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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回門,茶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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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日之前,顏思卿對梅鶴白此人所擁有的盛名還只是道聽途說,沒有真正見識過一個弱不禁風的公子憑什麽名滿京城。

他作畫時下筆幹脆利落不拖泥帶水,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勾勒每一根線條、暈染每一處顏色,這就使得畫紙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墨跡,畫面精簡而大氣。

常有人說,每個人認真的模樣是最美的。這話不假,梅鶴白頂著一張蒼白的臉專註作畫時顯得格外仙氣,仿佛遺世獨立、不染纖塵。

顏思卿胡思亂想,這人如果放在現代,必定會是古裝男神中的佼佼者。可惜古代宮廷忌諱白衣,否則她還真想看看梅鶴白一襲白衣是什麽扮相。

顧平川雖面不改色端正坐著,餘光卻時不時瞥向身旁的女子,每每發覺她對梅鶴白露出花癡的目光,心裏就堵得慌。昨夜大婚,他本就沒打算碰她,可這女人看他的眼神跟防狼似的,今日卻對著一介外男垂涎欲滴……顏氏女子,果真不知檢點。

不過就他觀察來看,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顏思卿同她那蛇蠍心腸的庶姐相比,還是要安分許多。

猛地憶起陳年舊事,心中湧上幾分煩悶。

殿外驕陽漸漸遠去,雲梢被黃昏的夕陽暈染出沈沈暮色,依稀可見淺淺月牙徐徐而升,不知不覺夜色將近。宮人躡手躡腳進來點燈,生怕發出一點聲響驚擾仙人一般的畫師。

時辰不早,秋華殿的人來傳太後的話,讓顧平川和顏思卿過去用膳。江郁聞言十分為難,猶豫了一下才推門進殿小聲通傳。與此同時,梅鶴白放下了筆桿。

“畫作完成,請陛下與皇後娘娘過目。”梅鶴白揭下畫卷起身上前,垂斂下明眸,恭聲稟道。

顧平川輕掃一眼,畫面中他和皇後並肩坐立,從畫中看到自己久違的年輕容貌,一時有些楞了神。再看畫中女子,她雖然衣著端莊,眉眼處卻帶著幾分嬌憨,這樣一雙眼睛,是不曾被汙濁心計玷汙過的。

一朝夢回,身邊的人和事似乎都超出了他的認知,說是從頭來過,又像是新的開始。

“不愧是名動京城的梅大人,這畫功簡直出神入化……”顏思卿不知身旁少年心思百轉,只被眼前畫像驚艷,由衷讚嘆道。

只是,她並不知道那些故去的名聲在梅鶴白心中就是一道傷疤,只言片語間,就戳到了他的痛處。梅鶴白別過臉去連聲咳嗽,咳的臉色都泛了紅。

顏思卿見狀一驚,不是吧,他身體真有這麽差,剛放下筆就病了?她下意識地回頭望向顧平川,員工累出病了,老板得負責吧?

顧平川緩緩醒過神,掩去眉目間不符合如今年歲的深沈,又像一個少不更事的少年般真誠說道:“讓梅大人受累了,身子不適就快回去休息吧,記得再讓梁太醫給你看看。”

“分內之事,不算受累。”梅鶴白悶聲止住咳,朝他彎腰一拜,“多謝陛下關切,臣告退了。”

良晌,顏思卿恍惚聽見耳邊傳來幽怨的聲音。

“人都走遠了,還看呢?”顧平川說罷也不等她回應,一拂衣袖便闊步邁出大殿。“母後還等著咱們過去用膳,走了。”

顏思卿楞楞。

是她產生錯覺了嗎?哪裏來的酸味?



次日晌午,一駕馬車從皇宮正門外出,十分招搖地朝宣國公府直去。

今日顧平川親自陪顏思卿回門,宮裏一早讓人告知了宣國公府,從昨日傍晚到今兒個早晨,府裏上上下下喜氣洋溢,就等著到時辰出門迎接小姐和貴婿了。

要說宣國公府最誇張的還得是顏思齊大少爺,這少爺嗜酒不是一天兩天了,喝酒不要命,要命的是醉酒後發瘋,還是對著自己親爹發瘋。

據當值的下人回憶,昨夜少爺一時欣喜就多喝了幾壺,興致高漲時一手搭在親爹的肩膀上,一手拍著胸脯說,“你是老國舅,我是小國舅,咱都是國舅,咱爺倆平起平坐!”

