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是茫茫寒江，身後是枯敗的瑟瑟荻花，慕容音抱膝坐在江畔，用厚厚的狐裘攏著自己，能看到對岸雄偉的蒲津關，卻看不到那兩道飛馳離去的背影……

兩行清淚刷地湧出，冷冽的風卷起千重雪，割在臉上，吹得眼通紅。

身後不斷傳來戰馬喘息的聲音，他們就晚來了半刻，皇帝想追的人，早已去得無影無蹤。

第一個從葦蕩裏沖出來的人是李璟，看她只身坐在江畔，眼神一黯，能不能追到宣平王，於他而言都沒有什麽要緊，大燕西境動蕩又起，南境……不宜再起戰事。

可對於慕容音來說，她假傳君令，殺死守衛，私放要犯……每件都是罪無可赦。

難道她真的想好要一個人面對這些麽？

李璟身後不遠，慕容隨也到了，騎在一匹栗色的駿馬背上，只是與他淡淡地看一眼，慕容音便能感受到他凜然的殺氣。

“都退下。”

慕容隨的語氣淡薄得如同輕雲般，可就連李璟，都覺得不寒而栗。

軍士緩緩地向後退去，沒有一個人說話，只能聽到馬蹄踩踏枯草碎石的聲音。

“臣妹給您請罪，要殺要剮，聽憑處置。”

慕容音跪下去，跪在冰天雪地中，膝蓋被尖銳的碎石割傷，卻挺著背，凝固得如一尊雕塑般。

“你從來都是如此，仗著朕不會殺你，肆意妄為。”

慕容隨下了馬，黑色的大氅垂在冰雪上，一步步地向慕容音逼近，用馬鞭指著她：“朕容你一次兩次，難道你還指望朕次次容你？”

慕容音偏過頭，看著被籠罩在冷霧中的蒲津關，輕輕道：“我不指望。可是你想打的仗，卻打不成了……”

慕容隨不怒反笑：“你以為而已！若你逃去了南邊，還有一絲生機，可你偏偏留了下來。他走了，朕綁你去攻城那也是一樣的！我倒要看看，亂箭對著你，他肯不肯開門？”

“皇兄好魄力，可他亦是同你一樣殺伐果決的人，連你這個親兄長都下得了殺手，他又有什麽舍不得的？”

“燕皮魏骨，父皇若是知道你是如此違逆的人，就算他在天之靈也要後悔，當初把你給生了下來。”

“先帝對我，從無疾言厲色，”慕容音用指尖拂去眼角淚水，“可是我的親哥哥你，又把我當作什麽？”

“你不過是把我當作一柄劍而已，殺了你想殺的人，染了血，只需要擦一擦，便能投入下一場廝殺……”

“當年讓我來南境牽制他是如此，如今想召我回京遠嫁氐族也是如此……”

“可你何曾想過，我願不願意？又何曾想過，我會不會難過？”

“從前你答應過、許諾過我的，你不肯兌現也就罷了，卻還要讓我……將一輩子都賠進去。”

“哥哥，你要是一開始就打定主意不想給，那你倒是和我說呀……為什麽要到最後，才橫空殺出來，將我以為我可以得到的，從我身邊生生搶走。”

“我那年在天牢殺了薛簡，你讓我來南境，我還以為你對我還有一絲縱容，或許總還有一絲愧疚。可是我今日才明白，你只不過是想借我的手，引另一人上勾罷了。”

“你想讓我誘殺他，那你和我說呀！為什麽要等三年，等到你決定收網的時候，才將一切都撕碎給我看呢？”

“你要是在三年前就告訴我他的身份，我怎會愛上他？！”

“我只是……只是……不甘心，一直被你當作棋子罷了……”

慕容音哽咽著癱坐下去，手臂斜斜撐著，才沒有倒在地上。

“朕從未想過用你誘殺他，是他一頭撞進來了而已。你怨朕不肯許你，不肯將一切都告訴你，可你又何嘗懂得朕的無奈？”

“天下大事俱在朕的肩上，朕與你有什麽好說的？”

“是嗎？”慕容音擡頭譏誚地看他，“既是無話可說，為何無人肯去和親之時，又想起我來了？”

“說到底，不過是我還有這最後一點兒用，可以為你擋一擋西境的刀兵和豺狼而已……”

慕容音收斂了哭聲，眼眸中冷淡如水……

薛簡死了，宛兒隨著陶襄走了，子歌隨著許慕寬走了，杜羨魚也走了……整個天地只剩下她一個人，爭不爭都還有什麽意義？

“你心裏到底怎麽想的，我都不在乎了，我算是看透了你吧……以後你說什麽，我都不會當真了。”

慕容隨又往她身前移了一步，居高臨下，眼底方才掀起的波瀾，已經完全平息：“你假傳君令，是欺君之罪，又私放了朕的要犯，你可知他容成是什麽人？此人活著，定是我大燕心腹大患。難道僅憑一番話，便想撇清幹系麽？”

慕容音不想言語，不管自己說什麽，反正事情都已經做下了，後悔無門。

況且她……不悔。

慕容音的目光木然地凝著皇帝的袍擺，眼珠忽而動了動，似是在眸中吹起一絲漣漪，這是心寒至極後，了無生意。

她緩緩伸出手去，慕容隨不解，可看到她滿目淒苦，不由伸出一只手，想去握住她，這畢竟是他的親妹，她的今日……何嘗沒有自己一份功勞？

可兩人指尖將要觸碰到一起的時候，慕容音手掌一偏，毫無征兆地拔出他的佩劍，往自己脖頸抹去。

殷紅的血自傷口汩汩湧出，染紅一片雪白的狐裘。

“你說……我放了你最重要的犯人，現在我拿命還你，可好？”

慕容音的目光迷離著，就算皇帝與她一步之遙，卻也看不清楚了……

執劍的手再也無力，長劍帶著她的熱血，滾落在冰天雪地裏。

慕容音從來不曾想過，原來她自己的生死，也可以輕擲如沙。

“來人！來人！”慕容隨蹲身下去，伸指按她的傷口，不讓血再湧出，“朕幾時要你拿命還？！你就是死，也休想撇凈！”

慕容音的脈搏漸漸弱下去，慕容隨心口抽痛著，將自己按在她脖頸上的手移開，漫天紛揚的大雪裏，血灼傷了帝王向來冰冷的眼眸……

慕容隨目光註視在掌中，自己手上沾滿的，是自己血親的血。

到底是自己，一手逼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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