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鷙鳥不群

關燈
那日我和兩位哥哥出宮回府後,朝局平靜了幾日,似乎禦史臺的那些奏章,也被父親一一彈壓。只是自那日起,他便不再允許我們兄弟三人上朝,而是分別將我們禁在各自府中,洛都的梅雨時節,天地間刮著厚重的風,彌散著淡淡的雨腥氣。

我身著尋常日子裏穿的襕袍,在牖戶緊閉的書齋裏,隨意練著一幅前朝的書帖。

阿音就在我身邊,卻在讀一冊話本子,時不時摸一枚瓜子送到唇邊,她是沒有為我紅袖添香那個情趣的,每每我練字,她若是在我身邊,必是在吃點心喝茶,若逢我作畫,她還得置評幾句,言辭犀利刁鉆,總是說得我無地自容。

她於丹青上是有造詣的,我說不過她,也不敢畫得比她好,所以舉凡她在,我只一味練字,決不作畫。

我將書帖小心鋪陳開,歷時上百年的紙張,總是格外脆弱,可寫就那些銀鉤鐵劃的松煙墨,在時光的浸潤下,卻歷久彌新,仿佛目光一被它吸住,便無法逃脫。

我穩穩地在水紋紙上落著筆,阿音瞧完了一冊戲文,也湊過來。

“莫恨雕籠翠羽殘,江南地暖隴西寒。勸君不用分明語,語得分明出轉難。”

阿音曼聲吟出我於紙上落筆的內容,一笑後將目光轉到緊閉著的窗戶上,外頭雨停了,廊下掛著那只鸚鵡的叫聲,也逐漸分明起來。

“陛下不過分別禁了你們哥仨這些日子,怎的就錄起這樣自哀的詩來?”阿音為我輕搖紈扇,露出一截羊脂玉一樣的手腕,“你非寫這首詩,我倒想起廊下那只鸚鵡了……”

她去將窗戶推開,我亦隨著她的目光望出去,下雨時婢仆們忘了收它,一身光鮮的翠羽,都被風雨侵襲了。

其實說起來,我們與它又有什麽區別呢?

只不過是我們的金籠大一些,所受的風雨更隱晦些而已。只是鸚鵡尚有人供養,可我們若真到了風霜雨雪加身的那日,便是囚於牢籠,自生自滅。

阿音看我不說話,轉身便要去將鸚鵡放走,我卻攔住她:“離了這只金籠,它也是活不成的。被人豢養慣了的鳥,一朝放出去,只能是為人魚肉。就讓它在這吧,就算有時下雨會忘了收它,可它永遠不必暴露於猛禽爪下。”

阿音笑了笑:“那你說……陛下這些天把你們幾個都分別禁在府中,到底是為什麽?”

“因為他怕,”我瞧著阿音有些不解的面容,笑道,“他怕我們當中的某一個,或是更多人,真的與京畿禁衛軍中的將領有染。”

我這麽一說,阿音便懂了,她親自去將窗戶關上,回身對我道:“陛下是怕你們幾個有誰耐不住性子,狗急跳墻。若是單單軟禁了誰,又怕朝中局勢大變,索性一股腦兒把你們三個都關在家裏,查清楚再說。”

我一點頭,陛下做了三十載的太平天子,這樣一封至關緊要的彈劾奏章,確實是將他的心給提了起來。

若單是某一個皇子與一位將領有私交,那算不得什麽,陛下也不會這般緊張,他真正怕的,是就在天子眼皮底下,竟然有獲封親王的皇子,竟然膽敢控制禁衛軍中的某些衛率。

更要命的是,他竟然對此懵然不知,直到有臣子具折上奏,他才明白過來,朝堂上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洛都附近的九支衛率,任何一支掌握在別人手中,於陛下而言,都猶如利刃懸於頸。

阿音又問我:“那既然陛下疑心你和你皇長兄,為何要連祁南王府,也牽連在內?況且……與京衛有染,似乎與你沒什麽幹系。畢竟咱們這些年在雲中,手伸不了這麽長,陛下他該清楚的。”

我輕輕點頭,若是在雲中時,我就能將京衛收為己用,那當初陛下要收我兵權,我也不會二話不說地就交出去。

“還是陛下的心不安啊……”

說了這些,我也再無心書畫,隨意將前朝古帖收攏到櫃子裏。

阿音默默地烹一盞茶,放到我面前:“你們幾個被禁在府中倒是自得安閑,反而是陛下,現在恐怕操勞著查察呢。”

“這就是了,”我拉著阿音坐回去,“可惜我不能替他查,他手下那些人的速度,我看了我都急。”

阿音笑著敲了敲我的腦門,道:“陛下靠的是武德司裏頭的刺事卒,你當初查這些事情,用的是九畹閣的人馬。你前前後後摸清楚,都用了近一年時間,想讓陛下三五日查清楚,那也是不可能的,且耐心等著吧。”

我“嗯”了一聲,隨手拿起阿音前些天刻的一方閑章來看。

她是閑來便喜歡篆刻的,我從前收藏的許多玉料犀角,都給了她奏刀,前些天她挑出一方壽山石中的上品胭脂凍,說是要送我一枚閑章。

“思不群……?”我將她刻的那三個字念出來,有幾分不明白,“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點我?”

“自然是在誇你的,我何時心軟過?”阿音飄了我一個白眼,“我誇你思慮卓爾不群,你竟覺得我是在點你?不想要就還我,我送你小十弟。”

她作勢要來抓那枚閑章,我卻更快一步,將印章塞到衣領裏。

“你每次都拿阿泰來逗我吃醋,可我偏不上當!”

阿音瞧我不中她的計謀,捏著我的臉扯了幾下,便轉朝一邊,繼續讀她的話本子。

我又將那枚閑章摸出來,用指腹摩挲著那三個陰刻的小字,阿音刻得實在漂亮,她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卻也深深印在了我心上。

思不群……鷙鳥不群,君子和而不群,小人黨而不群。

我非君子,卻也不敢妄稱鷙鳥,至於小人之謂,更不敢擅受。

彈劾一事,行得陰詭麽?

的確,下了狠手,一旦出手,便沒有後退的餘地。可若是他們不做,又怎會授我以柄?

是袞服上染了手足的血,可又豈能不為?

丹陛之下那尊禦座,從來都要用皇族子弟的血去鑄成,不是他們的,便是我的。只有血氣,才能讓帝國的中樞永遠保持著清醒。

我已經為那尊禦座切切實實地死過一回,所以這一次,不該輪到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