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

太安靜了。

周毓站在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純白裏。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這裏是哪兒。

四周什麽也沒有，死寂。

他有點累了，停下腳步。

“我喜歡你很久了……”

耳邊有人輕輕呢喃。

周毓四下張望，入目卻依舊只有白芒。

“周毓哥哥，你喜歡我嗎？”

是慕桓星！

白芒驀地散去，周毓看見自己在和慕桓星一起買新號，一起商量著取什麽樣的名字，再然後從一級雙排到二十五級，解鎖競技模式，又從定級賽打到五百強。

“有人切我……我打不過……”慕桓星玩的安娜委委屈屈地朝他跑過來。

周毓操作著源氏便沖過去替他攔住緊追過來的敵人。

緊接著慕桓星便到了他面前，半闔著眼和他接吻，卷翹的睫毛近在咫尺。

他們交換著粘膩的呼吸。

下一個瞬間，他又站在了海邊公園的小道上，慕桓星蹲在他面前，拿手比著他的腳掌心，眉眼彎彎擡起頭來，“毓哥的腳好小呀。”

慕桓星。

周毓擡手想觸摸他的臉。

“他這樣的，一個月就能搞到手。”

“這種游戲宅男，勾勾手指就會像狗一樣湊過來。”

“慕家5%的股份換他，我不虧。”

別說了……

周毓伸出的手縮回來，捂住耳朵。

那些場面混亂不堪的照片鋪天蓋地朝他呼嘯著湧過來，一張接著一張。

別……

他想跑，腳卻仿佛在地上生了根，怎麽也挪不動，只能眼睜睜看著，聽著。

快停下快停下快停下！

“周毓！！！小心——”

“啊！”

他大叫，渾身一震。

紛亂嘈雜的畫面都在這個片刻驟然消失。

周毓渾身顫抖得駭人，呼吸紊亂，心臟劇烈狂跳，眼冒金星。

好半天過去，他才看清現在自己面前的場景。

他坐在一部電腦面前，鍵盤上炫酷的藍色呼吸燈光閃動。

電腦屏幕裏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守望先鋒選擇英雄界面，似乎還是競技模式，分段不高，鉆石大師混雜著都有，但又隱約有哪裏不太對勁。

這是……？

心跳逐漸恢覆正常，周毓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幹得漂亮好兄弟！惡臭情侶雙排就是該罵！”隊友大錘帶著東北口音的粗獷嗓門大聲在隊伍語音裏喊道。

【（隊伍）刀水鏢歪送的快：正道的光。】

【（隊伍）你不需要治療：？】

這個ID一出現，周毓立馬一個激靈清醒了。

這不是……他在飛機上看的那本小說裏的主角一開始用的ID嗎？

不對，主角不叫這個。

周毓擡眼迅速在一眾隊友的名字上掃過去，目光精準地鎖定在了一對雙排的名字上。

一個叫我需要治療，另一個叫你不需要治療，標準的情侶名。

剛才打問號的應該是書裏主角傅雲淩的白月光，那個從頭到尾被他捧在心尖尖上的輔助玩家喬溪。

主角傅雲淩是名字和他很像的另一個人，選了法老之鷹，但沒說話。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ID。

【阿毓今天上分了嗎】

周毓腦子發懵。

這是書裏面那位和他同名，最後下場淒慘的舔狗炮灰的游戲名。

周毓狠狠往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頓時嗷地痛呼。

這是真的，他沒在做夢。

他好像穿進小說裏了。

“問號你媽呢？聽不懂別人說話？叫你上分婊，明白嗎？只會死牽著你的好哥哥躺分的廢物。”脾氣暴躁的大錘隊友又接了一句。

草。

他想起來了！

這熟悉的對話和場景……是那小炮灰第一次排到傅雲淩和喬溪的時候。

這一段他記的很清楚，因為當時書裏的周毓罵了喬溪上分婊。

自從跟慕桓星在一起之後，他對這三個字格外敏感，因為每天都要在彈幕裏封掉成千上萬個刷這三個字的小號。

看隊友這副樣子，他應該是已經把話說出口把兩個主角得罪完了，梁子算是結下了。

這可怎麽辦？

他一點都不想被傅雲淩惦記上，那個人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神經病，一旦被他盯住，想跑都跑不了。

在原書裏除了喬溪之外沒人能入他的眼，而得罪喬溪也遠比得罪他本人的後果還要嚴重，要不是書裏背景是法治社會，他當初看書的時候甚至懷疑傅雲淩把這個和他同名的炮灰給生吞活剝了都不會眨一下眼睛。

也可能他在心裏已經這麽做了很多次。

【警告：由於您太長時間沒有進行游戲，將在10秒後被移出該對局。】

周毓趕緊選了個源氏，從覆活點跳出去四處蹦跶了幾下，這才把系統彈出的紅色警告框給消除下去。

【（隊伍）你不需要治療：好笑，我坑你們的分了還是怎麽你了？嘴真臭。】

【（隊伍）你不需要治療：敢這麽罵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隊伍）你不需要治療：你倆等會打完出來跟我碰碰？】

“哎喲，上分婊生氣啦？我好怕你哦……”

大兄弟，趕緊閉嘴吧。

眼看著矛盾激化，隊友大錘又要和喬溪吵起來引發後面更嚴重的劇情讓他小命不保，周毓大腦飛速運轉，靈光一閃開麥打斷他，“上分婊怎麽了？我就喜歡上分婊，哥哥這把帶你飛！”

語音裏瞬間安靜下來，聊天頻道打字打得飛起的喬溪也停了。

半晌，大錘顫巍巍道，“不是吧？兄弟你搞我呢？”

