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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荊棘之吻(十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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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森林一片冰天雪地, 愛比倫已經傳來了國王去世的信息。很多玩家尋找無果,都選擇回城邦,卻也有部分人在按自己的節奏走,繼續在森林中找女巫。

沼澤都結上了冰,三個騎士打扮的青年拿著一張羊皮地圖,走到了木屋旁邊。

“往北走。”長滿胡須的青年沈聲開口,呵出的氣在空中成霧:“地圖讓我們往北走。”

按照帕爾斯祭祀的指引,用鏟子把被雪封堵地道路挖開。

北邊大雪封路, 人工鑿出的通道非常艱難,夾雜在山縫間。

旁邊雪晶瑩剔透映著月光,蒼青色的天空盤旋著綠色極光。

一人小聲嘀咕:“我們這真的能找到女巫嗎?而且國王都死了, 那些人會不會趁亂搶走王冠, 然後等我們回去,游戲已經結束了。”

青年悶不做聲。

另一人撓頭道:“應該不會吧。我們現在沿路返回也來不及了啊。”

滿臉胡子的青年忽然停住步伐,打斷他們:“等等。”

青年說:“你們聽。”

風雪嗚嗚嗚, 寒意刺骨,冰雪森林上綠色極光流轉, 天盡頭似乎傳來了哀婉的哼唱聲。

是一個女人。

空靈清冷, 輕輕悠悠,在這寂靜之地無比詭異。

兩個瞬間人臉色蒼白, 說話發抖:“我靠靠靠,這是見鬼了?”

青年目標沈沈向上望:“不是鬼, 是女巫。”

兩人震驚:“女巫?!”

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冰原, 深綠色的極光在天空流轉。

青年視線望向地平線的地方。

他突然想起了王宮內那個身份莫名的吟游詩人對他說的話。

“只有滿懷深情的人才能見到女巫。”

青年又想起那首經常在在愛比倫廣場響著的那一首曲子。

——《回憶的河流》。

——愛比倫城中曾有一對恩愛的夫妻, 有一天妻子突然失憶了,深愛她的丈夫為了讓她恢覆記憶,召喚魔鬼和它做了交易。

青年喃喃:“滿懷深情。”

他一下子轉身,朝同伴伸出手:“把笛子給我。”

同伴一臉蒙逼:“你要用來幹什麽?”

青年:“給我。”

故事改寫。

查爾斯一下子呼吸加重,眼珠子都似乎要瞪出眶,皮膚之下肌肉猛地跳動:“你說什麽。”

林鏡已經不想和他周旋了,費時間和他聊這些,只是為了坐實自己的猜想而已。

玻璃珠果然需要從流浪漢那裏入手。

這個游戲,抽取身份卡時的運氣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整個一樓的枯藤為他驅動如長蛇一樣緩慢爬上查爾斯的身軀。幹枯裂開的藤蔓表面刺卻依舊尖銳,查爾斯驟然爆發一身怒吼。前面行走的三人被驚動,舉著火把望過來,就看到發狂的藤蔓如深色的墨水在發出詭譎聲音,把查爾斯一點一點吞噬。

而白裙的貴族少女則驚恐地站在旁邊,抱著花盆節節退後。

“發生了什麽?!”棕色頭發的瘦小女生吞了下口水,瞪眼問道。

林鏡聲音顫抖:“我不知道。”

高胖的男生在這詭異的高塔內也有些怕,吞了吞口水:“算了,別管了,先上樓吧。”

五百分的局沒有玩家對隊友會生出同情憐憫之心。

其餘人頓時都不在說話。

查爾斯被藤蔓勒著嘴巴,眼睛血絲布滿,極度怨恨地盯著林鏡。但他越掙紮被捆得越緊,直直倒在了地上,鮮血被枝條無聲吸收。

吸過血的藤蔓通身散發著不詳的紅光,卻饜足一般抖動身體,給行人讓出一條空曠直通最裏面樓梯口的路來。

眾人皆楞。

沒想到同伴的死去居然是還給他們開了一條路。

就他們打算上樓時,碰,城堡的大門突然被撞開,慌亂的腳步聲響起。

緊接著,那位貴族女士焦急的聲音穿過傳來:“攔住他!不要讓查爾斯上樓!!”

