不醒呢？

小手不斷撥弄著毛發，埋在皮膚中的發根被攪得癢癢的，從被觸碰的部位中產生大片的酥麻，傳遍妖王的全身。

他精神緊繃，身體僵硬。

但是，好舒服，是從來都沒有同伴的他從未感受到的溫柔、

突然，妖王眉頭緊皺。

女孩找不到傷口，竟然心一橫，膽大包天地拉開了他的尾巴查看！

妖王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本能而緊張地抽動身體。

“啊——”

尖叫聲瞬間響起，眨眼間就漸行漸遠。

妖王睜開雙目，只看到女孩被嚇壞了瘋跑出去的背影。

“……”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無論如何，後悔也來不及。

妖王知道自己瞞不下去了，但他更加明白，他不想放女孩走！

他必須要和女孩說上話，不讓她害怕自己才行。

於是，妖王又在洞中等了很久很久，每過一天，都愈發焦急。

他這一生獨自闖蕩，無論是在與強盛的妖精戰鬥時，還是在獨自修摸索煉險些走火入魔時，都從未怕過什麽。

可是現在，他害怕女孩被他嚇走，再也不肯回來。

但是，他也下定決心，就算是女孩不回來，他不管用多久，哪怕耗盡生命，也一定要把女孩找出來。

上天到底還是可憐他的，終於有一天，微不可聞的熟悉的聲音再次出現在洞口。

妖王立刻跑去原來的位置躺好，故意伸長流血的前肢，而藏好其他三只利爪。

只是，這次出現的，卻不再是女孩。

周圍安靜下來後，妖王才察覺到聲音的不同尋常，這次的腳步聲比往常更輕，比起硬邦邦的鞋子踩在地上的聲音，更像是動物的肉墊密集而軟綿綿地落地。

他忍不住悄悄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這一看，饒是他在靈界闖蕩多年，見多識廣，也被嚇了一大跳。

他忘記偽裝，瞪大眼睛，猛地向後仰頭，脖頸上的毛發都擠成一團，卻沒有做出任何攻擊的舉動。

貼到他面前的“怪物”立刻一蹦老高，弓背炸毛。

“哈哈！我就知道，你醒了，居然還想騙我，不知道我們貓——妖——最是耳聰目明的嗎？”

妖王聽到她裝作不經意地強調“貓妖”二字，嘴角抽了抽，沒有說話。

“怪物”的確有著貓的面龐，棕目、長須、尖牙，可是這樣的圓嘟嘟的頭上，分明就頂著兩只粉嫩的兔耳，還有那圓圓的白球似的尾巴。

如今因為激動，兩只長耳都豎了起來，還隨著她的大叫搖擺著，很是滑稽。

見妖王不說話，小怪物急了：“我說，我是一只貓！”

妖王：“……哦。”

“我是見你可憐才救你的，如今你既然好了，就自行離開吧！”

聽到最後那句，妖王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沈了下來。

小怪物打了個哆嗦，連忙道：“不、不離開也行……”

妖王還是不說話，明明白虎只是毫無防備地趴在地上，她還是感受到四周氣壓的低沈。

小怪物這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己到底救了個什麽人物，不禁冷汗津津，又不禁慶幸，還好她聰明，知道妖王醒了，提前做好了偽裝。

“我、我要走了，我住在幽幽谷。”她隨意胡扯了個地名。

“……嗯。”妖王勉強從喉嚨中擠出。

此時，他也知道小怪物怕他，不敢逼得太緊。

小怪物慢慢退到洞口，終於不再膽戰心驚。

她想到什麽，笨拙地揮了下爪子，裝模作樣地開口：“喵嗚——”

妖王：“……”

他望著那小小一只的背影，看著她還想裝出爬樹的樣子，卻在半路途中滾下來，最終灰頭土臉老老實實地跑走。

他沈默良久，最後終於站起身，目光落在小怪物帶來的瓶瓶罐罐上。

被摧殘過的傷口還在流血，妖王沒有管，只是小心翼翼地將藥收好，而後一步躍出山洞，消失在森林深處。

作者有話要說：  妖王：智商有被侮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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