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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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游在電話那邊來沒來得及說什麽,海宇就掛斷了電話,再打過去就已經關機了。

鐘離游深吸了一口氣,披上外套取了車鑰匙就出門,一路風馳電掣開往海宇的家。

海宇的房間不開燈,沒有光照進來,一片漆黑。他蜷縮在床的角落,因為漆黑而變得狹小擁擠的空間,正在攝取走他最後一絲氧氣。

他聽見外面有他最熟悉的鐘離游的腳步聲,悉悉索索的說話聲。鐘離游似乎想進來看他,被冉燃染攔住了。冉燃染不愧是他的好朋友,知道他現在根本不想見鐘離游,但是之後他們在外面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海宇就不知道了,他對這件事不感興趣了,也沒有力氣去聽,覺得自己累,然後就睡覺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海宇覺得有人在撫摸自己的腦袋,動作很溫柔,就像自己還在父母築的巢穴中,而他還是個躲在母親羽翼下的幼崽。母親也會這樣溫柔地撫摸他的腦袋,一下一下,像溫柔起伏的浪潮,也像細嫩草地的撫慰。

他睜開眼睛,看見張大俠那張臉嚴肅地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上方,那只寬大且厚實的手掌拍著他的腦袋,撫過他眼下的淚痕。

張大俠正在和冉燃染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沒有註意他。

海宇動了動腦袋,張大俠才轉過來:“小兔崽子醒啦。”

冉燃染也聞言湊了過來,旁邊竟然還帶上了哈維那張極具迷惑性的臉。

海宇突然想到,這就是除了鐘離游之外他在人類社會最重要的幾個朋友了。

在他們的圍繞下,海宇又覺得自己委屈起來。

他以前並不是這樣脆弱的,在任何事情上都有著一顆堅韌不拔的心,結果偏偏栽在了感情上。果然人世紅塵多事煩憂。

明明是堅定樂觀的海宇,現在也在疑神疑鬼優柔寡斷。

張大俠拍拍他的肩膀:“過去了,不說了。你現在想幹嘛,要把對鐘離游的保護這項任務交給別人嗎?”

“不,公事公辦,我還是會去的,不過還是按輪班制來吧。”

“那好,平時沒事兒的時候喝點酒玩一下也沒關系,反正我給你擦屁股那麽久了,也不差這一點,開心點啊。”

“嗯,好的,謝謝叔。”

張大俠說完,也沒有走,就在海宇身邊默默陪著他,用一股碴子味和電話對面的工作對象互罵。

冉燃染擠到他床前,對海宇說:“我昨天幫你教訓了那個人類一頓!他被我罵得臉都青了,都不敢還嘴,就是沒動手,不然他鐵定打不過我。”

海宇聽見冉燃染說的話,心裏又在想,鐘離游會為自己難過嗎?他讓冉燃染罵,就是為了自己吧。海宇越這樣想,心裏情緒就越分割開來,一半還在為鐘離游痛心,一半在厭棄自己。他說:“抱歉,我現在不想聽和他有關的。”

冉燃染體諒他,立刻住嘴了,然後看見哈維在揪海宇的床單,就和他拌嘴:“好好一只哈士奇,就是不能開口不能動手。”

哈維滿臉自信美麗,完全不知道冉燃染在說什麽。

海宇看著兩個人打打鬧鬧,也懂他們的心思,可是活泛的也只有旁人罷了,他現在實在高興不起來。

他們鬧了沒一會,發現海宇不捧場之後,氣氛突然尷尬起來。不過僥幸旁邊還有張大俠,他看馬上要陷入沈默了,就起身趕羊一樣趕冉燃染和哈維:“不吵著他了,他又不高興,到時候連我們都不理了。走,去吃飯,我們下館子,給他帶剩菜。”

海宇笑了笑:“去吧,誰稀罕。”

冉燃染這才稍微放下心,跟著張大俠出去,走的時候又給海宇拿了一罐冰鎮雪碧才走。

張大俠笑著說:“你倒是對他好。”

冉燃染拍拍胸口:“一起長大的,穿褲衩流鼻涕的樣子都看過。”

“那等會你請客啊。”

冉燃染:“……”

張大俠是真的不見外,他屁股一挨著餐館板凳,就拿起菜單刷刷刷點肉,還專往貴的點。

冉燃染這就忍了。可是等到菜上桌的時候,服務員還帶了三瓶酒的時候,冉燃染忍不住了,這家夥主要是為了來喝酒,其次才是為了他這個撿來的侄子吧?

可是冉燃染還沒腹誹出聲,張大俠就給他們滿上一杯酒,然後喝了一口,懷念地說:“那小子剛來這裏的時候,還是個啥都不知道的小崽子呢。”

冉燃染和哈維都邊喝酒,邊聽張大俠回憶起來。

……

原先海宇只是山裏的一只普通鴿,在每日勤勤懇懇不敢惰怠的修煉下才化出人形。

海宇很高興,跑到湖邊去看了看自己的樣子,是個有著大大眼睛的年輕人。

之後他也去向他爸爸邀功,可是海宇爸爸只微微瞥了他一眼,就開口讓他下山去。

海宇問:“為什麽要下山呢?”