被分配到12號任務的十幾個玩家瘋跑歸來,前廳的大火熊熊燃燒,細碎的雪花落在貴族女士寬大的帽子上,她神情滿是憤怒,咬牙切齒怒吼:“攔住他!查爾斯那個畜牲利用了我們!玫瑰之心現在就在他手裏,他見到了公主游戲就結束了!快攔住他!”

——玫瑰之心在他手裏!

這個消息炸開在眾人的腦中。

貴族夫人的聲音淒厲包含怒火。

把樓梯口的四個人也弄懵了。

貴族女士氣得渾身顫抖說:“我就說這小子怎麽那麽熱心,原來早有算計。”

瘦小的女生還是楞怔沒回過神:“您、您說什麽。”

貴族女士一下子舉起了手中的信,直接甩在了眾人面前,瞬間白紙如雪花落下。

貴族女士扭曲出一種猙獰的神色來,牙齒相撞:“我在前廳收到了這封信——國王王冠上的玫瑰之心是假的,真正的玫瑰之心早就被鳥叼走,被一個流浪漢親眼看見——那個流浪漢就是查爾斯的爺爺!”

最後一話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林鏡抱著花盆,沈默看著那個傲慢又刻薄的女人。

後面緊隨而來的人,聞言震驚之後只是皺眉:“這......就算玫瑰之心在查爾斯手裏,現在當務之急也是救出公主啊。”

貴族女士尖聲:“不!見到公主他就贏了!老娘就算輸也不會要他贏得那麽輕松!”

“查爾斯,你給我滾出來!”

她沖進高塔,舉著火把大聲質問。

跟在她後面的玩家楞了楞——我贏不了你也別想贏。

這種微妙的心情誰都有,只是沒有人像她一樣直白的表露出來。

林鏡看著遠處被雪花和火光染色的夜,又安靜低頭,手指把玩著沈睡的魔果,一言不發。

瘦小女生在貴族夫人這種咄咄逼人的氣勢下,終於回聲,顫抖著說:“可是,夫人,查爾斯已經死了啊。”

“死了?!”紫色宮裙高帽的貴族夫人豁然轉身,舉著火把,一字一字難以置信反問:“查爾斯死了?”

高胖青年也開口,恍惚道:“對,查爾斯死了,他進高塔就被魔藤纏住然後勒死了......”

拿著火的貴族夫人一下子臉色煞白,繼而厲聲質問:“他死在哪裏?”

林鏡伸出手,指向查爾斯倒下的那個地方,輕聲道:“那裏。”

貴族夫人瞬間提著裙沖了過去,像是入魔一樣直接伸手去拔那些植物,完全不顧那些染血恐怖的藤蔓,在地上慌亂地找著什麽東西,喃喃自語。

在林鏡旁邊一直不說話的男人突然嘴裏溢出一絲冷笑。

男人左眼是瞎的,穿著別國貴族的服飾,腰上佩戴著一把金色長劍。

片刻,他聲音回響在漆黑的城堡內:“你在找玫瑰之心嗎,夫人。”

沙啞粗礦的嗓音讓空氣都安靜了。

瘋魔一樣蹲在猩紅魔藤中的貴族女士身體一僵。

獨眼男人往前一步,笑:“夫人,我猜你那麽確定查爾斯見到公主後游戲就結束,是因為,”他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你們都知道救醒公主的方法吧。”

又一個炸彈扔在人群中間。所有玩家集中在高塔一樓,腦袋嗡嗡響。

貴族女士僵直挺背,聲音冷冰冰:“關你什麽事?”

