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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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意那晚沒再見到陳宴。

之後一連三天, 陳宴也都沒再出現。

她像是一個捏住鼻子強行潛水的人,關上了眼睛耳朵,把和他相關的一切都丟棄到水平面上, 她潛在水底, 不聞, 不問。

可其他人就不可能不聞不問了。

先是徐碧君,繼而是周明溫、周祁, 再之後是丁以南、蔚思, 幾乎每個意識到陳宴沒再出現的人,都要拉著她問上一嘴。

像是一種不經思考的條件反射, 似乎他們本來就應該是黏在一起的。

周知意不得不一次次被人強行從水裏薅上來,被追問兩句,再被溺進水裏去, 反反覆覆, 疲憊不堪。

“我是他的代言人麽?”面對丁以南的追問,周知意終於爆發。

丁以南:“你不是他女朋友嗎?那可比代言人親密多了。”

周知意扯了扯唇:“現在不是了。”

她竭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尾音不要顫抖:“你又不是沒他的聯系方式,想找他就自己去聯系他, 不要來問我。”

“……”

丁以南懵了。

懵完之後, 接著發懵。最後他懵頭懵腦地撥通了陳宴的電話,沒打通。

“知意。”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道:“真分還是假分啊?”

周知意面無表情地看向他:“你覺得呢?”

丁以南看著她的眼睛, 確定這事是真的了。

比真金還真, 並且沒有轉圜了。

他們一姐對待感情向來認真決絕, 愛是烈火燎原,恨是千裏冰封,愛憎都很分明。

他撓了撓頭, 問:“為什麽啊?”

周知意斂眉,沒有開口,丁以南也就不再問了。

同樣想不通的還有徐碧君和周明溫。

夜深人靜時,徐碧君牽著她的手問:“你和阿宴……是因為你哥?”

周知意垂眼:“原來您早就知道他和我哥的事。”

徐碧君嘆氣:“天災人禍,世事難料,你哥的事情不怪阿宴。”

周知意抿著唇一言不發。

徐碧君半瞇著渾濁的眼睛看了她半晌,最終又是重重一嘆。

“不管你和阿宴是好是壞,奶奶只希望你記住一句話,阿宴他從來都不欠我們家。”

……

******

丁以南像自己失戀了一般真情實感地難過了好幾天,然後給周知意帶回來一個消息。

“宴哥回海市了,他媽媽生病了需要手術。”

周知意心口像被人緊緊攥了下,她移開目光,不冷不淡地“嗯”了聲。

“你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關心一下?”

丁以南舔了舔唇,試探道:“就算分手了,也可以做朋友啊,更何況宴哥以前對我們那麽……”

他最後一個“好”字還沒說出口,就被周知意幹脆截斷了。

“我這人心眼小,分手了就徹底沒關系了。”

丁以南看她一眼,再看一眼手機,又看她一眼,最後默默嘆了口氣。

“死要面子活受罪,你就裝吧。”

低頭再一瞟手機屏幕,和陳宴的通話已經顯示結束了。

對方掛斷了……

丁以南又悵然地嘆了口氣。

周知意刪掉了季芷的所有聯系方式,手指在通訊錄頁面上下滑動,來來回回數次,最終卻沒能把陳宴的號碼刪除。

她強迫自己關閉掉所有感官,每天在家裏和醫院來回奔波,活成了一個循規蹈矩的機器。

一周後,徐碧君順利出院,周祁回到了寧弋。

周知意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賣房上。

那一周,她先後帶三個買家看了房,全都不了了之。

那段時間,她夜裏總是失眠,淩晨盯著天花板,腦子裏總有無數個沖動在閃現。

她向來就是沖動的性格,花費了很多努力才克制住那些本能一般的欲/望。

日子過得如一潭死水。八月初,周知意迎來了一好一壞兩個消息。

好消息是之前看過房的一位買家托了中介來和他們談價,壞消息是,她高考第一、第二志願全部滑檔了。

人人都說情場失意,賭場得意。可到了周知意這裏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情場“賭場”雙雙失意。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很難過,可塵埃落定,沒想到也只是心頭微微一動,便坦然接受了。

周明溫有意讓她重讀一年,周知意沒同意。她已經很久沒回過學校,也沒再走過學校通往花店的那條路,更不敢去看她曾經和陳宴肆意親密過的那條狹窄後巷。

心裏像是繃著一根無形的弦,腦子裏裝著一個看不見的警鈴,在有意地避開和陳宴有關的一切,可他早已滲透進她的生活,她目之所及,處處都是他的痕跡。

她像是生活在沒有氧氣的真空裏,時時感覺窒息。

在這種情況下,大學不能留在南城對她來說倒成了一種暫時的解脫。

七月底,齊青回了南城一趟。

臨走前,她塞給周知意一張30萬的銀行卡。

“這裏面是給你的學費,不要推脫。媽媽知道你好強,可人要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自強,否則就是在給別人增添負擔。”

這一點,周知意體會了個淋漓盡致,也在周明溫的身上看了個淋漓盡致。

到這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認齊青說過的話,在某些方面,她像極了周明溫。

不願安定,不甘平庸,自作主張,自以為是。

周知意捏著鼻子收下了那張卡,忍住了強塞給齊青欠條的沖動。

齊青早已有了自己的家庭,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她不能再自私任性,只顧自己爽快,用言語和行動往別人心口上捅刀子。

