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風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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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江楓腦中驀地一片空白。他木然捧著手裏的手機,只覺得屏幕上一個個黑體的小字都像是毫無意義的圖形,能夠映在他的眼中,卻無法將語義的信號傳入大腦。

但由色彩和圖形組成的兩張封面照片,他就算不願,也還是好好地辨認了出來。

第一張照片是他站在中國巨聲的舞臺上演唱《Sleepsong》時拍攝的。攝影師照了他左側四分之三的側面,照片中的他閉著眼睛,眉頭微蹙,神情顯得無比陶醉而專註。

第二張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男人側身坐在一架三角鋼琴前,身材微有些發福,圓臉短發,正熱情地笑著,一看就是毫無鏡頭感的普通人的一張最日常的照片而已。

然而那個五官和樣貌,扶在琴蓋上的頎長有力的手指,還有身上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場,都在向江楓傳達著相同的信號。

他確實認錯了。這個人才是小頭兒。

“不可能吧……不可能的,你在騙我!我一定是喝醉了,現在整個人都不對勁……”

江楓捧著手機的手臂劇烈地發抖。他有些慌張地丟下手機,又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之前拍在臉上的涼水沿著脖子汩汩地流下來,沿著襯衫領口滴到胸膛上,涼意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前世跟小頭兒玩樂隊的那段時光,是他最純粹的追尋夢想的日子。所以他才會直到現在還記得這麽清楚,音樂夥伴的每一個顰眉笑目,在舞臺上熱烈的吶喊,富於激情的演奏。那雙天生就適合鍵盤樂的大手完全張開時能輕松夠到13度,炫技的段落讓人眼花繚亂,就好像最神奇的魔術……

坦率地說,照片裏的這個胖子,跟江楓記憶中的小頭兒並不像。那時的小頭兒還是很瘦的,哪怕是相貌已經定型的成年人,一旦發胖,五官都會有很大程度的改變。如果只論長相的話,明顯是賀景臨要更接近江楓印象中的那個人。

所以,這一定是哪裏弄錯了吧……照片裏這個人到底是誰他並不認識啊……

江楓這樣想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忽然想不起小頭兒的樣子了。那些原本清晰無比的記憶都像蒙了一層乳白色的濃霧,任他再用力去看,也只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黑影。

“……我騙你?我?騙·你?”賀聲宇把手中的幹邑杯重重砸在茶幾上,“嘭”地一聲響讓江楓無比混亂的思緒徹底停滯了。

“當時鴿子踩你炒自己,結果被你發現《光芒》也是抄的,本來是百口莫辯,只要曝出來就兩敗俱傷魚死網破的事。結果你是眼睛長歪了還是怎樣,楞是把我哥認成了著作權人之一。還有什麽比這更方便了麽?果然我哥稍微下了點餌,你就消消停停地和解了,還乖乖簽了熠美,把自己放在我哥眼皮子底下讓他看著,呵……”

賀聲宇深深地盯著江楓,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到底是我在騙你,還是賀景臨在騙你?”

江楓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對著賀聲宇張了幾次口,都沒能發出聲音,最終只是尷尬地笑了一下。

“對不起,賀老師我……有點累了,想先回去了,今天多謝你請我喝酒……”

他說著就轉身往包房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被追上來的賀聲宇一把扯住了手臂。“小楓!”

大概是賀聲宇手勁太大掐得確實疼狠了,江楓回過身來的時候,眼中已經噙了淚水,讓賀聲宇猛地楞了一下。那一瞬的工夫,江楓已經甩開他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錄影結束時就是晚上10點多了,這樣一場風波下來,正經到了後半夜。馬路上已經沒什麽行人,過往的車也很少。江楓一個人在路燈昏黃的燈光下慢慢走著,滿身涼水被晚上的風一吹,只覺得頭疼得幾乎要裂開。

之前也有一次,像這樣大半夜在馬路上走。那時身後還有另一個人開著車,死皮賴臉地跟著。

——到底是我在騙你,還是賀景臨在騙你?