獨眼男人抽出劍來,站在貴族女士的身後,劍端直指她的後腦勺,咧出一個如同獵人般的微笑:“都走到這一步了,不如坦誠相見吧夫人。”

貴族女士聲音刻薄,古怪說:“坦誠相見?你算什麽東西?!”可是顫抖的手卻出賣了她。

獨眼男人殘忍笑說:“夫人別把我們當傻子啊。所有人都在這裏,你覺得會讓你成功。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或者,帶著通關的方法去死。”

貴族女士一動不動,低頭。

這是風雪夜高塔內非常奇怪的一幕。

樓梯上站著人,門前也站著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華麗或者破舊,神情卻如出一轍,麻木又冰冷。

毫無感情盯著半跪在荊棘叢中貴族夫人和身後拿劍指著她的獨眼騎士。

貴族女士現在也是終於反應過來,她因為沖動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

她說出通關方法不一定活,可是不說卻一定會死。

玩家會優先把她鏟除。

所有人回到“最初的公平”裏。

樓梯旁邊的角落,是個火把都照不到的陰影。

林鏡抱著魔藤默默後退一步。

如果貴族女士說出了救醒公主只需要魔藤的果,那麽到時候成為眾矢之的的人就是他。花盆裏的魔藤現在還在睡覺。

林鏡咬牙切齒地在它的葉子上掐出了一個指甲印。

關鍵時候你總是屁用都沒有。

林鏡有想過故技重施用藤蔓把所有人拖住,自己跑上去。但是那些吃飽喝足的魔藤現在懶得跟豬一樣,動都不肯動。

“說嗎夫人?”

騎士陰陰一笑,把刀往前面一頂。

“我說!”

劍的寒意貼上肌膚,貴族女士恐懼之下頓時厲聲大喊。

她咬牙擡頭,眼眸中跳躍著暗沈的火,憤怒又惡毒。

“我說......”貴族女士從袖子裏拿出了一顆朱紅色的植物果實,唇瓣顫動:“想要救醒公主,需要給她吃下——”

砰——

突然一顆子彈從外面射進來。

掠著狂風暴雪,撕開著暗潮洶湧的夜,徑直射入貴族女士的太陽穴。

噗呲,鮮血爆炸,夫人瞪直眼,一朵血色的霧濺在獨眼騎士的臉上。

紫裙貴婦話沒說完,死不瞑目,嘴巴還張開著,緩緩後倒。

瞬間空氣安靜,鴉雀無聲。

獨眼騎士也是楞住了。

玩家們臉色煞白。

“精彩。”

青年漫不經心的評價從身後傳來。

所有人站在高塔一樓僵硬地轉身。

外面是月色火光,照著愛比倫不夜的天。

銀發青年拿槍站在門口,唇角勾著慵懶笑意。風雪染上眉眼,卻是冰冷疏離。

一縷白煙緩緩消失在槍口,他再次舉起槍,對著宮殿的眾人。

“可是時間到了,游戲該結束了。”

笛聲回蕩在冰原之上,仿佛是在應和女巫的輕哼。

這首曲子,黑胡子不知吹了多少多遍,手指凍得僵直,嘴唇也發白。

冰原的風突然停下。

黑胡子緩慢放下笛子。

雪越下越大,掛在天上的極光倒映下人間,成了一面綠色的墻。

三人激動地站起來,卻因為長久的勞累而說不出話。

極光勾勒成的墻內有一個老者佝僂模糊的側影。

空曠的冰原傳來女巫沙啞的嗓音,像是喃喃自語:“多少年了,居然又讓我聽到了這首曲子。”

女巫說:“上次打動我的就是它,那個為了喚醒妻子記憶的男人。”

女巫古怪地說:“幾百年了,沒想到我第二次見世人居然又是因為這個。”

黑胡子克制住激動地心,啞聲問:“那我們現在能問您一件事嗎?”

女巫仿佛一個在天上的虛影。

聲音來自地下,蒼老低沈:“當然可以,我親愛的,你們想知道什麽呢?”

