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蹤在雪崩裏的密報是在兩日前被送回去的，倘若八百裏加急處理，那麽最多十五日便會被送到他的兩位爹爹手中。就算再寫個報平安的密信一路加急送回去，以他家爹爹目前的無聊程度上來看……不出兩月，一定會親自來到這玉龍雪嶺教育他了。

姜曦默默地郁卒了。

是以等到溜回縱橫宮中，在婢女前來喚醒他前脫了外衣躺回榻上，並且被兩日不見的莊漠召喚時，姜曦的天空都是灰暗的。

忙了兩日的莊漠並不是閑著無事召喚他的。姜曦到時，莊漠正在與人一同飲茶。瞧見姜曦，面色下意識柔和了些許。

瞧見姜曦，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微微一笑。然後他側頭去看莊漠，用一種極為熟稔的語氣道：“想來這位便是聞人公子了，阿漠，不給我介紹一下嗎？”

莊漠便隨意介紹道：“易江，聞人元。”

哦，總算是知道莊漠打量自己的那種討厭神色究竟打哪兒來了。

——眼前這個家夥一樣長了一雙桃花眼，瞧著與他的眉眼居然有幾分相似。

當然，這家夥完全不及自己俊美。

姜曦在心底點評了一句，帶著謎一樣的自信，心滿意足地彎了眼，矜驕行禮：“易公子，失敬。”

易江見之，並未按常理寒暄，卻是面上笑意愈深：“阿漠這個人還是老樣子，我們可是一起長大的情誼，在外人面前介紹都還是這般言簡意賅。呵，他這人自小不善與人相處，若有得罪，還請聞人公子見諒。”

姜曦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只當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從善如流回道：“呵呵，豈敢豈敢，莊公子是在下的救命恩人，莊公子不嫌棄在下已是幸事。”

如是你來我往，二人倒是虛與委蛇了幾句。

莊漠見兩人如此虛偽，雖依舊面無表情，姜曦卻敏銳覺察到他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不過這又和他有什麽關系呢？又不是他自個兒湊上來聊天的。

呵呵。

莫名其妙和易江見了一面，三人一同吃了頓飯暢談片刻。當然所謂“暢談”，大部分時間是易江在和莊漠交談。期間姜曦甚至見到易江給莊漠總計倒了三杯酒，還夾了一次菜，殷情得叫姜曦都有些毛骨悚然。

哪怕他夾菜之後，莊漠幹脆放下了筷子不再吃菜了。

當然，這種小場面太子大人並不虛——憑借他多年在宮中練就的金剛不壞狗目，這個叫易江的家夥顯然段數太低，姜小圓一點都不想燒死眼前這對狗男男。

於是他悠然自得地吃菜喝酒，愉快忽略了對面尷尬到渾身僵硬的莊小宮主。

既是為查清如今卷席天下的寶藏流言，姜曦自然是要好生探查了一番。不過許是他將全部心力都記在了出宮的那條道上，宮中其餘交錯的回廊到底通向哪裏，他完全記不清楚。以至於查著查著，好幾次都迷失在了縱橫宮藏書閣裏。

好在此前他就告訴過莊漠，欲借宮中藏書一覽，在這個宮人都全力戒備外界的時刻，他的行為也就不那麽奇怪了。

據傳縱橫宮乃是前朝天子建立，鬼斧神工，機關無數。但許是姜曦走過的地方都屬於平常地界，雖隱約可以發現一些機關的痕跡，卻從未真正觸發。

當然，姜曦對此也並無太多興趣。

縱橫宮，百年前也許人聲鼎沸極為盛大，然而百年之後，宮中人才雕零。不計奴仆，僅有的十餘心腹或者武功高強，才學出眾，但天下從來不是這批甚至不願出世之人可以左右的。

不過宮中雖無姜曦想要的答案，那個名為易江的人，倒是給了姜曦一個新的線索。

說來也是那易江矯情，做為一個反派，這家夥話多的不可思議。僅一頓飯的時間，姜曦已從他的話語中推測出他有一個不錯的出身，心有鴻鵠壯志，以及正在計劃做一件大事。除此之外，還掌握了他與莊漠自小一同長大，卻並非縱橫宮人，對縱橫宮了解頗深……之類線索。

所以是覺得縱橫宮布置地如此高端大氣背後一定有前朝寶庫支撐，幹脆於天下廣傳楚國寶藏之消息，引江湖動蕩逼迫莊漠就犯咯？

但幕後之人究竟是不是他，尚且值得商榷。

弄清這些，接下來要查的便是這個易江的身份了，再留在縱橫宮主反而多受限制。再者他在雪崩時並未受傷，只是在冰天雪地裏躺了許久獲救後有些體虛，靜養了幾日也好全了。

二者兼顧，沒有理由再留在縱橫宮了，姜曦便尋了個機會向莊漠辭行。

莊漠請他喝了一杯親手煮的雪茶，聞之並未挽留，反而對身旁仆人道：“去拿一朵雪蓮來。”

