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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這可是喜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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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國十月,秋風蕭颯。

這個時候,姜澤駐軍定西縣。姜國士兵並不似隨軍掠奪百姓般掠奪他們的糧食並殺人放火,只是安安靜靜駐紮與縣西崆山腳下,拒守以待。

許是有姜溯在身邊之故,姜澤甚至在這個時候采納了前世諸葛瑜之建議,命軍中每日抽出一百人,於晌午之時在縣中施粥。自覺活不下去之人,自可前往得到一碗果腹——無論隨國平民百姓,抑或先前潰逃士兵。

想來前世諸葛瑜知曉此事,定然欣慰不已。

而這一舉動,倒是為姜澤與姜溯贏得了很多好感。姜國士兵們紛紛覺得姜澤仁慈,不會隨意對老幼婦孺下手。而隨國縣中某些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又對隨軍失望之人,心底則開始暗暗期待姜國可以結束這場戰爭了。

事實上除了真正立於權力之上的人,只要能吃飽穿暖過上好日子,平頭百姓根本不在意統治者究竟是誰。

秋日不疾不徐。

照原定計劃,等軍情穩定,姜澤便命袁秀領兵兩萬追擊姚羲而去。而他與姜溯,依舊坐鎮縣中,靜候姬鈺剩餘兵馬到來。

袁秀領兵而去,操練士兵之事便落在姜溯身上。

許是每日早起晚睡之故,姜溯自然而然地忽視了身邊之人。直至這一日正午與姜澤一同用飯,他忽然發現其實近幾日姜澤吃下的飯菜,比一個月前多了很多。

他最初還以為是錯覺,後來則以為是幹糧啃多了也便會覺得這粗菜淡飯好吃,便多吃了些。但是持續幾日下來,姜澤吃得越來越多,他終於覺得不是這樣的。

他看著姜澤吃下一碗小米飯,又忍不住添了一碗時挑眉道:“阿澤,你有沒有發現最近自己吃得多了?”

這個時候,姜澤剛鼓著腮幫子,就著小菜吃下一口飯。他眨眨眼,慢慢將之咽下,而後像是小時候做了壞事被姜溯發現般,露出習以為常的濕漉漉的委屈表情,並且非常不舍地,默默將筷中夾著小菜放回原處。

姜溯見狀失笑。

他忍不住將姜澤拉入懷裏,揉著他的腦袋,低低笑道:“阿澤大約是在長身體罷,我十八歲時也吃得很多的。”語音方落,又補了一句,“我並非是嫌棄阿澤吃的多,只是擔心這飯菜不好,阿澤長得太快便又瘦了。”

姜澤被他抱在懷裏,用額頭抵著他的臉頰輕輕蹭了蹭,接著打了個哈欠。

近幾日他總覺得疲倦困頓。但這也許是因為戰事未起,姜溯又太忙以至他太過無趣之故,並未太過在意。姜溯則以為他是不大習慣此地氣候是以睡得不好。

只好嘆了一口氣,親親他的眼簾:“抱歉,最近都沒能照顧好阿澤……既已入城,我們也不必再以身作則了,晚些讓張遺去弄些肉來,給阿澤補補。”

於是這一晚,姜澤就著好大一塊肉,又多吃了一碗飯。姜溯見狀,想起先前在宮中姜澤從不會吃這麽多油膩吃食,愈發心疼地拉著他散步消食。

七之後,姬鈺的援軍終於到了。

這些日子,姜澤與姜溯已將鄰近崆山第三峰盡數探查。並且已選定一處為主戰場,已命士兵們布下諸多陷阱。只要援軍來至此地,保證叫他們有去無回。

出戰前一日,姜溯溫柔地摸著姜澤的臉頰:“阿澤且好好歇息幾日,等我大勝歸來。”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姜澤並不鬧他。只命張遺跟在他身旁貼身保護他,便狠狠親了他幾口放他前去山中埋伏敵軍了。

姜澤站在城墻上,看姜溯領兵而去的背影。

他腳下,城墻之下穿著一條小河。

每至深秋,山中金色落葉灑在小河裏,隨著水流飄入城中。城裏很多人知道,這條河看似不大,實則極深。水性極好之人潛入河中,甚至能隨著水勢進入水道由此偷偷進城。而水道盡頭,便是如今姜國安置軍糧之地。

姜國眾人雖不知道此事,但此地有重兵把守,也是無妨。

卻並非是沒有破綻的。

每夜四更天,是士兵們一日之中最為困頓的時刻。是以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麽差錯,這個時候安排的守夜隊伍交替,會有不到半刻鐘的空隙。而這段時間,足夠有心人利用並且做成一些大事。

——焚燒糧草!

古往今來,糧草乃是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因素之一。糧草充足時,大多軍心穩定,利於出戰;糧草不足時,重則軍心潰散,不戰而敗!