黑胡子眼睛迸發出比極光還明亮的色采來,聲音止不住顫抖:“您,您能告訴我救醒公主的辦法嗎。”

槍聲刺耳。

砰。

又一槍。

獨眼騎士倒下。

又一槍。

一個試圖沖出去的男人倒下。

林鏡楞楞地站在黑暗的角落裏,看著徐挽之。

青年黑靴踩在雪地裏,神情冰冷肅殺。

地上都是鮮血,魔藤在蠕動。

“啊——!”不知道是誰突然發出尖叫,一下子慌亂和恐懼席卷了整個高塔。

眾人節節後退,眼神驚恐地看著門口的男人。

唯一一個稍稍鎮定點的,是樓梯口那個瘦小的女生,她臉色也白的跟紙一樣,卻是搖頭,語無倫次:“這不公平...這不公平,你不能這樣,把我們全殺了。”

徐挽之垂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隨後似乎又想到了什麽,心情不錯地勾唇,骨節分明的手收回了槍,嗓音冷淡:“可以。”

他笑了下:“十分鐘,給你們十分鐘。”

他就守在門口,將槍插入腰間。

後面是一堆愛比倫的士兵。

出不去的。這個絕望的念頭浮現在玩家腦海。

本來就如人間地獄的高塔現在更是陷入了死一樣的沈寂。

直到突然有人突然大叫一聲,開始在地上急紅著眼氣喘籲籲開始不停地扯斷藤蔓尋找東西,眾人才反應過來。

無論這個不知身份的男人殺不殺他們,游戲也確實要結束了。

紫裙貴婦話沒說全,但拿出來的那枚果實已經告訴了他們真相。

兩樣關鍵線索。

救醒公主的果實和被鳥叼走的玫瑰之心。

如今都在這亂糟糟的藤蔓中。

“先去救公主!”

有誰突然嘶聲大喊。

可是玩家們已經失去了理智,群起而攻去,搶那顆血泊中的果實。

挨擠,毆打,手忙腳亂,結果在無數雙手的爭搶中,果實被擠爛了。

果實滾到了地上,血紅的果汁濺開,和鮮血融為一體,像是在嘲諷這一場鬧劇。

眾人呆楞了一秒。

萬念俱灰之際。

突然殿內光芒綻放,滿殿帶刺的荊棘身上出現星星點點綠色的光輝,裹在每一滴果汁,每一塊破碎的果肉上,像是做夢一樣。地上的血匯入其中,一點一滴整合成了一枚枚新的果實。

“這是......”

十幾個玩家,狼狽地趴在藤蔓堆裏,瞳孔縮成一點,呼吸顫抖,看著手指上沾染的液體,在綠色光輝裏變成一枚果實滾到掌心。

“現在我們.....都只差玫瑰之心了。”

有人聲音顫抖,極輕極輕地說到。

游戲像是一定要把他們逼向廝殺的絕境。

外面風雪呼嘯。

銀發的持槍人卻沒有看都沒看一眼裏面的鬧劇,他如松站立著,眼眸望著遙遠的天際,神情漫不經心。

古堡內是屍體、鮮血、遍地的荊棘。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先動的手。

瘦小的女生猛地大叫一聲,胸腔見血,被尖刀刺穿。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樣,與其找到玫瑰之心成為靶子,不如先殺死所有人,再去找玫瑰之心。反正這地就這麽大,拔開藤蔓總會見到的。

古堡裏瞬間變成了廝殺場。

變成一群玩家到最後失去理智、不要命的鬥爭。

林鏡一直站在角落裏,先是難以置信看了眼花盆,感嘆這廝居然是無性繁殖?

然後隔著血液橫飛的修羅場,心情覆雜地看了眼徐挽之。

前廳的火勢已經穩住了,安頓好貴族們,重新恢覆笙歌夜宴,熱鬧喧囂。

凱特王妃提著裙子怒火沖沖地往這邊趕來。

“我倒是要看看哥哥的王宮都闖進了哪些不速之客。”

她穿過層層侍衛,到了徐挽之面前,在火光映照下,也看到了此時古堡內的魔幻情景。

“好啊,就是這些人,擾亂了我的宴會?”凱特王妃氣得發抖:“火呢,火呢,我說了今晚就要燒了這個礙事的塔!現在正好讓這些陰溝裏的老鼠給我哥哥陪葬!”