周毓抓了一把劉海，沒接話，硬著頭皮操作源氏跳到對面麥克雷臉上反彈了他的一發閃.光.彈，又三發鏢爆頭接了一個“影”把他斬殺。

他也沒說錯啊，他確實挺喜歡的。

只不過別人勸他的時候他不信，最後不僅帶人家上了分，還把自己的真心給交了出去。

最終也不過就換來一句“5%的股份，不虧”。

慕家5%的股份是多少錢？他這些年直播和投資賺的也不算少，慕桓星怎麽不問問他呢？沒準比那破股份還多呢？

就算不夠……他也不是不能再多賺點。

周毓眼眶又開始發酸。

媽的。

電腦裏的源氏大招不到一會兒就好了，他朝天拔刀瘋了一樣沖進人群，砍死了對面的安娜又轉頭殺了敵方吃了激素的源氏，最後被高臺上的路霸一鉤子拽到面前秒殺，送回了覆活點。

屏幕畫面變為死亡回放，周毓拿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角，一片濕濡。

不爭氣啊。

人家都那樣對他了，他還在這裏想些有的沒的。

周毓大力吸了一下鼻子，更難過了。

他沒註意到自己設置的是自由發言模式，這點動靜全被高檔耳機上收音良好的麥克風清清楚楚地傳進了隊友的耳朵裏。

隊伍語音裏還是靜悄悄的，沒人說話，也沒誰提醒他。

眾人就看著他們家的源氏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一樣突然操作迅猛起來，右上角擊殺播報不斷被他的ID和源氏頭像刷屏。

眼睜睜見到對面給他打得家門都不敢出，兩個大坦克見了這小小的源氏也瑟瑟發抖往後退。

他們的語音頻道裏卻和游戲場景極其不相匹配地不斷響起這位猛男源氏玩家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響，並且時不時還伴隨著幾句不是很熟練的低罵，都是些“傻子”、“蠢死了”之類在電競圈裏幼兒園級別的罵人詞匯。

周毓喉頭哽咽，眼淚開了一個口就根本止不住，他只能邊打邊抹眼睛，濕潤的睫毛有幾根黏在一起讓他視線都不太清楚。

“叫你他媽吃激素，我都沒有激素吃了……”看到對面安娜不停給他們家源氏激素，周毓通紅著眼，惡狠狠地沖進敵人堆裏連砍三刀硬是拼命把那源氏給換死了。

不遠處跟喬溪情侶ID的傅雲淩操作的英雄法老之鷹聽到這幾句話突然原地站住。

過了三四秒，法老之鷹兀地甩開一直拿天使跟著他飛的喬溪，一個位移技能沖到周毓的屍體旁邊，幫他轟死了剛才擊殺他的敵方麥克雷。

周毓根本沒註意到這些，他隨手從桌邊的抽紙裏扯出幾張往臉上胡亂擦了擦，接著沖進人群盯著對面的源氏和安娜打。

最後這一場戰鬥成了單方面的吊捶，由於周毓來的時候已經進行到了最後一個回合，他埋頭殺完以後游戲就結束了。

【全場最佳：阿毓今天上分了嗎】

【（隊伍）刀水鏢歪送的快：66666這波裸刀六殺太強了，大佬加好友一起排嗎？好久沒見到會秒刀的源氏，我想學！】

【（隊伍）我需要治療：源氏哥哥好厲害，哥哥帶我好嗎？我比他玩的好，我綁定奶你。】

周毓看到傅雲淩發的話，楞了一下。

傅雲淩……是個會說出這種話的人嗎？

【（隊伍）阿毓今天上分了嗎：？】

【（隊伍）你不需要治療：？？】

喬溪也跟著他打了幾個問號。

他再讀了一遍這句話，怎麽看怎麽一股子陰陽怪氣的味道。

估計是剛才他在傅雲淩面前說要帶喬溪，這人不爽了跑來陰陽他。

他心裏煩得很，懶得跟他們再起紛爭，揉了揉酸脹的眼角，毫不猶豫地點了退出對局。

這把游戲也打贏了，後面的劇情也沒發生，應該算是改變劇情保命成功了吧。

之後只要避開他們走就不會出問題。

【我需要治療請求添加您為好友。】

他剛準備關機，一條好友申請從屏幕上彈出來，周毓握鼠標的頓了一下，光標落在接受上，又緩緩移到拒絕。

他煩躁地呼出一口氣。

看樣子似乎沒他想的那麽簡單，雖然剛才沒有繼續進行那一段喬溪和他的罵戰，但這還是在按照原書裏的劇情發展。

原劇情中喬溪一整局游戲都在打字跟書裏的周毓對噴，後面幹脆直接掛機。而那一場對局也毫不意外地輸掉了，結束之後周毓就立馬收到了來自主角傅雲淩的組隊邀請。

周毓又看了一眼屏幕，他現在收到的是好友申請。

不太對。

他皺起眉試圖仔細回想，卻記不清究竟原本的炮灰收到的到底是組隊邀請還是好友申請。

他只記得當時炮灰周毓正生氣，收到邀請後毫不猶豫就點了接受，緊接著被傅雲淩拉進了一場單人solo對局，還是狙房，喬溪在一邊觀戰。

傅雲淩此時還沒有加入守望先鋒的職業賽場，但他狙神.的.名號已經在圈內略有威望。

跟他對狙了三場，炮灰周毓0：3輸得很慘，一共都沒拿到幾個人頭，不過他卻因此註意到了傅雲淩並對其展開了後續的一系列糾纏，期間為了爭寵上位而不斷陷害喬溪，最終上位不成還惹怒了傅雲淩，落個悲慘的結局。

而現在的周毓，他根本一點都不想跟這書裏的兩位主角再有任何糾葛，更不想遭遇原本劇情裏的那些破事。

鼠標的光標在拒絕字樣上停了兩秒，然後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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