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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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事情是陳宴解決的。

他帶人去銀行取了錢, 錄了像,寫了收據,簽字按手印, 幫周明溫把錢還上了。

周知意被他擋在身後, 像擋在一面密不透風的墻後, 墻面冰冷卻遮風擋雨,遮住她那一刻的氣憤與無奈, 又肆無忌憚地滋生著羞恥和難堪。

那種感覺很矛盾。

她愛陳宴, 無可避免地對他燃起依賴。她想見到他,想時時刻刻見到他。

可偏偏不是在這種時候。

在這一地雞毛和無能不堪面前。

那天周知意始終抿著唇沈默, 只在他提出要帶人去銀行的那一刻才像猝然驚醒般叫了他的名字。

“我有錢。”她說:“我不用你的錢。”

而陳宴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你在家陪奶奶。”

她轉身往徐碧君房間跑,翻箱倒櫃地找出那張存著她學費的銀行卡。等她抓過銀行卡跑出去, 陳宴已經開車離開了。

……

陳宴回來得很快。

在徐碧君回過神來把冷掉的飯菜重新加熱了一遍後, 周知意聽到了門外的車聲。

然後她看到周明溫從車上下來,車門關上發出“嘭”的一聲響動,像一記重拳鑿在了她的胸口。

悶疼。

事已至此,周明溫不得不坦誠布公, 給家人一個交代。

前年年底他做小生意掙了點錢, 跟人合夥買了幾輛貨車,搞運輸車隊,結果那一年行情不好接不到掙錢的活, 偏又流年不利, 接連兩輛車在路上出事, 把本錢賠了個幹凈,不得已才四處找朋友借錢。

翻車容易,翻身困難, 用錢的地方總是比掙錢的地方要多,眼看到了約定日期,他還不上錢,便只能一拖再拖,到最後被催得緊了,只能無奈玩消失,不接電話,不回信息,也不敢回家。

那幾個朋友其實已經很夠義氣了,在此之前,從沒找上門過一次,更沒在徐碧君和周知意這一老一小面前提到過一嘴。

“我不敢告訴你們,怕你們擔心,也怕你們心急。”周明溫深深嘆氣,半低下頭時,鬢邊冒出好幾根白發。

成年人在外都是報喜不抱憂的。

周知意瞥見徐碧君渾濁泛淚的眼眸,忽然一句責怪都說不出口了。

縱然周明溫有再多不對,她承他骨血,被他養大,甚至連獨立讀書生存的能力都欠缺,又有什麽資格去抱怨他?

周明溫縱然愛冒險,不安定,可他早年離異,常年漂泊,中年喪子,又享受過幾年舒心的生活?

周知意喉間悶澀,好像被一堆堅硬的石塊堵住,石塊棱角分明,鋒利邊緣生生抵住咽喉骨骼,磨得她生疼,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過了許久,直到周明溫一筆一劃地在給陳宴的欠條上簽上名字時,周知意才開口問道:“你欠大伯家錢嗎?”

周明溫一頓:“什麽?”

之前徐碧君摔傷住院時,周明成曾問起過周明溫的生意,周知意回憶著他當時的神情,又問:“貨車出事時你是不是以做生意為借口找大伯借了錢?”

周明溫舔了舔唇,似乎完全沒想到周知意會這麽問。

他斟酌了片刻,才說:“你大伯這樣說的?”

“我就問你是不是?”

“……這些你別管。”周明溫掩唇低咳:“爸爸會把事情都處理好,你不用擔心。”

周知意:“多少錢?”

“……”

周明溫擡眼,看到她眼中的執拗,以及幾分他不太熟悉的果決和凜然。

好半晌,他才開口:“……五萬。”

“這些是全部了嗎?”周知意問。

“什麽?”周明溫好像被她問得有些茫然。

周知意抿了抿唇:“這些就是你欠債的全部了嗎?除了大伯,還有誰的錢是沒還的嗎?”

握住筆桿的手指緊了緊,周明溫最終搖頭。

“沒有了,你放心,爸爸肯定會把這些錢還上的,還有借用的你奶奶的那些錢,我也……”

周知意完全不想再和他討論徐碧君的那筆養老錢,想到那個,只會讓她的內心更加矛盾一分。

成長是很好,可以讓她擁有追求想望的自由。

可成長也讓她在某個毫無預兆的瞬間發現,偉岸這個詞並不如它的表象那般堅不可摧。

父母也並不是天生就和這個詞語畫等號的。

他們和小孩子一樣,有許多的不得已和求不得,也會耍賴和逃避。

“欠條不用寫了。”周知意打斷他的話:“這筆錢我會還給陳宴,還有大伯的那五萬,我會一起還上。”

……

******

周明溫那晚到底沒去成江城,他錯過了發車時間,只得把時間向後拖延。

或許是為了照顧他們的感受,陳宴那晚也沒和他們一起吃飯,把周明溫送回家就去了花店。

之後兩個人就再也沒有聯系。

周知意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把手機屏幕撳亮又按滅,反反覆覆好幾次,終極沒給他發只言片語。

快十點鐘的時候,周知意洗完澡,看到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下,她拿起來,看到陳宴幾分鐘前打來的一通未接來電,和一條微信。

