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不是突然憐惜起張住兒來了，而是想起十四歲時他與張住兒卿卿我我的日子，有些內疚，便轉身回到座位。他們彼此都清楚，包括楊秋寒，這情面並非沖已過世的高都護。

“你們倆立刻從我面前消失！”李亨額頭青筋暴起，一字一頓地說道。

楊秋寒抓起張住兒的手就往外走，張住兒看了李亨一眼，似乎還有很多話沒說。但看李亨的樣子，也不想跟她多說。楊秋寒拉著張住兒來到擇善坊外，仰頭望月，郁悶的心情頓時一掃而光。

張住兒也不說話，兩人默默地回到雲間邸店。

楊秋寒因此郁悶了兩天，張住兒心情也不佳。韋宜成吃飯時，發現宋張二人面帶不悅之色，有點擔心，便前來關切。韋宜成眼裏只有張住兒，他喜歡張住兒這種含蓄內斂而不失柔媚的女子，便把同樣郁郁寡歡的楊秋寒晾在一邊，楊秋寒更加郁悶。

第三天晚上，楊秋寒決定找林景，便換上一身黑衣去履道坊找林景，結果蕭娘恰在，她在窗前聽了會林景與蕭娘的情話，便酸溜溜地離開。回來的路上，她也不知想起什麽，竟然流出淚來，用手一揩，也嚇了一跳，臉上手上竟然滿是淚水。她擡頭望著藍空皎潔的明月，一時百感交集。“為什麽會流淚呢？是為自己而流嗎？”她忖道。

又過了一天，楊秋寒再去履道坊，還好蕭娘不在。她沒有戲耍林景，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入房間，林景見是楊秋寒，道：“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哪裏有鬼主意？妾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哦？什麽事？”

“那天郎君與妾入擇善坊，見到的男子乃是高都護之子李亨，也便是住兒的意中人。”

“什麽？李亨！住兒的意中人是他？”林景倍感震驚。

“對，就是李亨，另外高都護已於十一月二十六薨世。”

“高都護去世了？”這幾個消息仿佛炸雷一般，將林景從夢中驚醒。

“嗯！長安封鎖了高都護去世的消息，所以這麽多日，我們都不得而知。”

林景沈默良久，半晌，徐徐說道：“高都護令某輔佐李亨，只是不知此人究竟如何，倒要找個機會見見此人。”

遲早要倒黴。這種人性格早已成型，要想改正，比登天還難。

話雖如此，林景還是想見見李亨，不管結果如何，也算給高仙芝一個交代。“李亨既然來到洛陽，不妨見一見。明晚你我二人去擇善坊，見見李亨，如何？”

“只要郎君在，雖刀山火海，妾亦甘心前往！”楊秋寒說著，走到林景跟前，低頭從衣帶上解下一個翠綠色的玉指環，遞給林景。“送給郎君作紀念！”

林景接過來，發現玉指環滑膩溫潤如嬰兒的肌膚，周身透著晶瑩的寶光，仿佛春雨後的翠微山色，陶醉人的眼目。

“如此貴重的玩意兒，鄙人如何擔當得起！”

“這是娘親留給妾的遺物，多年來一直隨身攜帶。聽人說玉指環一定要戴在意中人的手指上，這樣就會與他白首不離。”

林景陡然覺得這玉指環沈重不堪，他當然明白楊秋寒的意思，只是身邊有蕭娘，他還不能給楊秋寒一個明確的承諾。可若不收，肯定會傷楊秋寒的心，他猶豫著握緊拳頭把玉指環攥在手心。

楊秋寒道：“妾先回了，明晚見。”

翌日晚上，不到二更，林景和楊秋寒就在南市見面，他們沒有寒暄，直奔擇善坊而去。然而剛拐了一個彎，便發現前方有一個人影晃動，走得不緊不慢，註意力都在前方，似乎在跟蹤某個人。

“是師父！”楊秋寒悄聲告訴林景。

“是他？”林景頗感疑惑，姬勝仙晚上不睡覺在這裏做什麽，跟蹤誰？

只因天色黑暗，太遠的地方根本看不清，若是白天，裴宋二人便會看到姬勝仙前面的人，正是韋宜成，而韋宜成也在跟蹤別人，當然是張住兒。他們誰也想不到自己後面竟然還有人跟蹤，頗有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意味。

林景和楊秋寒並不清楚內情，原來韋宜成這幾日發現張住兒精神狀態不佳，便暗中註意上了，可巧楊秋寒那天也因見李亨而心情不佳，韋宜成便認定這其中一定有原因。開始他以為張楊兩姐妹吵架，導致的局面，但後來姬勝仙告訴徒弟，張住兒這兩天一直很晚才回來，似乎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韋宜成便決定暗中跟蹤張住兒，看看究竟是誰惹張住兒生氣，順便教訓對方。晚上張住兒前腳剛走出店門，韋宜成便在後面悄悄跟上，姬勝仙本來沒打算去，但看到弟子這麽好奇，便也動了獵奇念頭，悄悄尾隨韋宜成以看個究竟。

張住兒敲開宅門，進入宅子。韋宜成來到圍墻邊，縱身扒住圍墻往墻內仔細察看，只見張住兒徑直進入內堂，內堂內燈火通明，光線隨張住兒開門射出來。內堂外，還有兩名軍士放哨，過了片刻，兩名軍士也消失了蹤跡。大概臘月嚴寒的天氣，回屋取暖去了。

韋宜成躍身進入宅內，悄悄來到窗前。姬勝仙見弟子進入宅內，便迅速來到韋宜成剛才所在的位置繼續往宅內觀察。林景和楊秋寒生怕驚擾到姬勝仙，便藏身在六七丈外的一株大楊樹後，盯住姬勝仙。好在夜晚漆黑，若非刻意跟蹤，很難發現黑暗中藏人。

韋宜成聽到房間內傳來大聲呵斥的聲音，隨後是張住兒時高時低的回應，韋宜成實在受不了，來到房門前，一腳踢開房門沖了進去。

韋宜成看到內堂有四女一男五人，只有張住兒站著，其他四人都坐著，其中兩名女子坐在李亨的左右兩腿上，李亨前面是一張幾案，案上放著酒壺酒杯與葉子格。

張住兒在勸李亨不要因留戀女色而耽誤大事，李亨越來越煩張住兒，只是看在舊日的情面上還不至於向對待楊秋寒那樣拔刀相向。即便大吼大叫，一般女子也早就受不了了，換作楊秋寒，恐怕早就抄起酒杯潑李亨一臉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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