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到李斯一開始定會裝腔作勢堅守底線，果不其然，當李斯聽聞他的計劃時，立刻便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他。然而當自己將那個精心編造的謊言說出來，說李倚曾在聊天時向李佶透露，以後要任命蒙恬為相的時候，李斯就明顯動搖了。

李斯心裏惦念的，始終只有他的相位罷了。趙篙看透了他，當即讓閻樂領兵包圍了他的住處。威逼利誘之下，在李斯面前的路只剩下一條，那便是妥協。

本就是同樣的人，卻非要在人前擺出一副高尚的忠義姿態，趙篙忍不住作嘔，卻又得意非常。

見李斯慘著臉不再說話，他輕哼一聲，拂袖而去。

林景只覺腦中一聲嗡鳴，整個氣息都亂了。他擡手環住眼前的人，一顆滾燙的心似要蹦出來。

“長安城裏有我的一切，我的根在這裏，我怎能不回來？”

他說的時候，濃濃的苦澀溢滿了心田，逼著兩行清淚湧出眼眶，順著面頰滑過下頜，滴入李音的青絲中。

李音埋首於他頸項間，那熟悉的氣息將她層層包圍。壓抑許久的情緒瞬間洶湧澎湃，她來不及多想，便被鋪天蓋地的哀愁與傷痛挾制，陷入到無法自抑的痛哭中去。

林景輕輕擁著她，一動不動，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替她阻隔世間所有的悲傷。

過了許久，李音攀著他的肩臂緩緩擡頭，流涕痛哭已經變成了隱隱嗚咽。林景微微俯身，拇指輕輕滑過她的臉頰，試圖將那些淚珠擷去。然而李音的眼淚根本無法止住，白玉般的面容上泛著盈盈水光。

“我曾經以為父皇很快就能結束東巡，以為哥哥明年此時便能返回長安……”李音擡頭望著他，因為哭得狠了，眼前一片模糊，只能見到一個朦朧的輪廓，“一夜之間，所有人都離開了。

我以為這是個噩夢，可我怎麽都醒不過來，除了哭，我沒有任何辦法，我被困在這裏了……”

林景心如刀絞，捧著她的臉極盡溫柔：“我不是回來了嗎？有我在，你就不用怕了。”

這語氣過於熟悉，李音有那麽剎那的恍惚，仿佛還是那年歲月靜好，自己不過是在沅茝殿的水榭邊做了場夢，夢醒了，一切如舊。

咬緊的下唇不停顫抖，她擡手去觸碰林景的臉，指尖感受到冰涼濕意的瞬間猛然從幻想中醒過來，重又墜入無盡黑暗。

“你不能回來，你不該回來。”李音拼命搖頭，“父皇不在了，哥哥不在了，就連蒙恬和孟亦也危在旦夕，長安城已經變了成一個巨大的陷阱！趙篙早有預謀，他不會放過你，你快走，趁他還沒有回過神來，快走！永遠都不要再回來！”

“我不能走！”林景斷然拒絕，見她還要再說，一把將她拉進懷中，輕聲哄勸，“李倚死得不明不白，孟亦和蒙恬又相繼慘遭毒手，就連陛下的死都存在著巨大的謎團，你讓我怎麽走？

他們如同我的親人一般，若是不能查明真相，替他們報仇，我死不瞑目！還有你，長安城裏殺機四伏，我不能讓你一人涉險。你今日拼命從趙篙手下救了我，若我一走了之，他必不會放過你。

之前是我無能，未能履行對你的承諾，我發誓，從今往後我絕不會再讓你一人受苦。李音，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撐多久，也不知道是否有這個能力護你周全，但我會盡我所能，傾我所有。所以我必須留下來，我們一起面對這一切！”

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喚她的名字，除去公主的身份，她只是林景心裏那個最純粹美好的姑娘，她的名字就是林景此生唯一的魂牽夢縈。

李音伏在他肩頭，沒有再說話，默默感受著他頸側跳動的脈搏。那般溫暖、那般沈穩有力，讓她伶仃漂泊了許久的心終於得到一絲安寧。

“可你不是他們的對手，我擔心……”

話說到一半，李音嗓間一軟，酸澀湧上心頭，再也說不下去。

知道她是在擔心什麽，林景將她擁得更緊了些：“只要你在我身邊，死又有什麽可怕？”

死亡的陰影，已經在李音的心中盤旋了許久。親人、朋友接連罹難，讓她對死亡充滿了恐懼。然而躲在林景的懷抱中，聽他坦然說出這個字的時候，她忽然覺得沒有那麽害怕了。

“嗯。”李音輕輕點頭，雙手環在他的腰間，緊緊揪著他的外衣，一刻也不敢松開。

待情緒稍稍安定一些，她仰頭凝望著林景線條分明的下頜：“父皇絕不會下詔逼哥哥自裁，哥哥是他的驕傲、是他的全部希望！

父親說過，他以後要將李唐交到哥哥手中，他對哥哥嚴厲，也只是因為哥哥身上肩負著李唐的未來。哥哥不會自盡，他那般聰明，一眼就能看破這其中的詭詐。就算他一時沒能看破，還有蒙恬將軍呢？

孟將軍睿智果決，最知父皇心思，他一定會勸說哥哥的！哥哥滿腔抱負尚未來得及施展，怎麽就……我想不通，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聽她氣息漸漸不穩，林景輕輕拍著她的後心，試圖令她放松一些：“這些我也想過。方才我問過李斯，他告訴了我當日的情況。從李佶請求跟隨陛下東巡時，這一切就都顯得極為巧合。巧合太多，便是有人精心為之。

不用我說，你也能猜得出來這事與趙篙脫不了幹系，不僅僅是李倚、蒙恬、孟亦，就連陛下的死因都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蹊蹺……”

“父皇他？”李音抽了一口冷氣，猛地直起身來盯著他，“你的意思是……”

林景伸出食指壓在她的唇上，隨即警惕地朝門外探了一眼，又將李音拉近身前，幾乎是湊在她耳邊，聲音壓得極輕：“這件事過於覆雜，也過於危險，你只當沒有聽過。

眼下李佶已經繼位，他便是李唐唯一的君主，在一切弄清楚之前，你千萬不可與他決裂。我們的首要目標是趙篙，他才是主宰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只有除掉他，才能為死去的人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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