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連這道坎都邁不過去，那麽便是朕看錯了他。若真是那樣，他便不配做我李唐的將軍，更配不上你的傾心。”

說罷，他將素帕又塞進她手心：“常言道做事皆須有始有終，可世上有那麽多無可奈何，想要有始有終談何容易？這個東西見證了你與林景的初識，留著吧，藏在心底就好。”

李音握著素帕，只覺整個人像被撕裂開來。

翻江倒海的情緒逼得她無路可逃，涕淚橫流之下眼前的景象也變得虛幻縹緲。

朦朧中，她感受到李漼溫暖的懷抱。

她蜷縮在父親的身前，聽他低沈而悠長地輕吟。

“鴥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當林景收到消息時都是兩個月以後了，他們並非要刻意隱瞞。

而這個消息還是蒙恬告訴他的。

“回長安。”林景拼命將他甩開，憤怒之外更多的是慌亂，“若非眼見為實，我絕不能相信。我要親自問個清楚！”

蒙恬一步堵在門口，雙手抵在他肩頭，聲色俱厲：“你能問什麽？公主早已嫁入左相府，已經是李由的妻子了！你回去是準備質問陛下，還是準備質問公主？！”

“我……”林景怒目圓睜，想要回擊卻無言以對。

蒙恬狠狠嘆了口氣：“陛下其實早就對你和公主的感情有了猜測，所以才會如臨大敵一般防著你……”

他言猶未盡，意味深長地凝視著林景，盡量將話說得委婉一些。

事已至此，林景無須再隱瞞。顧不得什麽尊卑禮儀，他一掌甩開蒙恬：“是，我與公主確實互生愛戀。但我發誓，我與她皆恪守宮規，從未有任何逾矩的行為。我喜歡她，將她看做自己的生命一般貴重。這份感情幹凈而純粹，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聽他慷慨直言，言語間沒有絲毫隱匿閃躲，蒙恬暗自對這坦蕩的氣度讚許不已。

“你既將公主視若生命，那麽就該時時刻刻以她為重。你想想，如果你現在回到長安大鬧一場，一旦傳揚出去，公主顏面何存？李由父子顏面何存？

陛下顏面何存？再者，陛下這麽做也是為了保護你。據我所知，他有心調你回京升任郎中令，如此緊要關頭，他絕不會允許你深陷此等旖旎謠言之中，白白葬送了前程。”

蒙恬所言如醍醐灌頂，林景似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冷水，瞬間冷靜了許多。想到這背後的隱衷，他心如刀絞：“不管怎樣，我曾對公主許下白首之約。如今她莫名其妙嫁為人婦，我心中有百般疑惑，若不能解開，我死也不能瞑目！”

“我能懂你的感受。”蒙恬頷首，語氣隨之緩和了一些，“我聽孟亦說，陛下曾屏退所有人，與公主認真談過一次。守在書房外的人什麽也沒聽到，只聽見公主痛徹心扉的哭聲。據說，陛下那日也哭了，可惜沒有人知道陛下到底與公主說了什麽。

那次談完，公主便答應了這門親事。她是個爽朗的姑娘，依照她的性子，沒人能逼她做決定。逼得緊了，她甚至會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你比我了解她，更應該明白，她既是有這樣的決定，就一定是她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她是公主，比任何人都懂得在皇權周圍生存的艱辛。她珍惜與你的感情，可她也要顧及朝堂大局，要顧及李倚，更要顧及你的安全和前途。”

林景盯著他，驚恐和憤怒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則是深深的無力：“說到底，公主還是沒能逃開……我難以想象那段時日她到底承受了什麽，也不知她是如何一個人撐過來的。我只恨自己當時不在她身邊，不能保護她，只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這一切……”

聽他悵然嘆息，蒙恬的心底竟也生出一絲莫名的傷感。思及自身、再想到孟亦，雖然都算得上是夫婦和睦，可歸根到底總有一種身不由己的挫敗感。

鐵骨錚錚的男兒並非不知眼淚為何物，林景苦笑不已，濃重的酸澀充溢心頭：“當年孟亦奉旨成婚時曾說過，他希望我不要如他一般妥協，希望我可以努力去爭取自己的幸福。為了公主，我願意拼盡全力去搏。

然而上天如此寡情，連爭取的機會都不給我。如今想想，孟亦的話就是一個永遠不可能成真的謊言，身在朝堂上，沒有人能夠盡心盡意為自己而活。”

“孟亦他……”初聞此言，蒙恬心頭一揪。自己當初雖然也大約看出孟亦並不是心甘情願接納與王綰府上的親事，可對弟弟的難言之隱，他始終沒有仔細深究。

林景一楞，隨即意識到自己無意間洩露了孟亦的秘密：“沒什麽，他只是感嘆自己的命運不能由自己掌握罷了。”

蒙恬半信半疑，卻沒有再追問。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再刻意提及，就如同揭去別人的傷疤，再度鮮血淋漓。

“林景，聽我一言，為了你自己、為了公主，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聽著蒙恬關切的勸說，望著他擔憂的目光，林景心頭亂成一團。

不管李漼到底如何說服了李音，林景堅信，李音嫁過去，必不是她心之所願。他想見李音，並不是質問，而是想聽她傾吐所有的委屈，想安慰她浸滿了傷痛的心。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啊。在她最無助絕望的時候，他卻渾然不知。抱柱之信、白首之盟，即便此生再也無法實現，他也絕不能一言不發就這麽離她而去。

林景下定了決心，懇切言道：“蒙將軍，我還是要回一趟長安。”

以為他是冥頑不化，蒙恬不由急上心頭：“你要去興誰的師？問誰的罪？你回去什麽也改變不了，只會添亂！”

林景搖了搖頭，神色堅定：“將軍，我不為興師問罪。這件事裏，沒人有罪。若非說有罪，那便是當初我不該管不住自己的心。將軍，我只是……我只是想回去看一看，只要能確認公主安然無恙，我就回來。”

“你如何確認？”蒙恬依舊不肯松口，“若是你與公主見了面，你們能克制得了心中的情思嗎？事關公主，涉及皇室清名，我不能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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