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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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她是五月初七出的宮?”

“千真萬確。”

顏思卿忽然笑了, 林氏還未反應過來,就看見江郁從袖子裏翻出一紙供狀,遞到她眼前。

松手時還不忘提醒一句:“這是抄錄的一份兒, 娘娘便是撕了也無礙, 犯人簽字畫押的原件在宣禦司存著呢。”

這一番話, 實在欺辱太甚,林氏的臉頰頓時紅了, 也不是是臊的還是氣的。

她心裏不安, 低頭快速閱覽供狀,臉色漸漸地越來越難看了。

“你詐我?”看完全文, 她恨恨地攥緊了手指,那一紙供狀的邊角頓時多了許多褶痕。

“本宮只不過是口誤說錯了日期,是你自己招認的。”顏思卿無辜地說。

林氏默了。

宮中行刺是抄家滅族的罪過, 她便是死也不可能認下。

“點翠是五月初七告假出宮沒錯, 可她確實是去探望母親了,從未見過什麽刺客,娘娘怎能輕易相信他的栽贓誣陷!”

顏思卿道:“供狀上寫的明明白白,不止日期吻合, 刺客家中搜出的金條是用青色貢緞布包裝著, 宣禦司仔仔細細比對過貢緞的紋樣,又查過宮中的檔案,那布包就是你合歡宮裏流出去的。”

“宣禦司的手段眾人都知道, 你若還不承認, 本宮就只能讓江郁帶走點翠, 再好生拷問了。”

林氏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

顏思卿看著她狼狽的模樣,心裏暗自冷笑一聲。安排這樣漏洞百出的行刺, 她是真奔著尋死去的。這點手段還想栽贓顏家,如今偷雞不成蝕把米,恐怕林氏一族都要為她犯的蠢事陪葬。

江郁見多了大場面,這會兒還能給絕望的林氏再補一刀。

“昭容娘娘一出手便是百兩黃金,這還只是定金。也不知中書令一年俸祿幾何,竟能為林氏與娘娘如此殷實的家底……”

顏思卿非常配合地說:“確實可疑,是該請陛下徹查一番。”

林氏不堪重負,終於哭著認了罪。被江郁帶走時還大聲喊著此事是她一人所為,求陛下饒恕她的家人。

滿座妃嬪沈默良久,直到那哭喊聲徹底消失才松一口氣。

一時間不知該作何感想。

只能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吧。



宮內宮外塵埃落定,還剩一個人讓顧平川十分為難。

他的生母,宸妃趙氏。

按道理來說,皇帝的生母,理應尊封為太後。可是當初先帝盛怒之下將趙氏廢入冷宮,顧平川一出生就被記到顏年的名下,當年知情的人都已經被滅了口,他貿然向群臣提起,且不說群臣信不信,就算信了,也不能更改先帝的旨意重新迎回趙氏。

更何況去年中秋一場大火,顧平川趁機送趙氏出宮避禍,在眾人眼中先帝廢妃趙氏死於火場,已經是長眠之人了,難道還要來一出死人覆生?

顏思卿看得出他最近很愁悶,自己幫不上什麽忙,只能讓小廚房多做些清涼降火的糖水,再親自給他送去。

顧平川見她提著食盒過來,便拉住了她的手,撒嬌似的低聲說道:“你陪我一會兒。”

“好,陪你。”顏思卿放下食盒就坐在了他旁邊,兩人擠一把龍椅,仍有空餘。“還在為你母親的事情犯愁?”

顧平川道:“是啊,昨日為此事又和尤晉中吵了一架,他為了不忤逆先帝迎回我母親,竟然重提顏年一事,說什麽擔憂趙氏一朝榮升太後妄自尊大,朝中恐再生動蕩。若是照這麽說,我朝就不該有太後的封號,皇帝駕崩後妃就該全都陪葬,如此就能天下太平了!”

顏思卿聽得後頸一涼,“那你可得多活幾年啊。”

顧平川一怔,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啞然失笑:“玩笑而已,人殉制度乃是前人殘暴的陋習,八百年前便被廢除了,我朝絕不可能覆辟舊制。”

“我知道,這不是陪你開玩笑嘛。”顏思卿小聲嘟囔。“尤晉中如此反對,你怎麽想?若是真要迎回你母親,只怕滿朝官員沒有幾個會答應,你與他們對抗,又會是一場惡戰。”

真要說感情,顧平川從小養在顏年膝下,連趙氏的面都沒見過,根本沒有什麽母子感情。

可他畢竟是趙氏所生,有生育之恩在,如今他大權在握,若是任由生母流落在外不管不問,他這心裏總有幾分愧疚。

再者顏年勾結孟餘林一事已是人盡皆知,若他不迎回真正的生母公之於眾,只怕百年之後的後人要猜疑他的血統,民間野史裏又要多一篇荒謬故事。

他深思良久才道:“若是各退一步,不封太後,只是更正我與她的母子關系,以孝道說理,朝臣或許會同意。”

顏思卿若有所思地說:“你也不用這麽快就讓步,多鬧幾天再退一步,否則他們只會覺得你軟弱可欺。”

“正是這個道理。”顧平川說著揉了揉眉心。



君臣之間又僵持了幾天,顧平川掌握著分寸,適時地主動退讓了一步。

滿朝官員都是讀過聖賢書的,自然知道孝之一字的分量,皇帝此番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他們若是還繼續步步緊逼,恐怕要成為阻止皇帝盡孝道的惡人。

尤晉中身為內閣首輔、百官之首,最先松了口。如此一來,朝臣陸續附和,為趙氏正名一事便算成了。

皇家宗譜重新改寫,史官記載亦要更正,這是一個不小的工程。

母子相認的進程這才剛剛過半,接下來仍有一大難題尚未解決。

趙氏突然‘覆活’,如今沒名沒分的,要如何接回宮中?