陳宴:【要不要吃宵夜?】

發梢還在滴水,毛巾從頭發上掉下去一半,半掛在脖子上,周知意沒管,抿唇敲著微信鍵盤。

敲了半天,也沒敲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倒是陳宴又發來一條:【丁以南也在。】

她想了想,最終還是回了一個【好】。

周知意和蔚思一起過去,陳宴請他們吃了燒烤。

一切如常,丁以南像個喋喋不休的自動播放機,一個人把場子說得熱鬧,也不管別人有沒有在聽,給不給回應。陳宴一如往常,寡言淡漠,也不怎麽吃東西,卻能在一個眼神之間讓丁以南安靜下來。

沒人提到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好像被人堵上門逼債,父親偷取奶奶的養老錢,那些被撕開攤到明面上的難堪都沒有發生過。

周知意吃串吃肉,和丁以南插科打諢,笑罵自如,也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那般。

吃完宵夜,順路送蔚思回家,周知意和陳宴如常走到後院門邊。

徐碧君和周明溫各自回了房間,緊鎖房門,院子裏比以往更加靜謐。

“晚安。”周知意朝他揮揮手,沒有跟著進去。

“周知意。”倒是陳宴突然出聲喊住了她。

“嗯?”周知意回頭。

他就立在門後的那片月光下,身影頎長而挺拔,遮住那片氤氳的光亮,黑發黑眸,唇角淡抿。

“過來。”他說。

周知意頓了一秒,走過去,“我困了,今晚……”

話音未落,她就被男人拽住手腕帶了進去,恍然一個轉身之間,被他抵在了門後,他的胸膛和門板之間。

男人俊挺的鼻梁低壓下來,利落的輪廓在餘光裏越發清晰,周知意從善如流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那意料中的吻並沒有落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擁抱。

陳宴傾身抱著她,側臉貼在她頸側,呼吸之間淡淡的溫熱如羽毛般一下一下拂過她的皮膚,引得她那處神經條件反射般戰栗。

他的胸膛寬闊,亦如擋在她身前時的那個背影一般。

“阿宴……”周知意喃喃叫他。

陳宴沒應,只是沈默地抱著她,抱到她一顆心慢慢歸於沈靜,像是在寒冬的溫泉裏泡過一遭,那些纏身的寒冷和疲倦都無形消散了。

“好了。”陳宴這才起身,語氣漫不經心地:“去睡吧。”

******

回到房間,周知意給陳宴發了條微信。

周知意:【把你的銀行卡號發給我,我明天把錢轉給你。】

陳宴沒回,不知是沒看見還是不想回覆。

她握著手機等了會兒,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起,周知意第一時間去看微信,兩人的對話還停留在她昨晚的那條微信上,陳宴依然沒有回覆。

她徑直去敲陳宴的門。

陳宴還在睡,她敲了好半晌,房間裏才有了點動靜,而後他喑啞的聲音傳來:“進來。”

得到首肯,周知意立即走進他的房間,他還躺在床上,房間裏空調開得很足,像個冰窖,他頭發睡得淩亂,半邊薄被搭在身上,眼睛緊閉著,半邊側臉埋在枕頭裏,眉心不耐煩地蹙著。

“起床了!”周知意站在衣架邊叫了聲,沒聽到他的回應。

她又走到床邊,“起床了!”

陳宴懶洋洋地嗯了聲,聲音沈沈的。

片刻後,他睜開一只眼睛睨她一眼,“才幾點,怎麽不多睡會?”

因為急著去銀行轉錢,周知意今天的鬧鐘確實訂的早了些,這會兒天也才剛亮不久。

想到距離銀行開門確實還有一段時間,又看了眼側躺在床上、即使發型睡得亂七八糟都依然令她賞心悅目的男人,周知意只遲疑了一秒。

“好吧,那我再睡會兒。”

陳宴似有若無地“嗯”了聲。

周知意在他身後躍躍欲試:“那我上來嘍?”

睡回籠覺當然要在他這邊睡。

“……”

一秒、兩秒、三秒,足足過了好幾秒,陳宴都毫無反應,周知意懷疑他可能已經又睡著了。

她抿了抿唇,踢掉了鞋子,坐在床上擡起了一條腿,另一只手拉起夏涼被的邊緣,指尖不經意間觸到他的背部。

隔著睡衣,也能感覺到男人身上勁瘦的肌肉紋理。



幾乎與此同時,陳宴裹住被子迅速往大床中央挪閃過去。

周知意手中驀然一空,差點被閃到床下去,她懵圈地扭頭看去,男人已經用被子完全裹住了自己的身體,只留給她一個後腦勺。

“你……不是要我再睡會兒?”周知意有點委屈,這麽低的室溫,一個被角都不舍得給,是想把她凍死?

“算了,別睡了。”陳宴悶然出聲,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他的聲音聽上去比剛才更啞了,有沙沙的顆粒感。

“帶你去吃早餐。”他說。

也行。

反正她都已經洗漱完畢了,再睡一覺等下還要重新洗漱,也挺麻煩。

周知意麻利地從床上下來,穿好了鞋。

站在床下默默等了一分鐘,卻見床上的男人依然保持著背對她的姿勢,絲毫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不起床嗎?”她忍不住又想去掀他的被子了。

“起……”

“等幾分鐘。”陳宴把腰間的被子又裹了裹,語氣莫名懊惱煩躁:“你先出去。”

周知意:“……”

這大男人早上起床怎麽比女人還要麻煩?又不是沒穿衣服,還有什麽她不能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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