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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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意以為陳宴會將他周明溫還高利貸的事情告訴她。

可是沒有。

她等了好幾天, 都沒有人向她提起這件事情。

她假裝一無所知,向周明溫問起那天看房的後續,周明溫晃了下神, 說還在商量, 之後便三言兩語把這件事情給含糊了過去。

周知意明白, 他們是故意瞞著自己,怕她生氣, 也為了她那可憐的、一無用處的自尊心。

可他們越是這樣小心翼翼, 越是讓她覺得憋悶不已。她一邊難堪不忿,一邊自我厭棄, 埋怨自己沒用,又痛恨自己矯情。

他們小心翼翼,不想讓她承受一點負擔, 可她卻覺得自己像在馱著棉花過河, 越走越沈重不堪。

那種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的感覺讓她覺得很無力。

周六上午,丁以南風風火火地跑來了醫院。

他在配音吧裏發布的賣房信息得到了回應,當地有個資深的配音老師有意買一套院子改裝成工作室。

悄無聲息蔫了好幾天的周知意像是被及時澆灌了一壺水,又不知不覺中抖擻了起來。

“他想什麽時候看房?今天可以嗎?我隨時都有時間。”

“我幫你問問。”丁以南說:“不過你也先別太激動, 買房這個事情很看重緣分的。”

這些周知意當然明白, 她在情緒的暗室裏橫沖直撞了太久,這個消息是從緊閉的天窗裏滲出的唯一一束光。

可惜丁以南是個大嘴巴,做慣了陳宴的“情報員”, 條件反射地就把這件事情同時告訴了陳宴。

到了約定的看房時間, 周知意剛剛溜下樓, 就看到等在樓下的陳宴。

“我陪你去。”他語氣不容置喙。

看房的結果並不如周知意預想中的順利。

院子的構造和買家想象中出入太大,他想要做改造的地方偏偏又是不能動的承重墻,他遺憾地嘖嘖兩聲, 給周知意留下一句不用想就知道不會再有下文的“有機會再聯系”,匆匆地走了。

於是周知意心裏那點剛撲騰上來的小火花又滅了。

******

周明成夫妻工作都很忙,能請到的假期有限,假期用完只能先回寧弋,留下兒子周祁在這照顧。

這晚周明成夫妻倆來醫院和徐碧君告別,臨走前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

雨越下越大,醫院外不好打車,於是陳宴便開車送他們去了機場。

把人送到後,他順便回家洗個澡換套衣服。

他動作快,又開了車,本該用不了太久,可周知意等到快十一點,都沒見他回來,打他的電話也無人接聽。

他離開之前說過晚上會回來,應該就不會隨便改變主意,即使臨時改變主意不過來了,也總該跟她交代一聲。

她心裏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跟周明溫打了個招呼後便打車回了家。

周知意從前門過,家裏大門緊鎖著,裏面黑漆漆的,悄無聲息。

她開門進去,順手打開院裏的燈,心存疑惑地往後院走。

後院也沒開燈,同樣的漆黑一片,靜悄悄的實在不像有人在的樣子,風一吹,只剩秋千在空蕩蕩地晃。

難道是去花店了?

周知意腳步遲疑著往裏走,忽然聽到從房間深處傳出的一點似有若無的動靜,她一怔,低聲叫:“陳宴?”

約莫過了三秒,陳宴的聲音從浴室方向傳來,“等會,我換衣服。”

浴室是在房間的最深處,窗戶朝向外面的巷子,從院子裏是完全看不到燈光的。

周知意緊揪著心悄悄放下來。

很快,客廳的燈光亮起,繼而臥室裏的燈光也亮了,周知意百無聊賴地蕩了會秋千,扭著脖子朝問臥室裏的人:“可以進來了嗎?”

回應她的是驟然熄滅的燈光,然後陳宴從房間走了出來。

“走吧,回醫院。”他站在一團模糊不清的光線裏。

周知意起身,朝他看過去:“你怎麽這麽慢,給你打電話也沒接。”

“去了趟花店,沒看手機。”陳宴走過來,順勢攬住她的肩,以一種絕對的身高優勢控得她不得隨意動彈。

她扭頭看他:“大晚上的戴什麽帽子,你吹頭發了嗎?”

說著,就想擡手去掀他帽子,卻被他早有準備的手給按住。

她鼓了鼓嘴巴,沒說話。

兩人上了車,周知意關上車門,第一時間去摘陳宴的帽子。她蓄謀已久,動作突然又利落,差一點就成功了——

差的那一點,是陳宴條件反射的制止。

帽子只被拽開了一半就迅速地重歸原位,但周知意還是看到了他額角的那塊擦傷。

“你受傷了。”她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嗯。”陳宴語氣波瀾不驚,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花店樓梯太黑,不小心撞到了。”

周知意一言不發地審視著他。

他今晚的一切都透漏著反常。失聯;沒有緣由地突然去那個他完全沒放在心上、很久沒去過的花店;大半夜洗完澡戴鴨舌帽;穿polo襯衫,每一顆紐扣都扣得嚴嚴實實;以及他手指骨節上的擦傷。

花店的樓梯也撞到了手麽?

陳宴似乎並沒有想要解釋的意思,他神色如常地發動了車子。

周知意默默盯了他許久,忽然說:“陳宴,我改了高考志願。”

“別鬧。”陳宴說。

“我說真的。”周知意抿了抿唇:“我在填報截止前一天改的。”

路上車很少,陳宴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動了下,“改了哪裏?”