她既是皇帝生母,一向守禮的官員就不能讓她流落民間,萬一人家在宮外過得太自在改嫁了怎麽辦,那先帝頭上的顏色豈不是更加鮮亮?

思來想去,還是尤晉中主動提議,他想去見見趙氏。顧平川猶豫了一下,最終同意了。

待到休沐日,皇帝與皇後出宮前往護國寺,內閣首輔尤晉中隨行。名為祈福,實則是去見趙氏。

這一路上顏思卿都顯得有些緊張,畢竟是見婆婆,親生的婆婆。當初她見顏年時也會緊張,但那畢竟是顏家自家人,旁人又都說太後最疼愛她這個侄女,再緊張也不過是害怕穿越身份露餡而已。

如今見趙氏則是多了幾分忐忑,不知道該擺出什麽樣的姿態。她畢竟頂著顏氏的出身,而顏年陷害趙氏失寵,二人更是有奪子之仇,如果趙氏因為顏年而對她心有芥蒂,甚至厭惡、仇恨,她又該怎麽辦?

正想著,顏思卿忽覺掌心一熱,低頭一看,顧平川不知什麽時候握住了她的手。

“別害怕,有我在。”顧平川溫聲道。

這話像是有魔法一般,顏思卿竟然真的漸漸安下心來。

她微微往顧平川身上靠了靠,側著腦袋倚在他肩膀上,柔聲問:“如果你母親不喜歡我怎麽辦?”

“你們又不住在一起,她縱使不喜歡也管不著你。”顧平川坦然說道,說罷又勾起一絲笑意:“再說你這麽可愛,她見了一定喜歡。”

顏思卿面上一熱,心裏甜滋滋的。

“車上有點顛,我瞇一會兒。”

約莫半個時辰以後,馬車在護國寺外停穩。顧平川先下了馬車,然後回頭扶顏思卿下來,這樣尋常的舉動,旁人看來卻忍不住露出詭異的姨母笑。

傳聞不假,陛下對皇後娘娘果然情深。

尤晉中剛從後一輛馬車下來,一擡頭就看到帝後二人親密的動作,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顧平川這才松開手,轉身看向身後。

“進去吧。”

三人走上臺階,跨過門檻進了護國寺。顏思卿進門後回頭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顧平川也跟著回頭看去,卻是什麽也沒發現。“怎麽了?”

顏思卿小聲嘀咕:“我就是奇怪,這門檻不高,臺階也不陡,當年顏思虞怎麽會在這兒摔斷了腿……”

聞言顧平川眼中多出幾分詭異的笑,顏思卿發覺他神情有異,拽著他胳膊追問:“你笑什麽?”

顧平川道:“我說我動了手腳,你信嗎?”

顏思卿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的男人,“你說的話我是相信的,可我不明白,你好端端的謀害未婚妻做什麽?”

那時候顏年雖然把持朝政,但顧平川畢竟還是孩子,凡事聽從母後安排也算情有可原。他又不是性子暴戾之人,怎麽會因為不滿婚事就對未婚妻下毒手呢?顏思卿百思不得其解。

顧平川收斂了笑意,目光緩緩挪向遠處,卻沒打算解釋。

“有機會再告訴你。”

“故弄玄虛。”顏思卿喃喃。

不遠處慧明大師帶著幾個小和尚在院裏迎接,上前來呢喃一聲阿彌陀佛。

“她來了?”顧平川問。

趙氏並非一直藏身於護國寺中,她原先被送到了城外一個村莊裏,有宣禦司的人扮成農民陪著伺候她,是最近朝中為了她名分多次爭執,顧平川才讓人把她接回京城,暫時安置在護國寺中。

“已經在禪房等候陛下多時。”慧明大師低眉垂目,沈聲說道。

顧平川點了點頭,倒是不急著去見她,“先上柱香吧。”

拜完佛敬過香,二人來到後院禪房。趙氏所在的房間門敞開著,有一名穿著常服的小太監給她端茶,而她坐著輪椅望著院外,神色格外平靜。

顧平川握緊了顏思卿的手,到了門外卻遲疑了。

“陛下若是不知如何開口,不如讓老臣先與她單獨說幾句話。”尤晉中低著頭說道。

“去吧。”顧平川應允了。

眼看著尤晉中走進房內,小太監退了出來,虛掩上房門。顏思卿有些疑惑地問:“就放任他單獨與你母親說話?”

顧平川神色中有些無奈,“不必聽我也知道他會說什麽。”

“什麽?”

“無非是勸她以大局為重,體諒我、體諒社稷,主動出家修行為我朝祈福。”

顏思卿一怔,這才明白顧平川在馬車上說她們不住在一起是什麽意思。

“可是你母親已經在冷宮苦了那麽多年,又是雙腿殘疾,沒有下人照顧根本無法生活,你們好不容易母子相認,怎能再逼迫她出家?”她替趙氏不平,語氣急躁了些。

顧平川搖了搖頭說:“我不會逼她。”

“那尤晉中呢?”

“她也不會受尤晉中的脅迫。”

趙氏若是軟弱的性子,就不可能在冷宮堅持這麽多年。她不僅能在冷宮活下來,甚至還維持著年輕時的容顏,可見她心氣不凡。

顧平川雖然對生母不太親近,卻能感受到她性子中的剛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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