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江樊並不知大家都在找他。

江樊不等天亮便出了門，沒驚動兩位姑娘，只有守夜的侍衛知道，但江樊沒讓他跟著。江樊獨自穿過村子，沿著河流一直往密林深處走。他一手魚竿，一手竹簍，整整一副釣魚翁的模樣。

沿著山坡直走，再跨過一片小竹林，遠遠便聽見水擊石面的悶沈聲響。前進一步，便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河的盡頭是一片深潭，潭的盡頭是一面石崖，一列瀑布將石崖一分為二，瀑布落下的水花令周圍的水面長滿了綠幽的青苔。湖面也是綠油油一片，雕敗的荷葉荷花浮在水面。

江樊隨意坐下，將釣竿投入水中。

這個時節，幾乎釣不到魚，江樊依舊自得。

閑時無事，他便愛來這兒，發發呆，睡個午覺再回去。

陽光微醺，映射在潭面上有些刺眼，江樊手撐在膝上，隨意晃著腳。

這兒令他覺得舒適，悠然自得且無所顧慮。他可以暫時有條理地思考一切。

一切，包括衛瑉。

江樊躺倒在柔軟的草地上，隨手取了地上的落葉搭在眼皮上，視線中出現了一團綠色的影子，光線依舊從縫隙中鉆進來，於是他閉上了眼睛。

衛瑉並不是他第一個喜歡的人——王府中的女眷並不少，他雖不貪色，但總有需求。

就像他曾對衛瑉說過的那般，他的妾侍秦氏溫文淑雅且善解人意，長相也討喜，十分美麗，在江樊見過的形形色色的人中，是最得他歡心的。

秦氏恪守本分，從未給江樊添過麻煩。但相處久了，便有些無趣。即使是在床榻上，秦氏也是拘謹的，甚至每一次江樊的手臂剛搭上她的肩，也唯恐避之不及般僵硬地縮著，次數多了總是掃興。

江樊不愛強迫人，雖仍舊疼愛秦氏，也漸漸疏遠。直到秦氏因病去世，江樊只是有些難受，實際若非秦氏早早去了，否則他也不知道究竟還能喜歡秦氏多久。

他似乎從未有過追求，幼時母妃曾對他說過，安分守己，佐助君王，是身為皇子的他的本分。

他疼愛幼弟，卻從未得到相應的回應。後來皇弟去世了，母妃隨之而去，江樊一個人，依舊遵守母妃叮囑。他從未肖想過皇位，也會在將來被分封到哪個地方時依舊安分做他的禮王。

“禮”是皇帝賜他的封號，在江樊看來，實在有些諷刺。他以禮待人二十來年，久到都忘了幼時他也曾頑皮惱人，但身為兄長的責任和母妃的期望令他不得不束縛自我。

魚竿突然一動，似有魚兒上鉤，江樊擡頭，伸了伸手，發現不夠長，又慢悠悠倒下。

過了一會，魚竿停了，魚兒也跑了。

日子過得久了，他都快忘記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衛瑉讓他重新體會到心動的味道。

酸且澀。

他比衛瑉年長，要擔起更重的責任。喜歡兩個字，他深思熟慮從未出口。

從最開始他就被衛瑉所吸引，一個優秀、俊氣的少年，誰不喜歡？發展到現在，他越來越喜歡衛瑉，喜歡和他對視，喜歡擁抱他，喜歡親吻他，喜歡到只要共處一個房間喝到嘴裏的茶都是甜的。

還想占有他。

江樊深深吸氣，又吐氣，將頭發絲吹開，他難得有些迷茫，有了想要擁有的東西後，容易變得患得患失。

他太困了。

再說衛瑉這邊，他等了又等，約摸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他決定自己親自去找。

不顧紫鸚阻攔，衛瑉奔入黑夜中。

夜晚的樹林格外幽深，身後村莊的星點燈火仿佛飄蕩著，越來越遠，隨著衛瑉的腳步漸漸變成一個個光點，然後消失。

衛瑉手上的燈是唯一的光源。

他恐懼黑暗，不免心生緊張。燈籠給樹幹枝葉鍍上一道光邊，使得光與暗越發分明，鞋底踩上枯葉鋪成的路面，響聲在寂靜的樹林裏格外響亮。

衛瑉停下，將燈籠提高，沈默地看向右手方向，手指不自然地捏緊。

遠遠走來一個人，他的腳步很快、很沈，不是衛瑉熟悉的。

“衛公子？”

衛瑉放下心來，原來是江樊的侍衛。

隨意問了幾句，得知侍衛還沒找到江樊，衛瑉點頭，決定繼續往深處走。走了幾步發現那侍衛跟在身後，衛瑉讓他去別的地方看看。

那侍衛猶豫了一下，答應了。他不熟悉衛瑉，雖然早得了江樊命令要護衛公子周全，但比起江樊來，衛瑉就不是那麽重要了。

衛瑉繼續前行，時不時大聲呼喊江樊。走了一段路，衛瑉停下，猶豫了一會，前方的路不是他所熟悉的。

衛瑉氣惱，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找人。

江樊一覺睡到太陽下山，等他醒了天徹底要黑了。

江樊猛的跳起，他睡的昏昏沈沈的腦子還知道要趕緊下山。收拾東西時，又想到衛瑉估計會擔心的要撕了他。

右手撿了魚簍，左手將魚竿扛肩上，腳步匆匆連忙下山。

遠處隱約傳來狗吠，江樊一頓，加快腳步。

走到半路，遠遠看見前方一點微弱的火光，江樊又走了幾大步，借著好視力隱約看清來人的身形。

江樊微微瞪大雙眼，不可置信，猛然回神連忙三步並兩步跑過去。

衛瑉被狠狠嚇到了，險些把燈籠丟出去。江樊沖的急，險險停在他面前，手上的魚簍啪嗒啪嗒打在他腿上。

看著微微喘氣的江樊，衛瑉心口還跳的飛快，他甚至還瞪著眼，十分傻氣。

江樊很想抱抱他，能看到衛瑉，他很感動。

莫名其妙的感動。

就像黑暗中看見了燈火，衛瑉就是他的燈火。

但他沒有，在衛瑉還沒到反應過來之前，拉過衛瑉往山下趕。他知道夜裏的樹林不安全， 所以才會走的那麽急忙，現在衛瑉也在，他更不能久留。

衛瑉幾次想說話，都被他打斷了，只言回去再說，衛瑉氣惱，皺起眉，抿起嘴，嘴唇一動，剛吐出一聲微弱的氣音。

此時江樊停了腳步，險些同他身後的衛瑉撞上。

“你——”

江樊捂住他的嘴，側耳傾聽。他神色嚴肅，衛瑉被鎮住了，也不敢言。似乎有什麽聲音？

衛瑉聽不真切。

“是不是你的人？”衛瑉小聲道，“他們也出來找你了。”左邊是空無一人的山坡，右邊是黑暗無光的密林，衛瑉心裏發毛，道該不會鬧鬼吧？

衛瑉不喜歡狗，一直也不喜歡。

從今天開始，他可能會變得害怕狗這種生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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