“燒了這裏!”

凱特王妃的命令威嚴憤怒,震耳欲聾。

徐挽之沒有表情,他身後的侍衛們卻馬上聽令。

“是,殿下。”

侍衛拿來熊熊燃燒的火把,就像當初毀掉王後地下室一樣,直接扔進了宮殿內。

幹枯的藤蔓是最好的助燃劑。

還在扭打的玩家們是被濃煙嗆清醒。

“啊啊啊火!”

“著火了!”

這一刻他們都停下的手中的動作,彎身,瘋狂在地上找查爾斯掉落的珠子。

濃煙把這裏覆蓋。有人深受重傷,被嗆得難受,想趁亂跑出去。

砰。

卻又是一聲撕扯人神經的槍聲。

林鏡被震的腿都有些發麻。

耗子已經催的不知道多久了,急的一直在扯林鏡頭發:“鏡子你到底在看什麽啊?我們現在上樓就游戲結束了!你怎麽還呆了那麽久!”

林鏡張嘴,卻又不知道怎麽回耗子的話。

他現在覺得胸腔特別難受,整個人的精神力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操控,卻又不知道怎麽跟耗子說。

燒焦的味道充斥鼻尖,火光伴隨濃煙越來越烈,直到黑煙讓他再也看不清徐挽之,徐挽之也看不到他。

林鏡才一咬牙,轉身帶著耗子,往樓梯上跑去。

離他最近的是那個高瘦青年。

克裏斯汀的高跟鞋跟很細,踩在樓梯上發出極其清脆的聲音。咚咚咚。

高瘦青年忽然大吼:“有人要上樓!”

人類自私的本性在這種時候一展無遺。他們會用盡一切攔住你,不讓你贏。

頃刻間火海血池裏早就失去理智的玩家,豁然擡頭,都赤紅著上來要抓住林鏡。

林鏡抿唇往前跑,心臟都要跳出胸腔,結白色的裙子掠過層層臺階。

煙讓人窒息,風也吹得他暴躁。這個樓梯非常高,無限回旋,跑了一會兒,林鏡就嫌礙事,把高跟鞋脫了,赤腳踩在了全是刺的藤蔓上。

刺痛感從腳心傳來的時候,林鏡猛地恍惚了一下。他現在非常難受,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大腦像是要炸開。

恍惚間羅西流淚的臉就出現在他眼前。

黑森林,暴雨夜,兩次都是那個女孩赤腳淌過荊棘,鮮血淋林走向他。

這一次,終於他不顧一切,奔向她。

耗子說:“啊啊啊鏡子!那個瘋子追上來了!”

林鏡抱著花盆往前跑。

太痛了。

空氣的每一個微粒都似乎在撞擊他的血液。糾扯出撕裂靈魂的痛楚。

那扇著玫瑰花的鐵門終於出現在他面前。

推開門,就是沈睡的公主。

就在這時。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林鏡的腳踝。“你想贏?做夢!”

男人冷笑又惡毒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林鏡現在痛得靈魂都似乎震蕩出竅,腦子裏一片漿糊,被那個人狠狠往後拉時,一下踩空,整個人都似乎要往後倒。

