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話，李漼似是松了口氣，將心口憋了許久的陰郁一掃而盡。他朝林景點點頭，扶著幾案站起身：“果真年歲不饒人，還是累了。”

林景立刻上前將他扶住：“臣扶您去休息。”

李漼的手背如冰一般寒涼，手心裏卻又燙得驚人。

林景惶恐地看過去，如此近的距離，一眼就能看清他鬢發裏絲絲分明的斑白。

“陛下，您這是受了風寒。臣這就去請夏禦醫過來。”

“朕的病狀是否保密？”他輕聲開口，聲音微微有些飄。

李倚回首示意林景送上一杯熱水，小心翼翼遞了過去：“父皇放心，兒臣已經傳了令，任何人不準洩露您的病情……只說您是稍作休整，準備去之罘的事宜。兒臣讓隨行官員每日按照常例入帳請示，所以外人並未察覺出什麽端倪。”

“嗯，我兒用心了。”李漼一手撐在他的肩上，作勢就要起身，“不過這瞞天過海之計撐不了太久，朕還需即刻露面，否則會引人妄自猜測。東巡封禪本是為了彰顯國威，朕絕不能倒下。即刻更衣，朕要去巡營。”

他躺了太久，剛剛才退了熱度，渾身軟綿無力，腳剛一碰上地面，就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整個人一頭向前傾了過去。

“父皇！”

“陛下！”

李倚和林景一左一右將他扶住，緩緩扶他重新坐定。

“陛下，要不再歇一歇吧？”林景不忍心見他如此操勞，小聲勸道。

“朕無事。”李漼緩了一口氣，“你去讓孟亦先行準備一下。”

林景還想勸，一眼瞥見李倚正輕輕搖頭，只好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匆匆退下找孟亦商量去了。

靠著堅韌的意志和夏無且精湛的醫術，這場突如其來的急病終於有驚無險地度了過去。之後的東巡一切順利，再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李漼登之罘、瑯邪，刻石立碑，之後又將三萬戶人家遷至瑯邪山下，並免除了他們十二年的賦稅徭役，令其在此地安居。

諸事順遂，只有一件事除外。

東巡的人馬準備歸還長安時，渡淮水，經南郡，順江而下行至湘山祠。那幾日江上狂風大作，完全無法渡舟。

李漼十分惱火，進不得、退不得，只能等風浪平息之後才勉強過了江。

上岸之後，李漼找來隨行的博士詢問湘山祠供奉何方神仙，博士對曰：湘山祠供奉的乃是堯的女兒、舜的妻子湘夫人。舜帝死後，湘夫人日日悲泣，終於隨夫君而去，死後埋於此處，幻化為神靈。

李漼聞言忽而臉色大變，沈默許久之後下了一個十分荒唐的詔令，命人將湘山上的樹木悉數砍光，只留下光禿禿的巖石。

回到長安，李漼一如既往埋首政務，似乎已將東巡時發生的事拋諸腦後。林景整日值守於政事殿，未見李漼有任何異樣，卻見李倚似是心事重重。

這日適逢林景休息，便早早候在沅茝殿外，等著李倚歸來。

不多時，院門外響起一陣規律穩重的腳步聲，林景擡頭望去，只見李倚一臉意外地迎了上來。

“你怎麽來了？”

“沒事過來看看你。”說完這話，林景自己覺得可笑。平時他二人皆在政事殿做事，幾乎朝夕相對，又不是多日不見，何來看望一說？

李倚也覺得好笑，歪頭望著他：“有事找我吧？”

林景忽然回過味來，原來李倚是誤會了他的來意，以為他是來探尋李音的消息，連連搖頭：“不是，不是，你別誤會，我真的就是來看看你。平日裏雖然同在一處做事，可除了公事之外，幾乎無暇顧及其他，我……”

“好啦！”李倚狡黠地眨眨眼，一把將他拉住，“走吧，裏面說去。”

從院中經過時，林景偷偷瞄了一眼李音的寢殿。依舊是漆黑一片，沒有一絲亮光。

進了屋，李倚命人送來兩杯熱茶，然後將一幹人等清了出去。

李倚貌似渴極，仰首一飲而盡：“此次東巡所立刻石皆由李斯執筆寫成，今日父皇與他商議推行小篆之事，說得太久，難免有些口幹舌燥，你不要介意。”

“嗯，我有什麽可介意的。”林景將自己面前的這一杯推到他面前，“我不渴，都給你。”

李倚笑了笑：“你當是飲牛嗎？”

見他這般玩笑，林景故作誇張地連連擺手：“我可沒有那個意思……”

李倚沒說什麽，將那茶盞握在手中盯著出神，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林景挑著眉，緊緊盯著他：“從回來之後就見你似有心事，到底怎麽了？”

李倚抿著唇想了片刻：“不知怎麽的，我覺得父皇的身體大不如前，一夜之間變得脆弱了許多。以前他為了完成統一大業，恨不能不吃不喝不睡，那時他心無雜念、一心追著自己的理想，腦中的弦始終繃著。

如今天下已定，他夙願得償，難免一時之間失去了方向，經年積累下來的勞累瞬間爆發，我很擔心他會撐不住倒下。在泰山時，只是淋了一場雨，其餘人皆無事，只有他高熱不退，幾欲昏迷。

雖然他堅持說自己已經痊愈，可我聽內侍說，這些天來，他常常夜半時咳嗽不止，厲害時會折騰地他難以入眠……帝國方興，這個時候父皇絕不能出任何差池……”

林景不知道這些事，心中一緊：“陛下若是未能痊愈，還需找夏禦醫再好好看看，調養一下才行。”

李倚哀傷地點點頭：“父皇豈會分不清輕重，已經讓夏無且暗中看過了。若是聖體不安，會惹得朝臣不寧、人心不穩，他深知這個道理，所以堅持不肯告訴任何人，甚至連我這個兒子都差點被蒙在鼓裏。”

“難怪……”林景忽然想到一事，“那日在瑯邪，齊人徐市上書，說海上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可求長生不老之藥。陛下以前從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之說，可偏偏這一次卻應允了，還派他入海求仙。

陛下心裏比誰都清楚自己的狀況，或許是這次突發急癥令他自己也感到了無力，意識到了生死無常，所以才會寄希望於徐市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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