宣國公當時臉都黑了,一把奪了酒壺,撒手把人撂地上,而後摔門離去。

少爺喝多了不省人事,臉著的地。

這就導致顏思卿一下車就看見她哥臉上青著一塊,淤青的痕跡在他原本白凈的皮膚上顯得尤為紮眼,想忽略都難。

馬車停在宣國公府門外,後邊跟著太監侍衛,排場不小,一如三天前迎親時的情形。宣國公面含笑意攜家眷叩拜接迎,身為父親對自己的女兒行禮問安,他絲毫不覺得別扭,反倒是顏思卿渾身不自在,側身避了過去。

昨夜太後再三叮囑不許顧平川在顏家倨傲擺譜,所以顧平川沒等他們行完全禮就走上前去把人扶起來,面目親和,“舅舅快免禮,朕今日既是陪表妹回門,咱們便只論親戚,不談君臣。”

宣國公笑時眼角堆起幾道皺紋,依舊守著禮數謝了恩,隨後才轉身領路引二人徑入花廳,兩旁侍女已經恭候多時,見到來人便沏茶奉上,這般招待算是周到,沒失了國公府的禮數。

翁婿二人見面一番寒暄,而顏思卿目光還停留在顏思齊的臉上,忍不住壓低聲音問他:“哥,你終於被人打了?”

顏思齊宿醉之後尚有些昏頭,臉上傷處沒來得及上藥正隱隱作痛,聽她這麽一問,也不管她如今是什麽皇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什麽叫終於被人打了,你就不能盼你哥點兒好?”

顏思卿嘴角一撇,心裏暗道顏思齊整日混跡各大酒肆之中,醉後惹是生非的事跡不在少數,輕則損壞人家財務,重則調戲幾個妙齡女子,就這行跡,不被人套麻袋打悶棍簡直天理難容。

但她嘴上不能這麽說。

“沒挨打你臉怎麽回事?總不能是小嬌娘啃的吧?”

“這是摔的,摔的!”顏思齊咬牙切齒。

兄妹倆菜雞互啄沒多久就引起了家長的註意。

宣國公眉頭輕蹙,隨即瞪了兒子一眼,低聲呵斥:“酒還沒醒?”

顏思齊似是回憶起了自己昨晚的高光時刻,表情頓時就慫了,老實閉上嘴搖搖頭。見他有所收斂,宣國公才緩和面色重新恢覆笑意,對顧平川道:“廚房正在準備酒菜,陛下若是覺得悶坐無趣,不妨讓娘娘陪您去花園逛逛。”

“舅舅,往後思卿常在宮中難得與家人相見,今日就讓她多和你們說會兒話吧。”顧平川搖搖頭推辭了。

宣國公見他這麽體恤自己的女兒,心中倍感欣慰。楊氏最舍不得與女兒分離,聽了這話眼圈微微泛紅。就連顏思齊這樣放浪不羈的性子,眼裏也難得有幾分動容。

然而當事人不太領情。

顏思卿:……這倒也不必,她最怕煽情環節了。

好在宣國公率先轉了話鋒,開始說起女兒小時候的事情,楊氏破涕為笑目光漸暖,顧平川聽罷也一時失神。

他印象中的顏家可沒有這般溫情,顏楨是個極為薄情的男人。

問題就出在顏思卿身上。

“表妹,你們家茅房在哪?”顧平川心緒不寧,便要找借口出去緩口氣。

“出了門左拐,穿過一個月洞門走到頭便是。”說著顏思卿扭頭看向他,“要不要我帶你過去?”

“不用了,你多陪陪舅舅和舅母吧。”顧平川拍了拍她的手背,悄悄起身從後門出去了。

顏思卿看著顧平川離開的背影望眼欲穿,她也想溜號……

“思卿。”

“嗯?娘。”聽到楊氏點了自己的名字,顏思卿匆忙回神。

“陛下去哪了?”楊氏才說兩句話,一扭頭發現上座少了個人影,不免疑惑地問。

“他出恭,過會兒就回來。”

楊氏和宣國公相視一眼,皆是一怔。

“他知道茅房在哪兒嗎?”