如今時刻,姜國插手隨國內鬥,逼得姚羲退兵千裏,又不費吹灰之力奪取定西縣。倘若如姚羲所料姜軍埋伏崆山切斷隨國後援,那姬鈺可就真真完了。當然,姜軍解決姬鈺,下一個便輪到他們了。

屆時他們的萬餘兵馬對上的便是姜國十萬兵馬……孰勝孰敗,幾乎無需思考。

現在唯一的辦法,便是暗中潛入定西縣,焚燒姜國兵糧。如此一來,在他們下一波兵糧抵達前,也許他們還有機會。

定西城中守衛森嚴,想要焚燒此處軍糧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姚羲本派遣麾下大將領百餘好手而來,但便在此時又傳來一個消息:袁秀領兵兩萬,追擊而來。

以兩倍人數對戰他們,哪怕他們有近千重騎,如今兵糧不足此戰也是萬分艱難。是以姬銘請戰,親自入城焚燒糧草。

姚羲沈默許久,方才頷首應下。他重重拍在姬銘肩膀之上,沈聲道:“殿下,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是以此戰——只勝不可敗!”

這一夜烏雲蔽月,星幕暗淡,燈火飄搖。

等到三更將盡,姬銘便領著他的百餘好手,潛入水中進入定西縣。他泡在冷水之中,等地面上悄無聲息,便飛快推開水道入口,爬上地來,沿著燈火前往糧草堆放之處。

十月冷風刺骨。

姬銘打著哆嗦,心底卻從未有過如此火熱。

——他進來了,他們成功進來了!只要接下來無任何差錯,他一定可以燒毀姜國糧草!

當然,他並未發現,便在他滿面得意的此刻,姜澤正站在一旁城墻之上,淡淡俯瞰場下鬼鬼祟祟的人。

他並未身著鎧甲,只是身披一襲玄色披風,如眾星拱月般被一群士兵擁在最中心,瞧著場中隨軍滿眼戲謔。

雖然相信袁秀對戰姚羲定能勝利,但只要一想到前世姜溯因姬銘發兵姜國而死,姜澤心中便是意難平。他想要在姜溯不知道的情況下弄死姬銘,便如法炮制前世之景,請君入甕。

這些日子他故意安排守夜換隊有半刻錯洞,也故意放松縣中監管,好叫縣中探子有機會將這一情報傳送出去。雖然不能肯定來著必是姬銘,但是瞧瞧,現在他不是上當了麽?

姜澤心情很好。

他甚至彎了唇角,緩緩拉開手中長弓,隨意瞄準場中一人。而後猛地放手,利劍以飛電之勢射出。只聞一聲悶哼,便有一人身亡。而隨此人倒地,四周火光“嗤”地亮起,幾乎照亮了場中各地。

火光照進姬銘眼中,逼得他下意識側頭閉眼。等他逼著自己環顧四周,卻見周遭只置放著極少兵糧,而剩餘所有被盡數轉移。

他瞬間意識到,自己已完完全全落入姜國陷阱。

姬銘已被千餘士兵團團包圍。

短暫慌亂之後,姬銘怒喝道:“各位!既已至如今局面,且與我拼殺一番,說不定還能博得一線生機!”

周遭眾人果真渾身一震,齊齊怒吼撲向姜軍。

姜澤冷笑。

他將手中長弓丟與身後之人,接過身旁之人的長槍,竟不顧安危親自下場直奔姬銘。

姬銘雖不認得姜澤,但見他身後披風乃是象征著帝王的玄色,湊近了又見他不過及冠之齡,心下幾乎可以確定他便是那名不見經傳的姜澤,整個人登時興奮了起來!

——姜溯都比他還小上兩歲,自古以來,姜國人又不若隨國人那般驍勇善戰。倘若今夜他能擊殺姜澤,豈非能叫姜國士兵潰不成軍?如此一來,他們不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占據定西縣與姬鈺對抗嗎?

姬銘當下雙目赤紅,大喝一聲“來得好”!一把奪過一旁被他打倒的士兵長刀,迎敵而上。

他以為自己可以輕易斬殺姜國這個不知好歹的天子。

卻從未想過,這世間原來還有一個例外,叫做姜澤。

姬銘自小習武,擅長大開大合之招式,也因此獲得不少隨軍的追捧。但此事他的長刀與姜澤長槍戰在一起,卻發現自己的武功根本無法施展開來,甚至只能匆忙閃躲面前以刁鉆方向刺向他要害的長槍。

姬銘越打,面色便越是駭然!

