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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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中秋, 宮宴的布置還有流程安排大體與往常相似。

午後宣國公府眾人入宮,今年顏思齊也跟來了,一家人聚在昭陽宮, 唯獨顏思虞留在自己的芙蓉殿沒有前來。她不來也好, 免得說出什麽醜話破壞氣氛。

太後對外還稱抱病, 今年中秋只出席傍晚的宮宴,白天依舊閉門謝客, 這也就免了宣國公府眾人再去秋華殿的周折。

一家人說話沒那麽多忌諱, 寒暄罷,宣國公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 沈聲問道:“太後娘娘尚且年輕,從前也沒落過什麽舊疾病根,怎麽突然之間說病就病了?”

“父親與太後可是親兄妹, 稱病一事, 她就從未與您提起過?”顏思卿眉頭微跳,面色不變,反問回去。

宣國公愁道:“太後娘娘已有一個月沒上朝,我連她的面都見不上, 她如何與我提及啊?”

“那就太後不想讓咱們知道, 父親不必憂慮了。”顏思卿安撫道。

本來她還想叮囑父親和太後保持距離,現在看來是有些多餘了。宣國公府空有兩代皇親國戚的名頭,實際上毫無實權, 就算太後要謀事, 也不會想起讓宣國公府出力的。

傍晚將至, 宮宴就快要開始了,顏思卿讓父母和哥哥先一步去開元殿入席,自己則是回裏間補妝更衣, 順便聽下人稟報宮宴的準備情況,隨後出去等顧平川來與她匯合。



金石絲竹悅耳,中秋明月正圓。一排排燈火照亮大殿,映襯著滿座賓客或歡喜或凝重的神情。尖銳的嗓音高呼“陛下與皇後娘娘駕到”,方才熱絡的場面頓時肅穆。

宗親與重臣在一側,嬪妃與女眷在一側,席間眾人齊齊叩拜,帝後二人在一片恭敬聲中步入席間,走上前端落座。

顧平川正要道“平身”,就聽見門外緊接著傳來一聲“太後娘娘駕到”。

都知道太後足足一個月不曾見人,聽說是病了,實際如何誰也不知道。所以聽到這聲音響起眾人的註意力頓時都被吸引了去,顏思卿也不例外,她下意識將目光對準太後的身上,準確的說是腹部。

太後在祎衣外加了霞帔,又挽著一邊手臂,寬敞的廣袖將不明顯的腹部完全遮擋住,根本看不出端倪。

眾人行完禮,太後道了平身,目光一轉,就看向了位居正中的帝後二人。

準確來說她其實撇開了顏思卿,只盯著顧平川一人。

“哀家一病這麽些日子,皇帝獨自料理政務屬實辛苦了。”

換做以前,顧平川此時應該表現出一臉惶恐的模樣,再關切地詢問太後病情如何。

可是今日他沒有,他抿唇回以微笑,從容應道:“為了社稷安泰,母後已經辛苦了這麽多年,兒子不過體會了一個月而已,不足道。”

三言兩語已經挑起了無形的戰火。

顏思卿怕氣氛鬧得太僵,這便朗聲宣布開宴。禦膳房的宮女低頭捧著酒菜進來送到各個席間,樂坊精心挑選的樂伎舞女也陸續進殿,一時間歌舞升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縱使管弦聲繞梁不絕,也壓制不住有些人私下裏暗流湧動。

只見左側席間一名年輕的男子忽然起身,面帶三分醉酒後的紅暈,朝上邊三位躬身一揖。“啟稟陛下、太後娘娘,微臣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今日是中秋佳節,若是前朝之事就不必呈報了。”

“但說無妨。”

太後和顧平川同時開口,旨意卻大相徑庭,兩人相視一眼,但見太後面沈如水,而顧平川坦然自若。

那名男子選擇忽略太後的意見,依顧平川的話上前一步開始口出‘狂言’

文官說話總是文縐縐的,尤其勸諫上疏時酷愛引經據典,洋洋灑灑上千字一席話說來十分鐘就過去了,聽不懂的昏昏欲睡,聽懂的人裏有的心潮澎湃有的含怒隱忍。

顏思卿屬於半懂不懂的,她至少聽懂了這番話的中心思想——太後年紀大了難免體弱多病,既然陛下即將成人已經能擔當朝中重任,太後不如早點還政放權,去長樂別苑和太妃們一起頤養天年。