顏思卿道:“我跟他說了,他若找不到自會尋個下人問路。”

楊氏聽她這麽說更放不下心了,要是讓陛下自己尋人問路,豈不是宣國公府怠慢的過失?“你怎麽不讓人跟著他,陛下身旁沒人伺候怎麽行?”

顏思卿一陣莫名,小皇帝都十五歲了,怎麽上個廁所還不能沒人伺候,他是自己不會擦屁股嗎?

宣國公見楊氏這般心急,自己反倒平靜了些,還反過來安撫她道:“我看江公公方才跟著去了,那可是打小在陛下跟前伺候的奴才,你就多操心了。”

話雖是這麽說的,可顧平川這一出去就沒再回來,直到接近飯點,宣國公也有些坐不住了,便吩咐門口的侍女去茅房找人。

吩咐的話音才落,大少爺房裏的侍女素琴匆匆進來,滿臉不忿。“老爺,奴婢方才看見陛下了,陛下在觀花亭。”

觀花亭是宣國公府後花園的一處涼亭,正如這亭子的名稱,周遭種滿了各色花草,四季更替常開不敗。

宣國公一怔,隨即嘖嘖笑嘆,“方才勸陛下去花園逛逛他偏不去,到了還不是嫌咱們無趣了。”

素琴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老爺有所不知,陛下是在觀花亭同大小姐說話!”

此言一出,除了顏思卿以外三人都坐不住了。

誰都知道大小姐顏思虞是最初內定皇後的人選,若非臨時變故,今日的情形還未必如何。她腿傷未愈,平日連東院的門都不願出,這會兒卻突然跑到觀花亭,還跟陛下搭上話……其中用心路人皆知。

顏思虞這手把戲著實不光彩。

宣國公是個看中顏面的人,聽聞此事後嘴角笑意驟然一僵,霎時變了臉色。“腿都傷成那樣了,她還亂跑什麽!”

“許是碰巧遇上了,老爺何必生她的氣呢。反正也到午膳時辰了,叫個人去請他們一並過來便是。”楊氏亦有不滿,但她身為當家主母又是顏思虞的嫡母,面上不好表露,就怕落人口實說她苛待庶出,勸說的話才出口便有些心口不一。

顏思齊見妹妹遲遲沒有反應,於是忍不住問:“你不去看看?”

看什麽,看兩個小朋友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嗎?

顏思卿絲毫沒有正宮娘娘的自覺。

“我應該去嗎?”

顏思齊恨鐵不成鋼,“小妹,你這樣我還怎麽放心你在宮裏生活。”

“想要生活過得去,頭上總要帶點綠嘛。”顏思卿振振有詞。

顏思齊:?哪來的俏皮話

說是這麽說,顏思卿最終還是迫於眾望去了一趟後花園,大老遠就看見一男一女兩個背影。顧平川像小學生一樣腰桿挺直坐在石墩上,相比之下顏思虞蜷倚在輪椅上連背影都透著落寞。

走近幾步,依稀聽到她柔弱中帶著幾分哭腔的聲音。

“思卿妹妹是正室嫡女,而我只是一個卑賤外室所出……生來便是雲泥之別。”

“話雖如此,可宣國公府從未虧待過你。”顧平川語氣淡淡,心裏能想到的只有不識擡舉這四字。

顏思虞沒有聽出顧平川冷淡的語氣中夾藏著厭惡和不耐煩,還自顧自地動情訴說著:“民女自知萬般不及思卿妹妹,也從未想過要與她競爭,只盼此生能為妃為妾伺候陛下左右,甚至不求名分常伴陛下身前……民女求陛下成全。”

說著她又落下兩行熱淚。

顏思虞是刻意打扮過的,身上淺青色的輕紗裙看似正和季節,卻又暗藏心機,她身形瘦削看似柔弱,鬢發邊一只素色步搖如她的形象搖搖欲墜,楚楚可憐的模樣最能激起男性的保護欲。

顏思卿看呆了,甚至想送給她一段熱烈的掌聲。

此處分明是觀花亭,卻忽然茶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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