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柯扶著衛瑉進屋——屋裏因開了窗而顯得沒有那麽陰暗，此時能看清屋裏的簡陋擺設，地板上和家具上的老灰都掃了去，顯得幹凈的多了，靠墻擺著吃飯的桌子和板凳，對面有一張破舊的斷了一邊腳架的床板，一個高櫃，以及其他簡陋的架子。往裏一間房間，擺著還算新的床和一張書桌以及一把椅子，這是這屋子所有的家具。

衛瑉繞著墻漫無目的地走上一圈，又進房間裏摸了摸他的包袱，只有一些換洗的衣物和幾本書，他們甚至沒有多少銀錢。

家裏被抄的時候，衛瑉還是蒙的，被人趕出來了，只有從小跟隨他的童柯還願繼續跟他。

童柯讓衛瑉坐下來休息一下，衛瑉沈默地搖了搖頭。

“公子……您，您休息一下吧，您身體受不住的。要不我幫您鋪個床？您睡一下？”

童柯苦著臉。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童柯，你先出去。”衛瑉開口道，他的聲音有些異常的啞，不該是這個年紀該有的聲音。

童柯皺起他圓鼓鼓的臉頰，片刻後才不放心地退出去：“那我……我去弄些吃的來。”

門悄悄合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衛瑉漆黑的眼珠子轉動著，打量屋裏的擺設，這麽破舊，充滿著一股陳年的灰味，就連床板也有發黴的痕跡。

窗戶有陽光射進來，照出空中一片光明的區位，有灰塵在空中卷著，還有幾只小蛾。

衛瑉覺得自己就是那幾只蛾，無依無靠，甚至還不能飛。

少年挺直的背脊慢慢彎曲了，他手掌捏住胸口的衣服將胸前的平安鎖抓在掌心，微微曲起身體，像是想往後靠著什麽卻又得不到支撐的點，於是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隨後緩緩低頭，發出一聲輕細的哽咽。

……

晚飯是童柯去街上買的饅頭，還有一些菜，庖房還是亂的，童柯打算明天天亮了再整理。童柯用的這房子裏本來就有的舊盤子，用冷水洗了三遍，才裝上菜擺上桌。

見房間門還是關著的，他猶豫了一會兒，才走上去，輕輕拍門，小聲喊道：“少爺，出來啦，該用飯啦。”

過了好一會兒，衛瑉才從裏面出來，童柯拿眼睛偷偷瞟他，心裏還是擔心。他怕看見公子發紅的眼睛，府裏剛出事時，公子就一直是那個狀態。

“你也坐吧。”衛瑉見童柯還站著，招他坐下，反正也這樣了，也沒什麽規矩好守的，“也沒多少東西，待會兒涼了。”

童柯誒一聲，也坐下來了。

其實菜也冷的差不多了，簡陋的兩樣菜，勉強能找到些肉末，童柯吃的快，一個饅頭下去了，衛瑉還沒用多少，不是他不餓，只是實在吃不下。

“公子……您，您先吃些，我明日去找些活幹，就可以寬裕多了。”小童抓了抓衣擺，瞪著溜圓大眼睛看著自家公子，有些委屈。

衛瑉含著口溫水將嘴裏的屑末沖下肚，一口饅頭一口水，將童柯剛剛燒的水喝了大半，饅頭吃了一個，肚子也撐了。

“您……您不吃了嗎？”童柯立馬問道。

衛瑉搖了搖頭，他不想吃。

童柯抿了嘴，見他吃好了，連忙想站起來收拾桌子，衛瑉將他攔住，淡淡地說：“你繼續吃吧。”

“那我……我再吃一點吧。”

童柯不好意思笑了笑，他是還沒飽，以前幹完活下來能一口氣吃四個包子，現在全是饅頭，要飽更難了。

童柯一副憨樣，臉頰鼓鼓的，衛瑉淺淺彎了彎嘴角。

村子安安靜靜，雞狗都回到各自的院子，小路上更沒有行人經過，門開著，有涼涼的風從外面吹進來，衛瑉起身走過去，站在門框邊上。濃墨般的夜空中，寥寥無幾的星粒懸掛其中，衛瑉盯著其中一顆發出微弱光芒的星星，靜靜地，沈默著。

童柯收拾好桌子，一蹦兩下到了衛瑉身旁，也學他擡頭看天，沒看出所以然來，反倒打出了個飽嗝。

院子空寥寥的，只有一顆樹，還是枯的，童柯拍了拍手掌興奮道：“公子，咱們把這柿子樹養起來吧，到了秋天，就有柿子吃啦！”童柯樂呵的踢了踢腳，“還可以曬柿子幹吃呢！”

衛瑉還是靜的，手指捏著腰上小香袋，童柯也不敢再吵鬧，一邊打了個哈欠一邊陪在一旁。衛瑉目光無意識轉到旁邊的房子——看起來就精致漂亮多了，是戶富貴人家吧……

想起白日站在那兒的男人，不記得臉了，只是記得他最後笑的樣子，和大哥有點像。

大哥……

不知道衛瑉為什麽又難過了，童柯不知所措，好在衛瑉隨後就回屋裏了，外面太冷，身子都冰了。

條件不夠，童柯只好燒了半鍋水，裝在盆裏替衛瑉擦了擦身子，扶他躺好——床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被子，厚的那張用來蓋了，可事實也沒多厚。

衛瑉並沒有立馬睡著，他聽著童柯在外面走來走去的腳步聲，還有收拾東西的聲音，直到徹底安靜下來了只剩下窗外蛙叫的聲音，少年也依然清醒。

從出事到現在，每一個夜晚他都是這麽度過的，在無盡的悲傷和懊惱中度過，從無止盡的哭泣到凝結般的沈默，從溫暖的臥房到現在“鬧鬼”的房子。

他不怕鬼了，如果真的有鬼魂，阿爹就可以來找他了。

床很硬，被子也不軟，再怎麽收拾，這也是間老房，還有蚊子飛來飛去，衛瑉抿著嘴，覺得難受極了。

我真是沒用，他這麽想著，眼淚就從眼角掉了下來。

掉進頭發裏，一瞬就消失了，徒留皮膚上淺淺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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