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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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寂靜, 光線昏暗,陌生的手掌貼到皮膚上帶著微涼的氣息。

周知意眼皮下意識一跳,緊緊咬住了牙根才忍住沒叫出聲來。

電花石火間, 她換上惡狠狠的表情朝身後瞪去。

然而, 還沒能看清背後那人的臉, 她倒先聞到一股熟悉的,冷冽的淡香。

是陳宴的氣息。

周知意放下防備, 心有餘悸地松了口氣, “你在這裏幹嘛?”

陳宴捏著她的手腕,表情嚴肅, 眸光沈而冷,“你去蔚思家做什麽?”

那種陰鷙的壓迫感久違地席卷而來,周知意被他這驀然的質問激起叛逆和煩躁:“我送她回家, 怎麽了嗎?”

“你送她回家。”陳宴冷聲道:“不怕碰到她爸爸嗎?萬一他爸對你怎麽樣……”

周知意定定地瞧著他, 忽而揚了揚眉,笑起來。

“陳宴,你跟蹤我?”

“你擔心我?”

陳宴冷著臉,放開她的手。

黑夜是絕佳的掩飾, 給人肆無忌憚的勇氣。

周知意仰著臉, 雙手背在身後,朝他走近了一步:“對嗎?”

她的下巴幾乎要貼上他的胸口。

陳宴略略側身,和她拉開距離, 眼底冰雪未消:“什麽?”

“你在……”周知意輕輕吸著氣, 直勾勾地看著他, “擔心我。”

“……”

陳宴垂眼看著她。

小姑娘眼尾微翹,眼底清亮,臉上滿是生動的笑意。

他從鼻腔裏發出冷冷的一聲輕哼, 別開視線,錯開她,擡腳往前走。

“陳宴!”

周知意追了上來。

陳宴脊背挺直,步伐邁得又快又大,連後腦勺都透著股冷漠。

他在生氣?氣自己沒心沒肺又往蔚思家跑?氣她沒有好好保護自己?

這幾個念頭在腦海裏倏然劃過,周知意微微一怔,眼底笑意更甚。

她追上去,和他並肩。

“你還沒有回答我。”

“回答什麽?”陳宴語氣冷得仿佛滲著冰。

“你在擔心我?”周知意執著地盯著他的側臉。

他下頜線緊繃著,銳利而凜冽,聞言,冷嗤了聲。

“沒有。”

周知意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陳宴的表情嚴肅,渾身上下透著冷漠,讓她覺得無法接近。

周知意心裏那點不切實際的小幻想才剛剛冒出頭來就倏然被戳破了。

或許不是擔心,他只是覺得她蠢。

明明和對方有過節,明明實力懸殊可能被報覆,還傻乎乎地主動往別人家裏鉆。

周知意一顆心沈沈地落下來。

情緒起落之快,連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為陳宴的那句否認而失落,還是因為他的再一次誤解。

她的表情也冷了下來,放慢了腳步,不再追他。

自己一個人散漫地走在後面。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很快,陳宴轉了彎,背影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周知意停下腳步,低頭慢慢嘆了口氣。

心底縈繞著一股說不清的淡淡悵然。

片刻後,耳邊似乎有腳步聲響起,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周知意擡起頭,發現陳宴又折返回來了。

他眼尾淡斂著,眼神依然深冷,眼底又似乎多了絲不著痕跡的無奈。

“走那麽慢,沒吃飯嗎?”

“帶你去吃宵夜?”

******

便利店門前。

陳宴立在大榕樹下,指間夾著煙,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不時側目朝周知意的方向看一眼。

這小孩兒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心思起伏難辨,讓人完全沒有頭緒。

之前他提出想照顧她,她生氣地拒絕,瞪著他的眼神驕傲又倔強,渾身尖刺讓人難以靠近。

於是,他便盡力遷就她,從不主動表現出關心。

可當他顧及她的驕傲和自尊心,否認對她的關註和擔心後,她卻還是不高興。

青春期小孩的心思簡直難懂,比他讀書時做過的任何一道閱讀理解都要覆雜。

題目跳脫,答案隨機。

周知意心不在焉地咬著關東煮,強迫自己不要偷偷去看陳宴。

她覺得自己也是離譜,明明不餓,卻鬼使神差地同意去吃宵夜。

他的態度明明疏離又冷漠,她卻莫名其妙的情緒好轉。

她大概是病了。

而且病得不輕。

“唉。”

周知意嘆口氣,加快了速度把手裏的串串吃完,丟掉杯子走到陳宴身側。

他還在抽煙,一口接著一口的,像是要把肺抽爛,完全沒有要愛惜身體的意識。

周知意轉到他面前,微踮腳尖,一擡手,捏住了煙身。

陳宴眼皮向下一耷,凝眸盯著她。

周知意捏住煙身,輕輕向前一拉。

“好抽嗎?給我嘗一口。”她翹著眼尾瞧他。

陳宴把煙拿開,偏頭低咳了聲。

“小朋友不可以抽煙。”