“海市。”

周知意笑了笑:“我媽媽一直想讓我去海市,我後來仔細想了想,其實去那也行,你家本來就在那,那麽大的家業不回去繼承也太可惜了,總不能一輩子當個花店老板吧,以後萬一養不起我了怎麽辦?再或者,萬一我以後見過了世面,看不上你這個小老板了呢……”

“你是認真的?”陳宴沒耐心聽她鬼扯。

周知意被他打斷,“騙你做什麽?”

陳宴:“報了哪所學校?”

“農大,我那個分數,別的學校也報不了。”

以她的分數報海市農大簡直就是浪費。

“周知意!”陳宴閉了下眼睛:“這麽大的事情為什麽不和我商量之後再做決定?”

“說到底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有權利不告訴你吧?”周知意眉尾微擡:“就像你明明遇到了事情也沒打算告訴我。”

“……”

車速驟減,陳宴唇角抿得筆直,黑沈的眼睛看過來。

人把情緒壓抑得太久,總會在某個時刻井噴似的爆發出來,更何況周知意本身就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

對向駛來的車沒公德心地亮起了遠光燈,燈光閃了她的眼,她心底的躁意終於壓制不住。

她猛然湊過去,拉著他的領口使勁向下一拽。

“周知意!”伴隨著陳宴的一聲冷斥,車子靠邊停了下來。

“你任性也要有個限度,這是在馬路上。”

“對,是我任性。”周知意氣急了:“我男朋友受傷了都不願意告訴我,因為他覺得我太幼稚,太任性,覺得我是個除了沖動什麽忙都幫不上的廢物。”

陳宴沒想到她會這麽說。他擡手捏了捏眉心:“我沒那麽想。”

“可你是那麽做的。”

周知意解開他領口的兩顆扣子,緊拽著向下拉,果然看到下面藏著的一道斜長傷痕,泛著淤青。

“這也是樓梯撞出來的嗎?陳宴,你還打算騙我多久?我不是隨便一個借口就能打發過去的小孩兒,你說什麽就會信什麽!”周知意緊緊地盯著他,雙眼泛紅。

陳宴的確騙了她。他今天確實遇到了點意料之外的麻煩。

送完周明成夫婦回到尚武巷,他遭到了一幫人偷襲。

領頭的是那天來催債的光頭。陳宴那天當著所有人的面狠揍了光頭,讓他在小弟面前丟了面子,他咽不下這口氣,拿到錢後便想找機會報覆,把這口悶氣吐出來。

他在尚武巷連續轉了兩三晚,終於在今天等到了人。

他們埋伏在暗處,人多,手又陰,陳宴的確吃了點虧,但好在他反應快,也沒讓對方太好過。

可畢竟寡不敵眾,他身上難免掛了彩。

回家沖了個澡,他正要給周知意回電話,告訴她今晚臨時有事不回醫院了,沒想到這小孩已經找了過來。

不分年齡,有時候女人的直覺真的很準。

車裏,陳宴看著周知意氣惱泛紅的眼睛,心口一寸一寸酸軟。

他擡手蹭了蹭她的眼尾,被她惱怒地拂開。

手指落了個空,他疲憊垂眼:“別擔心,都已經解決了。”

“……”

輕描淡寫的一句“別擔心”就可以把她這一整晚的提心吊膽消除掉嗎?

一句“解決了”就能抵消她的心疼嗎?

周知意太陽穴突突地跳,嗓子像是冒著火。

“解決了,所以你就不打算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麽事嗎?陳宴,我討厭你這樣,我討厭你把我當成一個沒長大的孩子,討厭你什麽事情都瞞著我。你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特別無能,特別窩囊,我沒有你們想象中的那麽脆弱,很多事情我都可以抗得起的,你們都瞧不起我!”

視線被水光遮擋,把面前男人的輪廓暈成模糊的影子,周知意仰頭把眼淚逼回去,狠狠吸了下鼻子,解開了安全帶。

“對了,改志願的事情我是騙你的。”她打開車門,沖他笑了笑:“被騙的感覺怎麽樣?”

陳宴面沈如水,傾身過來抓她的手腕,被她躲開,她利落下車。

他隨即解開安全帶,“周知意,別鬧!”

周知意甩上了車門。

喉結重重地滾了下,陳宴冷臉追出去,“你去哪?”

深夜的南城,路上行人寥寥,路邊幾處商店的燈牌零星亮著。

小姑娘抹了把眼睛,脊背挺得筆直,頭也不回。

“藥店!”

“……”

******

“回花店的時候碰上幾個喝醉的混混,打了一架。”

塗藥的時候,陳宴突然說。

周知意捏著棉簽的手指輕輕一頓,“嗯”了聲,繼續幫他塗藥。

“以後碰到醉鬼繞開走,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沈默幾秒,她說。

陳宴:“好。”

陳宴最終沒有告訴周知意今晚的實情。他了解周知意,她知道實情後一定會難過自責,會覺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他不想讓她有這樣的想法。

周知意也沒再拆穿。

就像她也不打算告訴陳宴她和季芷之間的談話、不打算告訴陳宴她知道他已經替她家還清了高利貸。

陳宴握著她的手腕,將她拖到胸前。

她輕閉了閉眼睛,仰頭去親他的喉結。

他身上滿是荷爾蒙的氣息,他們在深夜的車裏親吻對方。

輾轉撕咬,極盡親密的距離。

彼此藏著自以為為對方考慮,而不想讓對方知道的秘密。

……

季芷的電話打來時是在次日上午。

第一通周知意沒接,第二通,她掛斷,第三通,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手機屏幕,來電顯示背景下,手機上進了條微信。

季芷:【知意,我想和你聊一聊。】

周知意隨手劃下拒絕接聽。

季芷:【關於你哥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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