從VIP小包房裏逃出來,外面開闊的空間讓江楓的大腦清醒了不少。他一點一點地回想著自己跟賀景臨的事情,這才發現,賀景臨竟真的沒有任何一次,明確說過自己就是小頭兒。

兩個人最初見面的經歷一點都不愉快。賀景臨的話每一句都冷得讓他不舒服,甚至還搬出吸毒的事來威脅他。現在再看,簡直就像是,急切地無論如何一定要逼他和解。

“我不清楚你是從哪聽說的這首《黑洞》,但你既然知道這首歌,也應該知道它的原作者是誰,這場官司安戈自己是打不贏的,但如果由我出面的話……結果會怎麽樣?”

——沒有任何一個字,說過他就是這首歌的原作者,甚至沒有說由他出面的話楚天王的官司就能夠打贏。一切的一切都是點到即止,其餘的部分,留給江楓自己去補全。

大概就像他最初想的那樣,《光芒》這首歌,只是跟北落師門完全無關的人在聽過《黑洞》之後,對那段愛爾蘭哨笛的旋律私自演繹和利用的產物。然而這樣一首國民情歌,若是被曝出抄襲的醜聞,無疑是對賀景臨毫無汙點的履歷表和整個賀家名聲的抹黑。

所以,這一切只是為了維護那首《光芒》、確保江楓不要把抄襲的事情曝出去的一場騙局?後來在賀景臨家裏看到的《Prelude》,管風琴的演奏,還有開出了“再來一罐”那天晚上的傾情告白……

……就只是為了加深他心中賀景臨就是小頭兒的印象,演的一場戲而已?

如果是這樣,他從最初在Twilight見到賀景臨,朦朦朧朧中叫了那聲“小頭兒”的那一刻,就已經交了自己的底牌。能把這樣一句話玩到這種程度,該說實在太精彩了嗎?

……何苦呢?

原本他就只是想和解,也沒打算把這件事鬧大,甚至如果不是賀景臨那份整整26頁的合同,他都想放棄唱歌回去安安分分地念書了。

賀景臨你做這些是何苦呢……

從Twilight到江楓家裏開車只要半小時不到,走路得走上三四個小時。江楓一路神情恍惚,機械地邁著步子走下來,竟然沒感到累,也許是大腦太過混亂,無法準確接收到身體的信號了。

夏天日照長,時間還早天就已經很亮了,他在小區門口剛剛出攤的賣早餐的小推車那裏買了雪菜包和紫米粥,插進吸管喝了一口,剛熬好的粥還很熱,燙得他喉嚨一陣陣發疼。

回到家裏,他翻箱倒櫃了半天,又找出那個藍色的小優盤插在電腦上,下載了一個誤刪恢覆的軟件試著恢覆了一下。再打開的時候,原本在吳欣家看過的那些圖片,都好端端地保存在優盤裏。他點開了幾張,殺毒軟件並沒有提示有病毒。

江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全身的都陷進沙發裏,這才終於感到累。腿早就走得沒知覺了,但是心特別累。

他縮在沙發上躺了一會,算算時間賀景臨該起床了,便拿出手機打他的電話。

電話對面的人幾乎是立刻就接了起來,男人好聽的嗓音從話筒中傳來:“小楓,怎麽起這麽早?昨天錄影辛苦了,我還以為你今天會想稍微睡個懶覺。”

江楓沈默了半晌,疲憊地輕聲說道:“……睡不著。我想你了,想飛過去看你行嗎?”

“好啊,”賀景臨沒任何猶豫就一口答應下來,“讓程露安排一下,給你放幾天假,出來散散心。我現在在廣州呢,這邊好玩的地方不少,唯一的缺點就是天氣太熱了。等你來了帶你去陶陶居吃早茶。”

從頭到尾賀景臨一個字都沒有提比賽失敗的事情,明亮的語氣刺得江楓猛一陣哽咽,他深吸了口氣,勉強說道:“好。”

掛斷了電話,他又想起那一次賀景臨對他說的話。

——你很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黑洞》的作者,是這世上第一個讓我體會到,音樂有打動人心的力量的人。是他的歌,讓我有了賀氏這個虛擬的人格之外,屬於我自己的感情。

——我到現在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在他還在的時候,給他一個更大的舞臺,讓更多的人能夠分享我在他的歌聲中所體會到的那種疼痛和喜悅。

——所以,只憑你知道《黑洞》這首歌,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而他在問出這個問題之前,對賀景臨說的是:

如果你說謊,以後被我知道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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