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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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宴果然還沒退燒。

周知意陪他去輸液。

輸液大廳依然人滿為患, 頭頂燈光冷白刺眼,孩子的哭鬧聲不時響起。

周知意尋覓半晌,才找到一個靠窗的角落, 讓陳宴坐下。

“只有兩瓶吊水, 你先將就一下。”

陳宴“嗯”了聲, 把打著點滴的那只手放平,眼睛卻還看著她。

沒有多餘的位置, 周圍又吵, 空氣也不是很好。

陳宴清了清嗓子,說:“你回去休息吧, 不用管我。”

“本來也沒有要管你。”

周知意居高臨下地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也不再去看身後他的反應。

陳宴卻是從她那一記白眼中抓到一絲過去的蛛絲馬跡。

那時的周知意肆意自我, 嬉笑怒罵從不在他面前掩飾。

他像是一個有自虐傾向的病人, 甘之如飴地瞇了瞇眼睛。

太陽穴昏昏地疼,陳宴閉上眼睛假寐。

周圍的聲音斷斷續續往耳朵裏鉆,側前方的一個女人喋喋不休地講著電話,而身側的一對小情侶則不停地絮絮低語, 談笑個不停。

陳宴被迫被灌了一耳朵青春期小男生談戀愛時的蠢話。

他微蹙著眉向旁側瞥了眼, 看到兩雙亮晶晶的眼睛。

一無所有的年輕人,抱著揮霍不盡的熱情愛意。

陳宴本以為自己會嗤之以鼻,卻沒想到自己竟然很平靜地收回了視線。

女孩眼底的光彩讓他突然想到十八歲時的周知意。那時的她好像也是這樣, 直白熱烈, 從不吝嗇表達喜歡。

而那時的他呢?

他沈浸於愧疚和私/欲的持續拉鋸中, 把自己壓抑得深冷,從來不會開口表達。

和那樣的他在一起,應該會很累吧。

******

周知意把陳宴買來的洗漱用品送到病房, 喊來護士幫舒月靈換了藥水瓶,便坐在一旁幫她看針。

她坐得安穩,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最後還是舒月靈主動開口趕人。

舒月靈:“我要睡了,你先回去吧。”

周知意扶著她,輔助她完成了簡單的洗漱,坐在椅子上不走,“我晚上留下陪夜。”

舒月靈:“真的不用,今晚只剩一瓶吊水了,我一個人可以。”

周知意堅持:“不是你說可以就可以。”

她抱著胳膊,負隅頑抗。

舒月靈無奈地笑,扭頭看到她那副神情,卻忽得像被擊中一般,臉上閃現出一瞬的失神。

“你和他還真像。”她輕聲道,語氣裏無限悵惘。

周知意怔楞一秒:“我哥?”

“才不像。”她下意識反駁:“我哥比我性格好,比我脾氣好,他比我好一千八百倍!”

舒月靈搖頭:“那些都是表象,你們骨子裏的倔勁簡直一模一樣。”

“可是過剛易折。知意,有時候太過倔強,也會傷人傷己。”

……

周知意到底被舒月靈趕出了病房。

兩人各退一步,她答應舒月靈出去走走,舒月靈同意她晚上留下陪夜。

醫院不是公園,大晚上的,哪有讓人閑逛的欲/望?

周知意想了想,去了附近的一家超市。

舒月靈不能亂吃東西,她隨便買了點奶和水果,去收銀臺排隊結賬,結果快要排到她時,她卻突然掉頭往回走,再過來時,手裏就多了條薄毯。

周知意提著東西原路返回醫院,銷聲匿跡了大半個晚上的丁以南終於躍躍欲試地在微信上冒出了頭。

他先是試探地發來一個表情包,在周知意丟回去一個【?】之後,立即開始高頻率輸送長篇大論,一條接著一條,一副爭分奪秒過了今晚沒明天的架勢。

丁以南:【一姐,宴哥真的燒得挺嚴重的,是我硬拉他上來的,你別趕他走。】

丁以南:【不管你們當初因為什麽原因分開,只要無關生死的大事,都不至於弄得老死不相往來,更何況他以前對你那麽好。】

丁以南:【其實我知道你根本就放不下他,不然不為什麽這麽多年都不談戀愛,為什麽不願意接受老三?】

丁以南:【你打我罵我,怪我多嘴我都認了,我實在不想看你再這樣下去了,和宴哥好好聊聊,把話說開吧,不管你們之間還有沒有可能,你總要走出去。】

周知意盯著那滿屏的字跡,輕輕“嘁”了聲,鼻腔裏卻泛起一陣沒由來的酸意。

不管他是曾經那個平凡無奇的小胖丁還是現在這個萬人矚目的丁以南,好像從認識那天起,他就總是毫不猶豫地站在她這邊。

連平生第一次兼職打工,都是為了她。

周知意笑了笑,言簡意賅地回覆了三個字——

【廢、話、多。】

……

陳宴艱難地讓自己陷入到淺眠狀態,恍惚中感覺到腿上有什麽東西輕輕壓下來。

他睜開眼,對上周知意的視線。

周知意微微俯身,正往他身上蓋毯子,冷不丁撞上他的目光,身體不由得一僵。

她吸了吸鼻子,隨手把毯子丟下去,也不管有沒有蓋好。

陳宴垂眼,把蓋得亂七八糟幾乎將要耷拉到地上的毯子拉好,低聲說了句“謝謝。”