但是下一秒。

一聲冰冷的槍聲,穿過濃煙、急風,響在了樓道上。

“啊啊啊。”男人發出一聲不甘的大叫。

林鏡感覺到抓住他的手一松。

思維也因為這個槍聲得到片刻的寧靜。

馬上,這條黑暗無邊際的樓道,成了地獄,無數人的尖叫呻吟、破口大罵、倉惶求饒。

但槍聲震耳欲聾。

沒停過一刻,刺得林鏡耳朵也發麻。

子彈的硝煙味,混著黏稠的血。

他站在最後一層臺階上,推開就是游戲的結局,可林鏡閉了下眼,還是抱著花盆,轉過身來。

最後一段樓梯很長,階梯上都是七零八落的身體。

高塔的小窗月光冷冷淡淡照進來,徐挽之就站在這一段樓梯的第一層,眼眸平靜望向他。

鮮血把荊棘染的嗜血般森冷。

風卷動林鏡的頭發和白裙,他看見這個才確定關系的男朋友,嘴唇幹燥喉嚨發啞,突然不知道說什麽。

徐挽之收了槍,黑靴踩過奄奄一息倒地的人,朝他走來。

火還沒有蔓延到高處。

這裏的空氣只有窗戶帶來的雪的清冷,以及愛比倫經年不散玫瑰花的香。

林鏡的臉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濺了一滴血。

徐挽之靠近,氣息冰冷,伸出手指輕輕抹去那一滴血,輕聲道:“叫你等我一下就那麽難嗎?”

林鏡痛得眼淚都要出來了,聲音也啞的不像他的:“沒,我馬上就要通關了。”

“通關?”徐挽之聞言意味不明笑一聲,眼神卻是非常溫柔,說:“你這樣通關不了的寶貝。”

什麽?

林鏡楞住,抱著花盆有些迷茫看著他。

耗子太害怕西瑞爾這個殺神了,把吶喊都藏在喉嚨裏,縮顫抖用嘴咬林鏡的頭發瘋狂提醒他。

快跑快跑鏡子快跑這是個魔鬼。

不過林鏡根本察覺不到它的動靜。

樓梯上還在掙紮的玩家們,茍延殘喘地擡頭,咬緊牙關看著這一幕。

徐挽之轉過身,伸出手,一下子推開了那扇玫瑰鐵門。

打開的瞬間,漫天風雪席卷而來,月色照地如霜。

熟悉的血紅的陣法,熟悉的荊棘叢生。

只是裏面空空蕩蕩,沒有一人。

林鏡血液僵冷。

他聽到徐挽之說:“Mirror,這才是完整的故事結尾。”

冰原曠野。

綠色極光裏的女巫沈默片刻,奇怪地喃喃:“救醒公主?可是這裏沒有需要你們救醒的公主啊。”

黑胡子一下子楞住,疑惑地:“您確定沒記錯嗎?愛比倫就有位沈睡的公主啊。”

女巫搖頭,聲音沙啞:“沒有,如果你是說愛比倫那位脾氣古怪的小公主,她可是活得好好的呢。身為神眷者怎麽可能被人間的藤蔓紮傷沈睡。”

黑胡子徹底懵逼了。

——公主活的好好的?

——那他們都是在做什麽?

女巫開始不耐煩:“如果你們就是為這事吵醒我,那現在回去吧。”

“不不不——我們還有問題。”黑胡子旁邊的青年瞬間拔高聲音,開玩笑,他們好不容易才到這裏,怎麽可能沿路返回。

青年站在雪地裏,心急如焚,最後福至心靈,幹脆直接問道:“您、您能告訴我們如何獲得玫瑰之心嗎?”

對!

獲得玫瑰之心。

三人如醍醐灌頂。

獲得玫瑰之心——這本來就是這個副本唯一的任務啊。

冰原沈默片刻,傳來了女巫斷斷續續沙啞地笑聲。

回蕩在冰原上,無比的詭異。

很久她喃喃說:“玫瑰之心?愛比倫的玫瑰之心可是有兩個。玻璃珠和它的小公主。”

“可故事已經改寫了。”

“玻璃珠如今在一個少女手中。”

“至於要從小公主的那裏獲得神眷......”

