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舉動算是徹底把李倚架在了火爐上，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只能木然僵在原地。

李漼微微嘆息，轉身走到李由身邊，示意他起身：“李由，朕相信你的為人，也堅信你若娶了李音必不會虧待她。不過李音身為公主，她的婚事理應慎重，所以朕今日不能即刻給你答覆。”

李由並不氣餒：“是，臣明白。臣已經等了這麽多年，不怕再多等幾日！”

李漼欣慰地笑了笑，走到李倚身旁，一手搭在他的肩頭，輕輕說了一句：“坐下吧。”

李倚僵硬地應聲坐回去，腦中一片混沌。

夜色已深，李斯等人悉數散去。李倚本想留下與李漼說說李音的事，不想被他果斷阻下。

“今日朕累了，讓孟亦先送你回去吧。有什麽話，明日再說。”

李倚還想再求，卻見他已經閉上雙眼，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李倚心有不甘，可又無計可施，只得咬著牙出了門去。

“不行，這件事太荒唐了！”行至玉階處，他一個沒忍住，重重拍在欄桿上，“我千防萬防，只求林景能盡早回來，然後趁勢在父皇面前將他與李音的事挑明，好促成這樁姻緣！林景立了大功，父皇一個高興定然會應允。

誰承想這李斯父子竟趕在他回來之前搶先一步！此事事關李音終身幸福，我必不能妥協！”

孟亦扯了他一把，示意他稍安勿躁：“我知道你著急，我也著急，可著急也解決不了問題啊！我之前就因為輕舉妄動壞了大事，你可千萬不能步我後塵。”

李倚重重喘了幾下，壓住胸中的憤怒與驚慌：“我只怕從長計議會耽誤時機，你沒見父皇的態度？他雖然沒有當場應下來，可話裏話外卻給李由留足了餘地。”

孟亦點頭，心中亦是擔憂：“當年李斯就動過公主的念頭，想借此攀附皇室。一晃數年他沒了動靜，我們便大意了，以為他已經放棄了這個想法。他這個老狐貍果真精明，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竟能蟄伏數年之久。”

“這就是我最擔心之處！”李倚又是恨恨一掌拍在欄桿上，“他為何這幾年一直都按兵不動？還不是因為時機沒有成熟，他心中沒有底？他行事何等謹慎，你又不是不知道？今日他敢當著父皇的面任由李由把此事捅破，想必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若真是如此，那你就更不能貿然站出來反對了！這樣，我先送你回去，此事沒有落定之前先不要告訴公主。事關她的姻緣，我只怕她會情急之下做出什麽出格的事。這是為她好，也是為你和林景好。”

“嗯。”李倚思來想去沒有主意，只得暫且應允下來，“我會盡量瞞著她。至於林景那裏，也先瞞住了。他人在軍中，出不得任何岔子。”

“我懂。”孟亦示意他寬心，“我會給大哥寫封信，先給他透些風聲，讓他想想辦法。若林景提前回來可以改變局勢，就讓大哥想個理由遣他回來。

可我總覺得，這個時候就算他回來也是於事無補，反而會攪得天翻地覆，令陛下心煩……若一切真是無法挽回，我也只能求大哥幫著勸慰一些了。”

李倚無奈，想了一會又覺心中煩躁、毫無頭緒，只好勉強同意，怏怏回了沅茝殿去。

一眾人盡散，只剩趙篙一人在側。他做事細致入微，往往比宮婢們還要周到。李漼漸漸習慣了他的侍奉，也就沒有刻意趕他走。

脫下外袍，只著了裏衣，李漼接過布巾擦了一把臉，精神又恢覆了些。

趙篙習慣性伸手接回布巾，試了幾下都沒拽動。他疑惑地擡起視線，卻見李漼正微挑嘴角盯著自己。

“李由的事你其實早就知道了吧？”

趙篙憨憨笑了一聲：“陛下聖明，臣什麽也瞞不過您。”

見他倒是老實，李漼松了手，趙篙一個沒留意，往後晃了一下。

李漼鼻間輕哼一聲，微微闔上眼睛：“席間你上躥下跳，各種攛掇，實屬唯恐天下不亂。”

趙篙忙不疊伏地跪好賠著笑臉：“陛下，其實這不也是您所願嗎？”

李漼眉心一動，迅速睜眼，卻什麽話也沒說，只意味深長地盯著他。

趙篙幹笑，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陛下，李由與公主算得上是郎才女貌……”

“郎才女貌？”李漼嗤笑，“趙篙啊，你在朝中也有小半輩子了，何曾見過皇族聯姻是以郎才女貌為條件的？”

趙篙一楞，眨眼間笑意盡失：“陛下，臣可否說實話？”

李漼本就不願聽他那些阿諛獻媚之言，見他不再諂笑，心裏的火便消了下去：“說。”

趙篙挪到他正前方跪好，神色認真：“陛下，臣與左相並無深交，但也大概知道他的秉性為人。

要說治國，他確實是一把好手，可唯一一點不足，便是對功名利祿看得過重。陛下賞識他、重用他，給了他無上的榮耀，他雖名義上為左相，實際上卻已經位極人臣，這以後恐怕沒有什麽東西能被他看在眼裏了。”

說罷，趙篙頓了片刻，小心察看著李漼的臉色，見他依舊凝神不語，這才繼續說下去。

“李斯身為左相，手握中樞大權，幾個兒子更是拜官封爵，風光無限。陛下您已經把能給的榮耀毫無保留地賜給了他，但是，人心無厭、欲壑難填，若想讓他繼續安安穩穩替您效力，就必須得想個辦法箍緊他的欲望了。”

李漼盯著他，目光利如閃電，似是要洞悉他心中每一處角落：“你的意思是……以聯姻之名來監視他。”

這話雖是試探，可語氣卻是篤定，沒有任何疑問。

趙篙連連點頭：“是，這聯姻之事可是他李斯自己提出來的。他有心攀附皇室，您就正好順水推舟，一來可以彰顯您的恩威，二來能滿足他的心願，讓他更加死心塌地為您做事，三來又可以讓公主暗中監視李府的一舉一動。此事於陛下而言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

一語說完，趙篙期待地等著李漼的反應，李漼卻只擰眉不言，似乎在想著更為覆雜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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