“哦。”周知意眨了眨眼:“那你也不許抽。”

陳宴神色微怔。

她有理有據:“二手煙的危害更大。”

陳宴斂眉,隨即走到垃圾桶前,將剩下的半根煙掐滅,丟進去。

周知意站在原地註視著他的背影,唇角愉快地翹了翹。

不管他掐煙的舉動是出於尊重還是出於教養,都證明她的話還是有些分量的。

這樣一點小小的發現,就足夠她歡喜一晚上了。

******

之後的幾天,周知意沒再和陳宴碰面。

洗好的棒球帽曬幹後只剩陽光的暖意,再嗅不到任何一絲屬於他的冷冽味道。

周知意朝帽子上噴了一點薄荷水,妥帖地把帽子收進了衣櫃裏。

已經是八月底了,高三的補課到了尾聲,即將迎來真正的開學,學校高擡貴手,給了準高三生們最後幾天假期。

這周的課只上到了周四,周四之後,是長達五天的假期,等到九月一日,全校一起開學。

假期前兩天,周知意都和丁以南、蔚思泡在一起,吃東西、寫作業、閑扯、在外面漫無目的地晃悠著,試圖尋找合適的兼職機會。

晚上回去洗完澡,她坐在書桌前,抽出了好幾天沒有打開過的素描本。

找到那幅險些被陳宴看到的、未完成的畫,拿起鉛筆繼續勾勒。

半濕的長發松散地垂在耳側,被她隨手拿過一個發夾夾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她很快沈浸進去,連睡衣被發梢打濕了都沒察覺。

直到放在書桌一角的手機響起。

周知意回過神來,掃了眼來電顯示——媽媽。

她擡手按了靜音,接著畫。

沒隔幾分鐘,電話再次響了起來,她眉心微蹙,幹脆直接開了飛行模式。

埋頭勾勒著陳宴,啊不,漫畫男主角的眼睛。

半個小時後,徐碧君拿著電話走到她身後。

“依依啊。”

周知意條件反射般合上素描本。

“啊,奶奶,怎麽了?”

“你媽媽給你打電話了,你接一下。”徐碧君指了指外間的電話。

周知意“嘖”了聲,不情不願地起身。

“依依啊,是媽媽。”齊青在電話那頭問:“你的手機怎麽打不通了?是壞了嗎?要不要媽媽再幫你買個新的?”

“不用。”周知意淡聲說:“我手機沒問題。”

“啊……”齊青的聲音有片刻的尷尬,但很快又恢覆如常,“聽你奶奶說你們補課結束放了幾天假,媽媽給你訂票,你過來海市住幾天怎麽樣?”

“不要。”周知意拒絕,“奶奶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齊青想了想,又說:“那要不然你和奶奶一塊過來?奶奶還沒有來過海市呢,媽媽給你們訂個酒店。”

“我不能住在你家裏嗎?”周知意問。

“啊,”齊青頓了下,幹笑兩聲:“當然可以,媽媽非常歡迎。”

“那你女兒呢?”周知意問:“她歡迎嗎?”

電話那端,齊青忽而沈默。

她笑了笑,剛要開口,周知意又說:“假期已經過完兩天了,時間太趕,我就不去了。”

“媽媽,”她語氣平靜:“如果你真的想讓我過去,應該提前和我聯系的,而不是等到假期過半才通知我。”

齊青:“……”

******

結束和齊青的通話,周知意回到房間裏。

坐在書桌前發了會呆,沒心情再畫畫,她把素描本收進抽屜裏。

抽屜有些亂,藏著幾張沒考好的試卷、一只唇膏,幾張別人送的賀卡,一個很久不用的MP3,還有一支小小的祛疤膏。

她把祛疤膏拿出來,放到臺燈下,百無聊賴地把說明書讀了一遍又一遍。

擡眸看向鏡子,鼻梁上的傷痕已經消失不見。

她輕輕摸了摸鼻子,一瞬間像抽風了似的,突然開始想念陳宴。

他總是斂著眉,垂著眼,淡漠冷酷,從不溫柔,從來不會說什麽親切好聽的話,永遠沒有齊青那樣輕柔甜蜜的語調。

可他卻會去派出所裏帶她回家,會給她買藥,會暴戾地懲罰冒犯她的混混,會帶她吃飯,會在雨夜接她回家,會告誡她不要和大人掰手腕,會因為顧及她的感受而撒謊。

他總是冷冰冰,兇巴巴。

可她還是忽然,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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