風聲鋪成奇怪的曲調,淒婉哀憐,就是那首丈夫為失憶妻子譜寫的歌。

女巫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麽,古怪地笑了說:“那就吻她一下吧。”

咚。

手中的花盆直接滾到了地上。

林鏡血液逆流,猛地擡頭,死死看著徐挽之。

腦海內大廈傾倒,毀天滅地,顛覆一切。

林鏡看著他銀藍色的眼眸,後知後覺想起,王後的眼眸似乎也是銀藍色的,羅西小時候那頭金白色的長發,或許長大暗淡也會變銀。

耗子也嚇得不說話了。

高塔頂端那扇窗戶大開著,風雪混著泥沙,吹動寂靜的人世間。

徐挽之安靜地撫上他的眼睛,淡淡陳述。

“喜歡玻璃珠是因為你用它贈予了我神眷。”

“喜歡蟋蟀是因為你說那是來自大自然的祝福。”

“喜歡玫瑰是因為母後說你從高塔上走下時,腳邊剛好有一株將開未開的花。”

林鏡大腦一片空白。

【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麽會喜歡這些東西。但這是一個秘密。】

林鏡想笑卻又笑不出來,不只是因為痛還是太過震撼,眼眶微紅看著徐挽之。

徐挽之輕輕一笑,俯身,靠在他的耳邊,氣息冰涼卻燒的林鏡心頭滾燙。

“多年後長大的公主,想說的只有一句話。”

他眼神溫柔而瘋狂,不知道是角色扮演代入羅西還是他自身的情緒。

近似情人般低喃:“我果然也是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人。”

——“等一下!就等一下!M!”

——“對不起啊羅西,可我真的要去救一個很重要的人。”

下著漫天雪的愛比倫天空破開縫隙,照出如煙如縷的藍光,像是一種來自母親子宮的溫柔包括住世界。

每一個粒子,每一顆塵埃,都在藍色的輻射裏躍動。

林鏡身體裏的痛一直就沒消除過,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徐挽之。

故事徹底完整了。

所以,在他們的故事裏,根本沒有女巫,也根本沒有沈睡的公主。

只有說不明道不清的因果,和永遠不曾雕零的玫瑰花。

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場處心積慮的安排。

一個公主假裝沈睡,固執在等待記憶裏的女巫來救自己。

這個故事總是發生在暴雨和風雪中。

唯一的寧靜似乎只有螢火蟲下墜曠野那一晚。

林鏡眨下眼,恍惚間,痛的眼眶濕潤。

徐挽之手臂往下,摟著他的腰,笑說:“為了幫你過關,我那麽辛苦,你要不要獎勵我一下。”

林鏡哪怕渾身都在痛,現在思緒回神也動了火,神經抽痛。

他想咬牙推開徐挽之。

手腕卻被徐挽之一把抓住。

青年的眼眸裏沒有了那種笑意,認真而冷靜,也含著一種他現在看不清的瘋狂。

深黑遙遠。

徐挽之放低聲音,幾乎是在祈求他,第一次露出脆弱而執著的一面:“林鏡,親我一下,親一下,就過關了。”

耗子雖然已經被這發展嚇傻了,但通關的欲望無限在腦海中放大,它瘋狂在林鏡耳邊呼叫:“啊啊啊鏡子你先親他一下啊!我靠!這都是最後關頭了!你別鬧脾氣了!你先親他一下啊!”

林鏡被耗子吼的回神,痛苦會無限放大人的情緒,現在他靈魂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拔出

