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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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春雨漸漸頻繁, 莊子裏的道路常常被雨水打濕呈一片泥濘,想出門都成了難事。近來日子過得尤為漫長,梅鶴白那日送來的畫冊就如及時雨一般, 為顏思卿枯燥的生活添了幾分樂子。

一早醒來, 顏思卿慢慢悠悠在前廳吃了碗瘦肉粥, 屋外又是一陣細雨綿綿,水珠如線簾似的從屋檐上滴落, 打在院外的青石地板上。

“怎麽沒見梁太醫?”

紅薔收起了桌上的碗筷, 聞言答道:“梁太醫這會兒正在各個房裏熏艾草呢。”

“好端端的費那勁做什麽?”顏思卿擦了擦嘴,不解地問。

“梁太醫說如今正是初春, 莊上蚊蟲漸增,若不熏些艾草驅蚊避蟲,只怕娘娘夜裏睡不安生。”

聽了這番解釋顏思卿心下了然, 感嘆說:“難得她這麽體貼。”

吃完早飯後在檐下站了一會兒, 放眼望去天邊雲層密集天色陰郁,看樣子這雨還得下好一陣子,上午就別想出門了。

顏思卿轉身回了寢屋。

進門便看見梁太醫彎著腰埋頭縮在角落,左手扶著床頭的梨木矮櫃, 右手捏著點燃的艾草正散發縷縷青煙。也不知道她一個房間裏熏了多少, 迎面撲來的氣味竟嗆得人咳嗽了半晌。

顏思卿忙又退了出去,緩了緩氣,才捂著口鼻探進半個腦袋, “梁太醫, 裏屋就這麽點地方, 至於熏這麽猛嗎?”

梁太醫頭也不回,側了個身沿著另一邊墻角繼續熏艾,“我若不顧及角角落落, 夜裏娘娘被蚊蟲叮咬了,輕則紅腫重則瘧疾,待回宮之日陛下豈不是要拿我問罪?”

瘧疾?這就有點離譜了吧?

顏思卿心裏嫌她誇大其詞,但想了想驅蚊驅到位也是為自己好,便沒有反駁。

“你不嫌嗆得慌嗎,用不用本宮給你拿個布條遮一下口鼻?”

“不必。”

不要就算了。

顏思卿撇了撇嘴,退了出去。“那你先熏著,本宮在外邊透透氣,一會兒再進來。”

是夜,細雨停了,院外的草叢依舊氤氳潮濕,時不時有低沈的嗡嗡聲盤旋耳旁。

回到裏屋,卻是清靜極了,連一只蒼蠅都看不見。

“看來梁太醫沒白忙活,白天尋那麽些艾草果然有用。”顏思卿讚嘆道。

紅薔笑說:“梁太醫在太醫院的官職雖然不高,但好歹十三歲從醫至今已有十二年,論資歷與醫術並不比旁人差。”

“她既有這份能耐,出宮去開個醫館也能風生水起,何必守在宮裏苦熬著?”顏思卿扯了扯被角,半倚在床頭,疑惑問道。

“這個……奴婢也不知。”紅薔一邊回想一邊說:“只是聽說梁太醫當年是自己求著如太醫院,太醫院本不受女醫者,還是當時的太子替她說情,才讓先帝松了口,破格錄用她。”

顏思卿微微出神,這個情節有一點點熟悉,一時半會又想不起是哪裏熟悉。

半晌,她眼前一亮。

“我記得你以前說過,梅鶴白入宮也是當時的太子替他求情?”

紅薔微怔,“正是。”

“他還挺愛心泛濫。”顏思卿隨口感嘆。

紅薔語塞。



又過三日,清晨天色還未全亮,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闖入白河莊,打破了初晨的寧靜。

顏思卿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近來連著下了幾天小雨,衣服穿在身上都覺有些潮濕,今日倒是難得,竟然能窺見陽光。

來到前院,宣禦司一眾太監分為兩列站立門前,各個兒穿著正式,腰間右側佩戴長刀,見顏思卿走來,都低頭垂眼一副恭敬之色。

“這是什麽陣仗?”顏思卿左右看了看,腳步遲緩了幾分,慢慢走到臺階上。

紅薔剛把早餐端上桌,回頭見人來,欠身道:“娘娘先用膳吧,一會兒叫齊公公進來慢慢稟報。”

話音剛落,顏思卿聞到膳食香氣咽了咽口水,覺得此言有理,便進了門在桌邊坐下。紅薔侍立一旁替她盛粥,隨後將幹凈的勺子遞了過來。

顏思卿小心翼翼吹了吹熱氣,餘光四下瞥了一眼,又問:“梁太醫怎麽又不在?”

紅薔道:“她回京城抓藥去了。”

顏思卿眉頭微蹙,“昨兒不是才去過?”

“好像昨日有一味藥材缺貨,今日才能拿到。”

“噢。”

顏思卿沒有多做懷疑,低頭吃粥。

用過早飯之後那位被紅薔稱作齊公公的太監便進來了,他身著藏藍色短袍,腰間革帶墜有宣禦司的腰牌,看這裝扮是宣禦司裏的小頭領,只是顏思卿在白河莊住了這麽些日子,好像從來沒見過這號人物。

“你是什麽時候來的?”

