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曉想了想，道：“杜某以為二王各有所長，然博王到底是天子養子，若天子以大寶傳之，一旦博王易姓更名，大慶江山豈非落入他姓之手？眾臣恐怕不服，天下恐怕不服。況此事有例可循，十六國時，趙國成帝石遵，本來答應立冉閔為太子，然不久便立了親侄兒石衍，與此如出一轍。郢王雖年紀稍晚，然足智多謀，毫不遜於博王，杜某看，郢王最得人心。”

劉夫人點點頭，道：“言之有理！”說罷扭頭面向袁象先，“袁將軍之意呢？”

“論功勳，博王稍勝一籌，論地位，自李友裕去世以後，博王最長，論出身，郢王之母地位卑微。郢王所勝者，蓋在皇帝身邊，而博王遠在東都，恐鞭長莫及。袁某聽聞天子屬意博王，是以不敢造次，唯天子之意是從。”

“好，痛快！趙都尉呢？”

“趙某與袁將軍所見略同。”

張宗奭坐在一旁認真聆聽每個人的意見，他知道劉夫人肯定要問他，因此，沒等劉夫人發問，張宗奭便主動說出自己的看法：“夫人，近來天氣燥熱，天子又染疾在身，只怕天子生瘡，張某欲邀天子到會節坊敝宅避暑，天子已然應允。待天子心情大好，我等便與天子共議此事。不知列位意下如何？”

“魏王所言極是。”封舜卿道。

“也好！”劉夫人道，“敢問魏王宅中可避暑麽？”

“敝宅緊鄰荷塘，每到夏日，荷風送爽，清涼怡人，實乃避暑佳地。夫人若有雅致，亦可來會節坊避暑，某掃榻以待。”

“好！就依魏王。今夜盡情吃酒，列位莫要辜負妾的一番美意。”劉夫人把話題轉到酒宴上來。

在座文武似乎松了一口氣，袁象先、趙巖和王彥章三位武將，猛地悶一口酒，夾起盤中的羊肉鹿肉大嚼起來。

待酒宴結束，已是二更天。林景向劉夫人告辭，劉夫人點頭同意。剛邁出正堂，只見竇儀迎面走來，林景道：“天色已晚，竇兄不回家嗎？”

“某今夜當值，不能回家。”

“怎麽夜間還有事務？”

“是啊！後天就輪到你了！”

林景撇撇嘴，沒想到一個看似清閑的典謁竟然這麽忙，難道夜間還要接待重要人物？這一晚，林景收獲不少，他感覺酒宴上每個人似乎都各懷鬼胎，尤其是在太子人選一事上，都小心翼翼，不敢妄言。

他隱約能感覺到杜曉支持李圭，而張策似乎確實置身事外，在座諸位不過以他年紀最長、資格最老而已。

封舜卿看人下菜碟，有宰相在，自然不肯隨意表達意見。王彥章似乎無心介入太子之爭，這人心直口快，應該不會說謊。而袁象先和趙巖的態度值得玩味，這兩人似乎與杜曉觀念不同，但態度又很含糊，似乎有所保留。

至於張宗奭，應該也不想招惹是非，否則不至於在酒宴上惜字如金。

林景回到履道坊，熄了燈，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目前來看，劉夫人的確稱得上手眼通天，連宰相都請的動，遑論其他人。劉夫人究竟有多少手段是一回事，而這些手段能為他刺殺李琮帶來什麽便利是另一回事，後者才是他最關心的。目前他能做的，只是見機行事。

林景沒想到第二天，李琮便去了會節坊。會節坊與履道坊進隔著一個履信坊，非常近。這天林景在去淳風坊的途中，碰到浩浩蕩蕩的軍士護送著一輛被幃蓋覆住的馬車，由天街轉入建春門大街，向城東的會節坊緩緩前進。

其實這不是李琮第一次來會節坊避暑，幾乎每年夏季燥熱難耐時就會來。李琮來會節坊避暑，政事還是要處理的，因此那些大臣上朝的地方就改在與會節坊相鄰的歸仁坊，歸仁坊有歸仁亭，也比較涼爽。文武百官在歸仁亭擺上桌椅辦公，一旦發生緊要情況，可以立即去會節坊上報李琮。

皇城內的禁軍，多半都轉移到會節坊與歸仁坊，不敢有絲毫怠慢。任何人進出會節坊和歸仁坊都要搜查身體，坊民出入不得攜帶任何鐵器，一旦發現，立即扣下充公。

會節坊負責接待的是河南府尹、魏王張宗奭與其子河南府衙內指揮使張繼祚，按照往年的慣例，他們為李琮安排一個寬敞的房間，還在冰井中取出冬天貯藏的河冰，放在室內的大木盆裏。

就在張宗奭的宅門前，仆夫停下馬車，掀開馬車的簾子，李琮彎著腰從馬車上緩緩下來。此時張宗奭早已率領全家男女老少在門前恭候多時，張宗奭見李琮下了車，急忙施叉手禮，道：“河南府尹張宗奭恭迎陛下！”

“宗奭免禮！”李琮的神態看上去有些倦態，眉毛不知何時已經脫落，頭發也稀疏得很，語氣衰弱，中氣不足，但舉止之間仍然有一種不可冒犯的威嚴。

李琮的病是宿疾，久治不愈，時好時壞。病癥也很特別，頭上與背部生癰，氣味難聞，小便刺痛且渾濁，身體時常發熱，兩京最好的禦醫段深，花了兩年的工夫，都沒能徹底治愈李琮的惡疾。

頭背上的瘡癰，會隨著氣溫增加而惡化，李琮這兩年最怕過夏天。好在會節坊的荷塘正是避暑之地，涼風送爽，最是宜人。

李琮後面還有一輛車子，車上走下兩位妖嬈婀娜的女子，金釵玉釧，珠光寶氣，因是夏季，輕薄的衣衫罩在身上，露出如藕的胳膊和明媚的酥胸。其中一位略長幾歲，很有成熟女人的味道，另一位更加乖巧機靈，兩人都算得上相貌出眾，千裏挑一。

張宗奭認得，這兩位女子乃是李儼之妻王氏，和李圭之妻張氏。他令兒子張繼祚在後方引導，自己則在李琮側面引路，宮人打著翠羽儀仗，攙著李琮走進張宗奭的宅子。

進入臥室後，遣散閑雜人等，只留下張宗奭和幾個宮女，李琮令王氏和張氏脫掉他的衣服，露出碩大的肚皮，盡管李琮看上去仍然比普通人肥碩，但身體已現出消瘦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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