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雍京，天氣還很冷，希宜閣中，一名披散長發的女子擁著狐裘坐在窗前，看窗外小園裏紛紛而落的梅花。

女子手邊躺著一柄銅鏡，鏡中隱隱約約映出她脖頸上的一條疤痕，慕容音到底還是沒死，用李璟的話說，就是老天爺不肯收她。

當日在白芷江畔，她都已經昏死了過去，就連慕容隨都覺得恐怕是回天乏術的時候，禦醫卻將她拉了回來……

所幸她力氣小，沒有傷及頸脈，只是氣血從此有了虧空，將養了兩個多月，也是病怏怏的。

身後雲雁又輕手輕腳地靠了過來，用湯婆子暖了手，才從藥瓶中沾了藥膏，擦在她疤痕上。

“做什麽？我說過不用管它……”

雲雁垂著眸：“不可留疤痕，是皇上吩咐的。”

慕容音不說話了，只是看著窗外，看著回廊下掛的那籠鴿子，雲雁不大明白，為何她進宮的時候什麽都不帶，唯獨要那籠肥拙得連飛都飛不起來的鴿子……

小園中傳來一聲鳥鳴，慕容音的眼眸忽而一動，卻又極快地淡漠下來。

那年先帝還在，她也是住在希宜閣中，希宜閣後的那座小園，也只歸她一人所有，當年……雪茫茫的天上，時不時便會落下一只長得極好看的鳥兒來……

那年宛兒和杜羨魚都說，她心中住了一個人。

可是現在，那人走了……宛兒和杜羨魚，也走了。

宛兒現在跟著陶襄，應該過得很不錯，杜羨魚手握天宗大權，在江湖上也應該是人模狗樣的，只有想起他們時，慕容音的嘴角才會有一絲笑容。

殿門被輕悄推開，來人腳步聲幾乎細不可聞，可隨門刮進來的冷風，還是讓慕容音察覺到了。

這個時候還能來看她的，只會是沈尋珠。

朱惜華廢位後，她成了江貴妃，作為皇帝身邊的解語花，又得了皇帝授意，沈尋珠自然會隔三差五來瞧她。

表面上是皇帝讓她來開解，可沈尋珠卻時常談起往事，說說那些年藏在心底的遺憾。

“怎麽過來了？孩子哄睡下了？”

沈尋珠來到她身後，輕輕“嗯”了一聲，也抱起那個湯婆子，暖了手，才拿起藥膏，慕容音便將她的手按了回去。

“雲雁方才就上過了，不用再上。”

“再抹些，好得快。”沈尋珠輕柔地按摩著，一面細細觀察，“這道疤淡了許多了，恐怕再來半個月也能好了。”

“氐族使團進京了？”慕容音淡漠地問她，才回雍京不久，她就知道自己一定會被送過去和親，只是沒想到，會這樣快。

沈尋珠輕輕點了點頭：“皇上說……使團停留半個月，半個月後，封你為大長公主，送你出嫁。”

慕容音嗤笑了一聲，把臉偏朝一旁：“那他也用不著讓你來開解我，當初我放了容成，自然也該如我所求他時說的那般，去和親……毫無二話。”

沈尋珠嘆了一聲，這對兄妹誤會的太深了，她有她的恨，他也有他的怒。

“皇上他……沒有真的怨懟你……”

“他若沒有，便不該將我關在宮裏！”慕容音粗暴地將她打斷，這一吼，卻將那道傷疤扯得隱隱作痛，“我早都同意了！我只是想回家去看一看，他都不許嗎？！”

慕容音擡著頭不看沈尋珠的臉色，眼眶卻又濕紅了：“我連這希宜閣都出不去，你說他對我……沒有怨懟？”

“他還想從我身上要什麽？能答應的我都答應了！”

“小王爺……”沈尋珠輕輕喚了她一聲，仿佛又回到從前，還在康州睿王府時，她每次喚她那般。

慕容音吐出胸中一口濁氣，指著窗外道：“從前……先帝還在的時候，我也在希宜閣住過，有一日在南書房，他問我，是不是喜歡薛侯爺，我說是。”

“他又問我，知不知道薛氏一族遲早是心腹大患，我說知道。”

“他說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執拗？你猜……我是怎麽說的。”

“你說什麽了？”沈尋珠好奇地看著她，她進宮後也聽了不少從前發生在宮闈中的往事，知道先帝極為強勢，不想有人，還能違逆他的意思。

“我說……正是因為知道，所以不強求，就算耽誤了年華，也不會後悔。”

沈尋珠面露難色，看得出是極為惋惜，從前先帝賜婚給慕容音的柳國公府世子，她在宮宴上也曾見過，相貌極好，人品也很端方。

不想卻是被她一手給攪合了……

如今落得個和親的下場，比當初屈尊嫁給柳國公庶子的嘉慎公主還不如。

“那你，後悔了麽？”

“還是不悔，”她仍舊決絕地咬牙，“若我當初嫁入柳國公府，那我連那三年的快活都不會有。或許至今……仍舊沈湎在薛簡的死當中。珠兒，你應當明白……放手一搏，是何種滋味？”

“是……”

沈尋珠緊挨著她坐下了，她還有話，可惜卻無法說出口。

這次她遠赴氐族和親，聽說……要嫁的是個王子，三十多歲了，死了原先的妻子，是個武夫，卻在與大燕的戰爭中斷了一只手……

那樣的蠻夷人，如何能好好待她？

何況她是睿王的女兒……

氐族想必是恨透了，才讓那個身有殘疾的王子娶她。

“小王爺……我、我舍不得啊……你若遠嫁氐族，這輩子……可就回不來了……”

沈尋珠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伏於她肩上抽泣起來，慕容音輕輕拍著她的背，唇角一絲淺笑。

“應該的……都是報應……我流著大燕皇族的血，卻累家叛國，一輩子都困在那荒涼之地，是應該的……”

慕容音望著沈尋珠，滿身珠翠綾羅，卻哭得如此動人。

“珠兒、珠兒……聽我說，你如今是貴妃了，從我這裏出去，可不能讓人看見你哭過。你在這後宮熬著……遲早都能出頭，至於墨兒，你別擔心他……”

“就算我走了，杜羨魚也會把他照顧好。最好，是把他帶到大魏去，跟著容成，這樣既無人能抓你的把柄，對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等過幾年，江程致仕回鄉的時候，你也好回家省親，到時候……讓墨兒悄悄過來，你看看他。說不定到那個時候，墨兒都已經成家了。”

沈尋珠的淚浸濕了慕容音肩頭的衣裳，她又輕輕摸了摸沈尋珠的臉頰：“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你還有後宮的事情要做。”

………………

沈尋珠人已離去，可她的淚水仍舊未幹，慕容音依舊盯著廊下的那籠鴿子，滿眼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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