齊公公恭聲回話:“奴才今晨從京中趕來,是奉旨前來報信。”

“什麽信?”

“回稟皇後娘娘,昨日宮中設花朝宴宴請群臣,一來時逢花朝節邀眾臣共賞百花,二來慶賀太後鳳體痊愈重歸朝廷。”

顏思卿眉心一跳,暗道顧平川這是要辦正事了。

她面上神色平靜,只輕笑了一聲道:“太後病了快一年,可算是痊愈了,這是好事,確實該慶賀。”

齊公公接著說:“娘娘不知,宴會中途突然有太監闖入大殿,聲稱秋華殿有嬰兒啼哭,隨後太後身邊一名宮女臉色慘白,玉嬤嬤當即訓斥宮女還要拉她下去,陛下阻止了玉嬤嬤,當廷質問其中詳情。那名宮女不堪重壓,竟稱太後與丞相私通,這大半年來閉門不出並未養病而是安胎,殿中頓時大亂。”

這都是意料中事。

太後當然不會傻到把新生兒留在秋華殿,那名闖入的太監想必是顧平川早就安排好的。

“後來呢?太後如何辯說?”

“太後自然是駁斥下人胡言亂語陷害於她,正此時一名老婦抱著嬰兒闖進大殿,跪在太後面前哭訴有刺客欲行刺小公子。”

顏思卿想到當時的場景該有多精彩,便有些惋惜自己不在現場。

“太後可有狡辯?”

“太後當即斥責老婦謊言汙蔑。”齊公公低了低頭接著道:“這時尤大人義憤填膺站了出來,向陛下稟明當初丞相夫人尤氏與丞相和離便是因為得知此事,請陛下明察、嚴懲。”

顏思卿挑眉看他,喃喃道:“只憑幾句外人證言,恐怕不能坐實此事吧?”

齊公公頷首,笑道:“那是自然。所以陛下又施一計,當廷下令捉拿老婦懷裏繈褓中的嬰兒,要當眾摔死此子。丞相起初不為所動,直到江公公高高舉起幼子松了手,丞相紅了眼撲上去接住了嬰兒。”

“太後呢?”

“太後只是坐在原處,雙目緊閉。”

顏思卿聞言吸了一口寒氣,漸漸的頭皮一陣發麻。

這個女人得有多狠的心,才能任由旁人摔死她的兒子?沒想到她和孟餘林之間先一步心軟的竟是孟餘林。

“陛下……如何處置?”許久,她才輕輕吐出疑問。

齊公公說道:“陛下命人捉拿丞相和那孽子關入刑部大牢,刑部尚書與周圍侍衛還沒來得及反應,殿外驟然傳來驚變,竟是一支私兵與禦林衛在殿前交戰。”

顏思卿心頭再次一緊,下意識握緊了扶手,“是太後的兵?”

“正是。”齊公公點了點頭,隨即安撫道:“不過娘娘不必擔心,陛下事先準備充足,斷然不會被亂臣賊子所擾。定侯很快便帶兵進宮救駕,平定了亂黨,由定侯親自押送丞相入獄。”

“丞相入刑部大牢,那太後呢?”

齊公公沈默了片刻。

“太後……薨了。”

聞言,顏思卿心裏緊繃的弦在一瞬間斷裂開了,說不出是壓抑還是輕松。

事關人命,她該壓抑,顧平川成功扳倒太後,她該輕松。

一時間矛盾至極啊。

緩過勁來,她又輕輕皺了眉頭,沈吟道:“太後到底是陛下生母,陛下怎會當眾弒母……就算要殺,為何只殺太後,卻留丞相一命?”

太後和先帝宸妃的舊事朝臣尚且不知,在世人眼中太後還是顧平川的生母啊。

“太後是自盡的。”齊公公再次低了頭,似有些難以啟齒。“太後原本計劃昨日宮變,那鴆酒是為陛下準備的,誰知陛下聖明早有預料,太後自知事敗,竟一口飲下鴆酒撲到丞相身上……最後是薨在丞相懷中。”

顏思卿聽傻了。

當朝太後死在丞相懷裏,兩人私通生的兒子就在一旁,這還真是一出鬧劇,編劇都不敢這麽寫。

齊公公敘述完昨夜發生的事情,像是松了口氣,又似乎有什麽事情還藏在心裏。但見他微微垂下目光,好似平靜地說:“宮中經此動蕩,還需一段時日料理善後,晚些時候陛下會親臨白河莊與娘娘商議回宮事宜,還請皇後娘娘安心稍待。”

顏思卿點點頭沒說什麽,移開目光讓紅薔給他倒了杯茶。

“辛苦齊公公趕來,坐下喝杯茶吧。”

齊公公心裏松了口氣,欠身謝恩,隨即雙手接過茶盞一口飲盡,想是渴的不輕。

顏思卿放下茶杯,輕輕敲打兩下茶幾,突然又問:“對了,昨夜經歷如此風波,宣國公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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