姜曦呆了呆。

……哦，差點忘記自己還有個“江城書生家道中落采雪蓮賣錢還債”的設定。

但他畢竟是影帝姜澤的兒子，在那一瞬間後，馬上又裝出一臉正人君子模樣，極力拒絕莊漠的“離別之禮”。當然，拒絕無果，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將裝著雪蓮的玉盒揣進了懷裏。

莊漠瞧著他這一動作，微微揚唇，不置一詞。

當然，此時的姜曦並沒有註意莊漠的表情，他還在思考這縱橫宮主究竟什麽脾氣，以至於初見面就送了他一根玉笛，離別禮又送了他一朵雪蓮？

然而莊漠並不會為他解答，反而淡道：“我近日也要出趟遠門。”

姜曦：“哦。”

“我也要去江城。”莊漠瞧著他不明所以的表情，周身氣息愈發愉悅了些，“一起。”

姜曦眨眨眼。

總覺得，哪裏不對的樣子？

姜曦就這樣與莊漠一同出了縱橫宮。

莊漠是很會享受的一個人，能坐著的時候便不會站著，能躺著的時候便不喜歡坐著。這樣的人出門，顯然不會選擇最快的騎馬。他選了一架一看便身價不菲的馬車，施施然上了路。

路途遙遠，兩人也總不能在馬車裏幹坐著瞪眼。於是進行了頗有深度的對話，例如：姜曦：“此地花草樹木倒是長得有趣。”他的活動範圍大致只在洛城，只有在一些游記雜談中方才讀到過玉龍雪嶺周圍的不同。

莊漠隨著他的視線環顧了一遍，微微揚了揚唇角。

姜曦：“對了，之前有過一面的易先生呢？”

莊漠：“走了。”

姜曦：“哦。”

莊漠：“他有奪取天下之心，卻無任何實力，是以想借縱橫宮起事，但我拒絕了。”

姜曦不知道用什麽表情面對他：“……”等等，大哥你們才是一起長大的吧，就這樣說給他這個外人聽真的好嗎？

莊漠並未在意他微妙的神色，淡淡凝視窗外道：“姜帝一統天下，天命已定，無人能改。”

姜曦眨眨眼，忽然覺得他的三觀挺正。

“若是幫他，便意味麻煩不斷。”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討厭麻煩。”

兩人停頓了片刻，莊漠才側頭凝視他，認真問：“聞人，你家鄉冷嗎？”

這個問題還算正常，姜曦答：“冬冷夏熱，四季分明。”江城與洛城距離雖遠，但氣候倒是差不多的。

莊漠皺了濃眉：“我討厭外界的夏天。”習慣了縱橫宮一年到頭的冰天雪地，他自然無法習慣外界的夏季。

姜曦：“如今正值秋季，並不熱。”

莊漠眉頭皺的更深了，姜曦沒能聽懂他小聲嘀咕的一句是什麽。

除了以上對話外，在出行的第八日，他們遇到了第一撥攔截之人。

而後便開始接連不斷地遇見同樣目的的人：藏寶圖。

楚帝羋靳負隅頑抗長達三年之久，就算曾經楚國是五國之首，那些年對峙戰後早已窮的叮當響，僅當年那批楚國難民便可窺得真相。後來姜帝登基，修生養息方才恢覆昔年榮光。是以大多願意深思之人，都不相信這世界上還有什麽楚國寶庫的存在。

但更多人也確實相信，縱橫宮主手握一大堆寶物。

此事他人心底清楚，姜曦與莊漠也清楚。來的這些人也並不是什麽為國為民的游俠，而是試圖分裂推翻姜國的刺客。是以被吹噓武功天下第一的莊漠也沒有手下留情，來一個便打殘一個。

本來最多二十日可以到達的江城，硬是過了整整一月方才到達。

江城外小樹林裏，一行人遇到了又一波刺客。

莊漠一人即可對付，一路姜曦都不曾出手。但所有人都已知道，縱橫宮主此次出行，卻還帶了一人長相非常漂亮的男人，以兩人同吃同行的親密勁來看，必然是他男寵。

抓住那個男寵，逼莊漠交出藏寶圖，也許是另一種辦法。

是以這一日，姜曦發現先前一擁而上對付莊漠的人，居然有一大半沖著他來了。

姜曦笑了。

無聊了一路，玩玩也是不錯。

然而。

解決了絕大部分刺客，只剩身後一人陪著玩耍的姜曦，正要回身給那刺客一擊，卻有一支利箭帶著破音之聲飛速劃過耳畔，狠狠刺穿那人胸膛，將之帶得猛然後退三步轟然倒地。

姜曦頓時有了不詳的預感，莊漠面色緩緩沈了下去。

等那人容貌映入眼簾，姜曦：“……”

……現在溜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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