別的不提,光憑他張口閉口說強調太後老了這一點就已經讓太後黑了臉。

作為內廷三巨頭中唯一一個沒被點到名的人,顏思卿此刻就是一臉吃瓜群眾的表情,朝不遠處的太後投去探究的目光。

顧平川歪著頭往她身邊湊了湊,小聲說,“他是尤氏旁支的公子,在尚書省任職。”

“你安排的?”顏思卿瞥他。

顧平川輕笑不語。

太後還沒回應,作為太後的親信王進先一步懟了回去。

“尤大人此言差矣!”王進沒有起身,就坐在席間輕蔑地斜了尤氏一眼。“太後娘娘可是比在座諸位大多數人還要年輕幾歲,若是而立之年就叫年邁、就該退居別苑頤養天年,我想諸位大人是不是也該告老還鄉致仕歸隱啊?”

雙方唇槍舌戰,局外人聽得膽戰心驚,而太後的臉色是越來越難看了,她試圖呵止,然而文官吵架哪是三言兩語能摁住的。

殿上的歌舞早就停了,樂伎與舞女停在原地低頭不敢出聲,兩側妃嬪女眷竊竊私語,小聲議論著王進和尤氏。

戰火越燒越旺,直到上方傳來宮女太監們的驚呼聲。

“太後娘娘!”

“娘娘心疾又犯了,快送娘娘回宮!”

爭執聲漸漸平息下來,擡頭望去,太後撐著額頭俯撐桌面,眉頭緊鎖著,似乎痛苦難忍。

玉嬤嬤摻著太後的手,狠狠瞪了尤氏一眼,沈聲怒斥:“正是因為陛下年少,太後娘娘才整日為朝政操勞,致使精神憔悴心疾纏綿,自六月以來常常整宿難眠。近來病情剛有好轉,娘娘念及中秋佳節理當團聚方才出席今日宮宴,眾位大人不體諒也罷,怎能這般步步緊逼!”

尤氏退回了席間,低頭不語。

這會兒倒裝起啞巴了。

太後看起來有些虛弱,陰冷的目光略過尤氏卻落在顧平川身上。

狗崽子長大了,變種成了狼。

“哀家今日若是氣死在這裏,你們就滿意了吧。”才說一句話,太後狠狠喘了幾口氣,緊接著咳嗽不斷。

這種話誰也不敢接,開元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顏思卿不能再繼續看熱鬧了,中秋宴是她負責操辦的,眼下太後就要當場氣病過去了,她不能坐在這無動於衷。她目光微沈,隨後鎮定地起身吩咐宮女,先傳步輦送太後回秋華殿,又讓人去傳太醫到秋華殿候著。

太後沒有掙紮,冷眼掃過席間眾人,最後目光在丞相身上停留片刻,隨即離去。

在此期間顧平川假意板起臉對尤氏和王進各呵斥了兩句,隨後就像無事發生一般,讓樂伎繼續奏樂、舞女繼續跳舞。

引人遐想的是丞相在太後離席後不久也出去了,據說是去醒酒。

半晌,紅薔從殿外進來,繞過賓客來到顏思卿身旁,壓低聲音小聲稟道:“娘娘,奴婢方才看見太後與丞相在殿外交談了許久,然後太後身邊的公公往冷宮方向去了。”

顏思卿聞言皺了眉頭,冷宮?

“他去冷宮做什麽?”

“奴婢也不知……”

顏思卿環顧殿內,歌舞仍在繼續,她不好反應太過,於是揮揮手讓紅薔先退下,自己側過身湊到顧平川耳邊,把紅薔稟報的事情轉述了一遍。

顧平川聽罷,頓時清醒了。

“沒看錯嗎?他去冷宮了?”

“紅薔親眼所見,那個方向確實是冷宮。”

顧平川目光一冷,已經猜到了太後的意圖。

“江郁!”他回頭沖身後喊道。

江郁聞聲上前兩步,“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顧平川低聲道:“你現在立即追上秋華殿的人,處理一下冷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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