翌日上午,周知意將這筆錢全部轉到了陳宴的賬戶,她握著手機在銀行門口蹲了足有半個小時,忍住了聯系他的沖動。

她怕聽到他的聲音,也怕看到他的只字片語。

八月上旬,蔚思最先收到錄取通知書,她考取了A市理工大。

之後,周知意和丁以南的通知書先後到達。

她和丁以南的運氣簡直就是兩個極端,她以超一本分數線的成績滑檔到了二本,而丁以南卻以勉強超二本線的成績被錄取到一所很不錯的二本院校。

值得開心的是,兩人都考到了與A市相鄰的寧弋市。

八月中旬,周家前院老宅賣了出去,成交價45萬,周知意拿出40萬轉給陳宴,又將他之前給過的房租一並轉了過去,之後她咬了咬牙,刪除掉他的電話號碼。

當晚,她收到他的微信:【錢已收到。】

她握著手機的手指不受控地發顫,眼看著聊天界面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腦子一熱將他的微信號碼刪除。

她最終沒看到他正在輸入的到底是什麽內容,可無論是什麽內容,她看到都會難受。

那麽索性就不再看。

周知意放下手機,看到鏡子前自己毫無血色的臉,耳邊嗡嗡一片,麻木到空白。

那晚,趁家人睡著後,她一個人偷偷溜到後院,走進了陳宴的房間。

他的房間被定格在了分手那天,床上散落著毯子,空調遙控器丟在枕頭上,床頭櫃上躺著半盒抽剩的煙,桌面上還留著一個黑色的燙痕。

她抽完了剩下那半包煙,咳得涕淚橫流,抱著毯子蜷在他的床上睡了一夜。

尚武巷的房子被搬空了,新的住戶搬進來,後院的門被鎖上,周家老少三口坐上了去寧弋的火車。

周明達在寧弋幫周明溫找了個工作,工資不高,但包吃包住,還算穩定。

周明溫不甘平庸了大半輩子,斷翅折翼,撞得頭破血流,最終還是屈從了平庸。

周祁搬去了新房,恰好空出一個房間給周知意,周知意和徐碧君搬進了周明達家裏。

還有半個月大學就開學了,到時候她就要搬去學校住,留徐碧君在大伯家裏,她很放心。

周知意找了個家教的工作,每天早出晚歸去補課,手機一天到晚都不看一眼,漸漸也習慣了在寧弋的生活。

生活似乎被劃撥到了一個新的起點,尚武巷成了留在記憶裏的一片殘影。

丁以南給她打過幾通電話。

他告訴她陳宴回來過,他看上去消瘦了些,整個人更冷更沈默。

她心裏被密密麻麻的尖針紮得千瘡百孔,語氣卻帶著笑:“沒別的事情我先掛了。”

丁以南被她噎了個語塞,從此再也沒在她面前提起過陳宴二字。

她劫後餘生般松了口氣,卻又忍不住悵然若失。

八月底,大學正式開學之前,周知意瞞著所有人偷偷回了趟南城。

她出發時天才蒙蒙亮,等站到花店門前已是烈日當頭。

花店打烊,正在裝修,不認識的工人來來去去,頭頂的招牌被取了下來。

她呆楞在門口,有那麽一瞬以為是自己走錯了地方。

可這裏像是她的第二個家,她就算閉著眼睛也不可能找錯,只不過已是物是人非罷了。

門口一個身影一閃,嚴波走了出來。

“小老板娘!”他開心地叫住她,“好久沒見你了,今天怎麽有空過來了?”

周知意笑了笑:“路過。”

“聽說你們搬去寧弋了……”

“花店不做了嗎……”

兩人同時開口,嚴波一怔:“怎麽可能不做?就是前幾天下暴雨大風把招牌刮壞了,換塊新的,老板就說順便把墻重刷一下,怎麽,他沒告訴你嗎?”

“老板回海市做生意了,你又要去寧弋上學,你倆這也算是異地戀了……”

“……”

周知意幾乎落荒而逃。

原來什麽都沒有變,變的只是他和她。

她迫切地想,如果時間過得再快一些就好了,再長大一些就好了。

那樣她就能像個入世圓滑的成年人一樣,不那麽看重愛情,也就不那麽痛。

回到寧弋已是晚上,周知意打開放在墻角的行李箱,在最下方的夾層裏,找出那個已顯陳舊的素描本。

她一頁一頁翻過,看到深夜巷口的燈光、男人映在燈光下的背影、暴雨中的出租車,雨幕下男人被隱在傘下的雙眼、利削流暢的下頜線,夏夜傍晚的窄巷,他靠在墻邊偏頭點燃一支煙……

周知意眼底慢慢積聚起久違的笑意,眼眶卻濕了。

她仰頭看著天花板,拼命眨眼,逼退眼底的熱意。

謝謝你來到我的身邊。

成為那團燃燒我青春的火焰。

願日後山高水長,你我再不相逢。

……

九月來了,周知意拖著行李箱去寧弋大學報到。

出門的時候是清晨,太陽緩緩升起,陽光鋪灑大地,滿是蓬勃的朝氣。

而她鮮衣怒馬的青春卻永遠停留在了傍晚。

結束在那個蜜色浸透窗格的黃昏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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