周知意擡眼去看藥水:“是靈靈姐給你的,我只是代為轉達。”

一瓶吊水輸掉了大半,約莫只剩四分之一的量,旁邊那對纏纏綿綿的小情侶早已經走了。

周知意站在他身側的空位上,垂眼看他。

“我晚上會留下陪夜,需要幫你叫代駕嗎?”

陳宴:“不用,我通知秘書來接。”

周知意:“哦。”

兩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相對無言。

空氣裏充斥著難以言喻的生硬和尷尬。

陳宴喉結滾了滾,擡眸看向她:“今晚的事情,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他唇角似有若無地扯了扯:“你也可以不原諒我。”

“陳宴。”周知意輕輕叫了他一聲,再看向他時目光很平靜,“我們談談吧。”

頭頂的燈光照得她的瞳孔微微變淺,像一湖透明的水。陳宴因她的話微微怔楞一秒。

周知意在他身側坐下。

安靜包裹著兩人,將周遭的低聲絮語全部隔絕在外。

周知意察覺到陳宴看過來的目光,她直視著大廳裏的電子屏幕,沒有看他。

“我哥的死的確是意外。不是你主動決定要去寧城的,也不是你強迫他陪你一起的,你父親生病不是你能左右的,你也不知道那天會下雨,不知道那個路牌會被砸斷,不知道貨車司機會失控……這些都是巧合。”

她輕輕地吸了口氣:“哥哥把你當兄弟,他自願替你去寧城,他不會怪你的。他只會遺憾自己沒有及時躲避,只會遺憾沒有給我們留下只言片語……”

周知意眼眶裏泛起滾燙的濕意。

從來都是為他人著想,永遠只會在自己身上找問題。

周向宸從來都是這樣的一個人。

“所以你也不要再怪自己。”

周知意穩住自己顫抖的尾音,輕輕閉了下眼睛。

周向宸去世之後,她始終對他的意外閉口不談,僅有的三次,都是對著陳宴。

多好笑。

第一次,是她奔赴向他的懷抱。

第二次,是她和他一刀兩斷。

而這一次,是她決定放過自己。

“剛開始我是難以接受,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也早就想通了。我沒有因為這件事情恨你,當初和你分手,不止是因為我哥的事情,也是因為當時的我們不適合再在一起。”

周知意側眸看向他,目光直白而坦誠:“陳宴,你不欠我什麽,我也不需要你的彌補和償還,醉話也好瘋話也罷,你的命只在你自己手裏,我不想要,還請你收回去。”

陳宴聽見心裏有什麽東西重重地落了下去。

他定定地看著她,胸口一陣空落落地疼。

他猝不及防地得到了周知意的諒解,這些年來蒙在他心裏的那片遮天蔽日的陰影被她輕而易舉地揮散。

可他卻沒有想象中的釋懷和輕松,反而湧起一陣悵然若失的難過。

果然,下一刻,他聽到周知意說:“當初不管不顧地追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強迫你和我在一起,是我的錯,我也要向你道歉。陳宴,我們以後兩不相欠。”

“……”

周知意終於如釋重負地輕呼口氣。

說完這些話,她像是蝸牛卸下了重重的殼,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靜和輕松。

盡管這平靜之下還壓著深深的不甘和遺憾。

“錢包我改天會還給你,毯子你留著吧,不想要丟了也行,我回病房了。”

周知意站起身。

未等她挪動腳步,陳宴便猛然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力氣很大,拽得她手腕生疼,像是要把她的手腕緊緊按進自己掌骨中去。

“被迫?償還?”陳宴眼底閃過一絲荒謬,“周知意,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會?”

周知意垂眸看向他。

他漆瞳如墨,緊緊地盯著她,幾分滑稽,幾分無奈,“我沒你想的那麽高尚,當年和你在一起,完全是出於私/欲。現在也是。”

當初答應和她在一起,他最初以為只是因為不忍,不忍看到她眼裏的失落,不忍看她傷心難過。

後來他才醒悟,因為喜歡,才會不忍。

陳宴手心微燙,目光灼灼欲燃:“因為喜歡你,我才選擇做了背叛兄弟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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