海宇爸爸答:“不然你修煉出的人形不就浪費了?現在的人類雖沒有強大的法力,但依舊能千裏傳音,縮地成寸,既然選擇了修煉,那就多學學,長長見識吧。”

海宇就得了“海宇”這個人類的名字,懵懵懂懂地下山去了。此時的他只有一套去農家用谷物換來的衣服,此外別無長物。

他頂著自己剛成年的人類外形站在人來人往的街上,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只是眨著一雙眼睛看著過往的行人。他一站就是一上午,直到肚子發出聲響,他才循著香味走到賣煎餅的攤位前。

老板熱情的問他要吃什麽,海宇卻因為沒有學過人類這方面的交易用語,而訥訥站在原地不知怎麽回答。他身上也沒有那些人類用來交換的紙張,就只能和老板大眼瞪小眼。

老板漸漸變了臉色,兇神惡煞地呵斥海宇快點離開,不要擋到他做生意。

海宇繼續漫無目的地向前走,他看到在有遮蔽物的角落,有衣衫破爛的人或坐或躺,蜷縮在那裏。

海宇找準了目標踱步過去,還沒準備坐下,那些人都轉過頭來將他看著,眼裏是麻木和敵意。海宇低著頭縮回腳,再次踏上自己尋找溫暖巢穴的路。

最後他坐在直面冷風地公園長椅上,不住地瞇眼跺腳。

一個背著麻布口袋,口袋裏裝著廣告紙和塑料瓶的老奶奶從他面前路過了好幾次。最後她停留海宇面前,從外套領子裏掏出她自己做的系在脖子上的布包,那個布包被洗得發白,拉鏈也早就拉不上,被一個回形針別住了口子。她從裏面數了一小半破舊的紙幣,三塊六毛,有零有整,遞給了海宇。她同時顫抖著聲音道:

“小夥子去吃飯,吃了飯才有力氣幹活嘞。”

海宇收下了,他想從身上翻出可以給老奶奶的東西,但擡頭時發現老奶奶已經蹣跚著走遠了。

海宇開始去找工作。第一份工作像是一道坎,是最難找的,但是他幸運地搶在了一群學生面前拿到了發傳單的名額。後來發現穿著玩偶服發傳單工資更高。他去商場推銷方便面,去做燒烤攤管攤的,去做理發店的學徒,去做飯店的墩子,洗碗工,做掃綠化帶的工人。

他在那些相熟的人中被介紹來介紹去,有時候也被騙錢,身上僅有的幾十或上百的積蓄都因為會費,定金,協議而不翼而飛。

晚上他睡過公園,小巷,橋洞,運氣好時會被留在店裏看店。那是他覺得最開心的時候,他可以躺在椅子上蓋上老板的有氣味的棉被,聽著外面的汽笛聲,稍微舒適暖和一點。

輾轉了將近一個月,有一個擺地攤的大叔出現在他面前,他稱是熟人介紹,想叫海宇幫忙看攤,一天三十塊。那時的海宇恰巧運氣不好,一天半沒收入也沒吃飯了,點點頭就答應。

大叔坐在小板凳上,他就蹲在旁邊。大叔去放水了,回來看他還老老實實蹲著,滿意地將手一揮,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地攤也沒什麽人來買,過往行人連看一眼都嫌浪費時間。海宇蹲了一會,腳麻了,就坐在地上,數著他的胳膊旁邊那一群搬運沾滿灰塵的糖塊的螞蟻。

直到太陽在五六點時早早就落下,海宇還沒等來大叔,倒是等來了身穿寫著***兩個字的制服的人。

海宇茫然地左右看看,周圍的攤子早就收得一幹二凈,他像是黏在幹凈街道上突兀的口香糖。他心裏還在想著大叔為什麽不回來,就眼見***要收走大叔的攤子。他下意識地想保護那一排拖鞋牙刷玩具,沖上去那些人手中搶過來,卻轉眼被人摁在地上,直接扭頭送進了局子。

海宇又繼續在局子裏蹲著,依舊盼著大叔出現。他自己身上也沒錢交罰金,只得在走廊占個地兒。

最後警察都要下班了,無奈之下他們只好詢問海宇的信息,打算下次再去收罰金。海宇一五一十回答,包括自己是成精的鴿子。因為海宇媽媽曾經教育過他,警察是人民的公仆,不能對警察撒謊,不能做違紀亂法的事。

警察們表情淡漠地聽完,相互看了一眼,也沒說什麽。有負責記錄的人坐到電腦前劈裏啪啦打起了鍵盤。

這時候進來了個穿白背心工裝褲衩,腳上夾著拖鞋的男人,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力壯的警察。但那個吊兒郎當的氣勢,看上去像是什麽領導巡視警局一般。

他的目光環視了一圈,最後停留在海宇身上,喲呵一聲:“這是哪家的小孩啊?可憐巴巴的還不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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