看著眼前的愛人,眼睛赤紅,最後還是一把拉住了徐挽之的衣領,然後在藤蔓裏踮起腳,野獸般撕咬上了他的唇。

林鏡真的發洩一般在親吻。

發洩身上的痛苦,發洩被隱瞞的委屈,發現深入骨髓的難過。

雖然知道徐挽之是為了幫他過關,可他眨眨眼,還是眼淚掉下來。或許這種委屈也不關這場游戲的事,他只是看著徐挽之就特別難過。

無名由的難過。

心口的情緒瘋狂堆積,徹徹底底壓垮他。

眼淚滾燙澆灌神識。

徐挽之伸出手抱住撲入懷中的少年。

低頭安靜地縱容他進行這個充滿血腥味的吻。

前廳燈火通明,宴會繼續,在這個雪夜忽然又響起了那首曲子。

《回憶的河流》

高塔下面很吵鬧。

“西瑞爾!”凱特王妃在焦急的喊叫。

其間混雜夾雜著瑪麗夫人的聲音。

還有克裏斯汀兩個姐姐的呼喊。

世界崩塌,藍色的光籠罩整個愛比倫。

照過覆雪的狹窄街道,照過緊挨的流浪漢,照過廣場上白裙卷發的雕像,照過那高高的尖拱教堂和白色鴿子。

笛聲悠揚,空靈而又哀傷,慢慢流過夜空,真如回憶的長河。

林鏡呼吸顫抖,毫無技巧的加深著這個文。

火光舔舐濃煙、藤蔓爬上古堡。

咚——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這是宴會散場的最後一聲鐘鳴。

林鏡渾身驟痛,猛地瞪大了眼。

徐挽之卻馬上緊緊抱住了他,伸出舌頭,敲開牙齒,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

林鏡身上那種深入靈魂的痛變成了來自皮肉的痛。

七竅流血,皮開肉綻。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血在往外流。

他這才意識到。

鐘聲敲響。

第三天了。

靈魂回溯陣的詛咒要實現了。

耗子被他嚇到了,早在林鏡吻上去時它就從他肩膀上掉了下來。迷茫又震撼地看著熱吻的兩個人,不知所措。耗子往後走了下,一下子碰到了倒在地上的花盆。葉子顫抖,魔藤醒了過來,果實迷茫地看著旁邊的情況,它怎麽在地上啊,委屈地一扁嘴。發出微微的紅光,馬上高塔頂層的老藤蔓都活了過來。枝條抽離,給它讓路。但是花盆忘了自己現在側到的姿勢,圓滾滾的身體瞬間往前滾。

“餵——”耗子像抓住,但是根本碰不到。

林鏡現在鼻腔喉嚨身體全是徐挽之的氣息,冰冷的、腥甜的、帶著子彈和硝煙的味道。

林鏡的血是從腳底流出的,越流越多,越流越多,沿著地板覆蓋了整個空間偌大的陣法。

咚。

花盆滾到了正中間。

來自貴族教室的花盆底部都鍍了一層淡淡的金。林鏡的鮮血把陣法全部覆蓋,終於,陣法中心忽然發出強烈驟變的金光。

耗子整個人都傻了。

與此同時,徐挽之也結束了這個吻。

一切在藍色的光芒裏化為灰粒。

金光亮起的這一刻,林鏡身上倒是不痛了,他紅著眼眶,嘴上帶著血,望著前方。

徐挽之就站在星星點點藍色的輝中,銀色的頭發變短變黑,露出本來的模樣,眼角的淚痣邪氣又溫柔。

他像是回憶盡頭的故人。

笛聲還在繼續。

金光刺得眼睛出現白色光斑。

林鏡恍惚看到滿天的白色風信子。

一個充滿藍色液體的試管,和不停閃爍紅燈的實驗室。

斷斷續續的畫面在腦海掠過,稚嫩的、遙遠的、模糊的。他在花海裏伸出五指合攏又放開,洋洋得意地跟人說外面的世界煙花多漂亮。

徐挽之笑容一直都是冰冷鋒利的,這一刻卻溫柔的不像話。

眼眸彎起,站在藍色的輻射光中。

跟他說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話。

“其實你親我的那一刻,我醒了。”

靈魂被金色的陣法往下吸,林鏡棕色的瞳孔瞪大,伸出手,卻碰到的只有虛影。

“林鏡——!”陷入昏迷之前是耗子驚恐的大叫。

還有瑪麗夫人的哭聲:“克裏斯汀!”

林鏡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是他小時候的記憶。

發生在實驗基地,這回除了童話書、風信子、還有一個冷冰冰的玩伴。

一個孤僻,不喜歡說話,卻長得卻特別好看的朋友。

他們坐在風信子海的石頭上聊什麽,但他聽不清。

仿佛一場大夢醒來,林鏡思維空白,五感缺失,迷茫地睜開眼。

風穿過六樓的窗戶,高原清新。

旁邊特別吵,桌椅滑動,鋼筆沙沙,簾子陣陣響。

還有白鴿撲騰翅膀停在窗邊。

耳邊嗡嗡有人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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