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不敢，夫人才貌雙絕，當世無雙，豈是那些庸脂俗粉所能比？”

“少拿這些花言巧語來誆我，”劉夫人臉上的笑意全無，並來回踱了幾步，“我再問你一遍，要不要留下來陪我過夜？”

林景知道事到如今，再無餘地可退。他的腦子兩種念頭在互相掐架，一個是拒絕劉夫人，而劉夫人將他趕走，真真給他指的這條路將變得毫無意義；一個是答應劉夫人，像竇儀四人一樣做劉夫人的情郎，但他將變得不快樂。

見林景不說話，劉夫人接著說：“你若是答應，便走過來，將我手中這杯茶喝掉；若是不答應，你自己掂量掂量。我說過，你要是順從聽話，本夫人保你升遷，仕途暢通無阻，縱入宮做一個侍衛軍首領亦不在話下。”

“林某豈敢與天子並列？”

林景說完這句話，劉夫人一楞，旋即明白林景話中有話，擡手將手中那杯殘茶潑在林景臉上，怒道：“不知好歹！偌大洛陽城，還沒有哪個男人膽敢拒絕本夫人，你是第一個！竇儀、岳如瑾、魯時、白小青，自跟我以來，從未說過半個‘不’字，你方來兩日，便違拂我意，膽大包天！”

“崇政使在前，下官不敢居先。”林景平靜地擦掉臉上的茶水。

“敬翔？他也配！你說，你為什麽拒絕我？是我不美嗎？是我老了嗎？啊？”劉夫人越說聲音越大，她跑到梳妝臺，抓起一枚菱花銅鏡左照右照。半晌，劉夫人又稀裏嘩啦地打開脂粉盒子，小心翼翼地搽了一層粉，最後拿出眉筆，描了描眉毛，直到眉峰如黛。

林景暗自好笑，看來劉夫人此前從沒有被拒絕過，否則反應也不會如此怪誕。

“夫人俊美無比，下官懼內，不敢亂來，恐遭天譴！”

林景拒絕劉夫人並非他覺得個人的快樂比一條重要途徑值得珍惜，而是他不認為只有劉夫人這一條路，只要耐心，總能找到機會刺殺李琮。如果違背心意，成為劉夫人的情郎，他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百年之後，也無顏面對地下的蕭娘與楊秋寒。

大丈夫頂天立地，可以低頭，但不能屈膝，不能彎下脊梁。

“呸！膽敢瞧不起我，你可知道後果？”

“夫人誤會，就是借林某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小視夫人。”

“少廢話，不答應我，便是瞧不起我！這典謁，你也甭幹了，從何處來，回何處去吧！”劉夫人逼視林景，目光如劍。

林景站起身，道：“兩日來，夫人耳提面命，多蒙教誨，下官不勝感激，既然夫人不再需要林某，林某也不便留下，告辭！”

林景說完，轉身離開內堂。沒想到剛離開房門幾丈，便聽到劉夫人在後面大喊：“你給我回來！”

林景轉身望著劉夫人，道：“夫人有何見教？”

“進來再說！”

林景又回到內堂，劉夫人背對著林景，道：“看婕妤的情面，我且不趕你走，然若想升遷，絕無可能！你且回去吧！”

“多謝夫人！”林景轉身離開。

林景離開敬翔府，騎在馬上，擡頭遙望，頭上星鬥燦爛，耳畔只有噠噠的馬蹄聲響徹幽夜，心中陡生一陣寂寞。他想起三國曹魏那位窮途輒哭的阮籍，率性而為，超然恣意，而他也似乎面臨著窮途的困境，前路漫漫，後顧茫茫，仿佛身處一片深雪覆蓋的荒原，處處是路，處處無路。

林景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聽到後面隱約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扭頭一看，空無一人，也許是幻覺，林景想不出一個更加令他信服的解釋。

他一路走到履道坊，坐在馬上，朝只有一坊之隔的會節坊望去，只見會節坊坊門處仍有大量軍士站崗，雖然看不清楚他們的模樣，但從剪影來看，軍容整肅，精神抖擻。

看到這些軍士，他忽然想到一個劍走偏鋒的主意，或者說周密而奇異的計劃，一時間驚喜萬分，隨即拍馬進入履道坊。回到宅子後，林景先燒水，洗了一個溫水澡。

待他回到臥室，已是三更天，覺得有些疲乏，便端起桌上的一個茶杯，小抿一口，豈料他剛放下茶杯，驟然又將茶杯端起來，仔細端詳杯中的茶水。

借著燭光，他沒有發現這茶水有什麽異樣，唯一異樣的是這茶水竟是熱的，他一整天沒有回家，為什麽家中會有熱茶？他不久前在燒水，難道他燒完水後自己斟的？可是他明明記得燒完水後，沒有進臥室，而是直接進入浴堂洗澡，洗澡完畢，才回到臥室。他陷入巨大的困惑之中，問題是他不記得來臥室倒茶啊！

林景趕緊跑到庭院，左瞧右看，甚至來到宅門外仔細偵探，然而整座履道坊都靜悄悄的，死一樣寂靜，只有夜風微微來襲。

林景搖搖頭，掩上門，回到臥室，一切如常，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杯熱茶究竟是誰斟的？會不會有毒？至少他現在還沒感到不適。林景在入睡之前，大腦一直在糾纏這個問題。

翌日，林景去敬翔府劉夫人手下應卯，竇儀、岳如瑾、魯時和白小青早已到達。五人見面，一陣寒暄。只是林景對這四人再無崇敬之情，但沒有流露出來。

尤其這兩天他與竇儀接觸比較頻繁，發現竇儀這個人還算不錯，做事恭謹勤懇，不耍官威，對其他幾人也是和顏悅色。

至於節操，也許每個人理解不同，各有難言之隱，不必過於苛責他人。

竇儀把林景拉到一邊，悄聲道：“昨夜不是你當值嗎？不必來這麽早，好好睡一覺，養養精神。”

“哦！多謝竇兄關心！小弟精神爽健，不必休息！”

竇儀若有所悟地笑了笑，林景當然知道竇儀笑什麽，也心照不宣地笑起來。

劉夫人對待林景沒有任何變化，仿佛昨夜的經歷只是一場夢，夢醒之後，各自回到現實，誰也不會計較夢中的恩怨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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