他一時有些懷疑這是否是姜國那從未上過戰場的少年天子,於是這一分神又叫他被狠狠刺破大腿皮肉,熱流頓時噴灑而出。再見周遭他帶來的隨國士兵轉眼已剩下不到一半,只好沈下心來,試圖將姜澤誘往人堆之中,用姜國士兵幹擾姜澤。

姜澤自然看穿了他的意圖。只朗聲道了句“退開”,便猛地上前截斷姬銘去勢。而後他一挑長槍,將姬銘手中長刀挑飛,狠狠刺入另一隨軍體內。只聞那人一聲慘叫,便是斷氣而亡。

姬銘瞳仁縮緊!

在這攸關生死存亡時刻,他忽然像是爆發出了全部力量,有如閃電般欺身而至姜澤眼前。他矮身躲開長槍,一拳狠狠砸向姜澤胸腔之下肝膽之處。

姜澤退開一步,以巧力卸去這一拳之力,而後又刺出一槍。只聞“哧”地一聲,卻是姬銘被刺穿肩胛,並且整個人被釘在了不遠處的樹幹上。

這個時候,另一方的殺戮也已結束。姬鈺帶來的九十七名好手,盡數身亡。

耳邊傳來的是姬銘下意識發出的悅耳慘叫,姜澤笑了。

他擡手,微微用力將長槍拔了下來。姬銘死死捂著左肩,有鮮血自他指縫中噴湧而出,而他滿面痛苦滑落地上再難以起身。姜澤頓了頓,以內力按捺下胸中莫名翻滾的氣血,緩緩走到姬鈺身邊,一腳踩在他受傷的肩膀上。

而後姜澤腳下用力,一點點碾碎了他的肩胛骨。

姬銘當下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他擡起滿面血汙的臉,死死瞪著姜澤,咬牙切齒嘶吼:“你有本事殺了我——!”

許是腳下沾了骯臟鮮血之故,姜澤忽然有些反胃。他輕輕屏息,笑意愈深:“這就受不了了?”

他俯下身,只用姬銘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對他道:“前世我可是在你身上剮了三千五百九十九刀,方才讓你斷了氣。今生不過幾槍而已,你可不能如此沒用呢。”

“好歹稍稍強些,讓我剮上三千六百刀,了去我前世遺憾啊。”

天色漸亮。

啟明星拂雲而出,閃著些微輝芒,籠在姜澤如玉的臉龐上,襯得他仿佛天神般威嚴出塵。在場士兵們在這一刻幾乎都無法移開目光,癡癡凝視姜澤。

但正是這一張精致漂亮的臉,在姬銘眼中卻無異於修羅惡魔。他不敢置信地聽著他這近乎荒唐的言語,擡首凝視的憎恨目光對上姜澤一如俯瞰螻蟻的眼神,整個人忽然恐懼了起來。

在與姬鈺爭權奪勢失敗,他沒有恐懼;在與姚羲匯合決意謀反,他沒有恐懼;親自前來燒毀姜軍糧草,他沒有絲毫恐懼……卻此時此刻淪為階下囚,面對姜澤這張可顛倒眾生的臉,他猛地恐懼了起來!

姜澤冷冷瞧著他此刻表情,沒有再做任何回答。

他直起身來,在所有人混著震動、驚艷,欽佩的眼神裏,風淡雲清丟開長槍,下令將姬銘捆起來並嚴加看管,才打了個哈欠,不疾不徐走回營帳中補覺。及至營帳前,緩緩對一旁侍衛道:“嚴加禁戒,姜王回營前不準任何人進出……去將軍醫喚來,朕有要事同他商量。”

侍衛領命而去。

姜澤踏入營帳。

帷幕緩緩落下,視野一暗,姜澤忽然瞳仁緊縮,像是也支撐不住般緊緊捂著腹部,坐到地上。

痛……肚子很痛……

姜澤死死盯著前方長榻,想要起身走到榻上,卻是難以掙紮而期。他大口大口喘息,渾身都細細顫抖著,面色已是慘白慘白,背上竟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與姬銘打鬥收尾時,他不小心被姬銘之拳擦中了腹部。但姬銘的拳頭過來時,已被卸去九成力道,剩下那微乎甚微的力量不可能傷及他分毫。

但這一詭異疼痛就這般忽然而起,快的根本令姜澤措手不及,哪怕他發現之後以內力壓制也根本沒有任何作用!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毒了,更不知軍營之中是否混入其他探子,只能強撐著回到營帳之中。

姜溯不在,他不能在眾人面前露出半分不對。

他只能一點點弓身蜷縮起來,渾身青筋暴起,痛苦無力地躺在營帳冰冷的土地上。此刻他唇上血色已盡數褪去,幾乎是比冬雪還要慘白。他的額上更有大滴大滴冷汗簌簌落下,只覺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點模糊而去,愈發昏昏沈沈!他再無力掙紮,只一手緊緊抱著肚子,另一手五指成爪,死死嵌入泥中。

他竟是痛得昏厥過去!

因為今夜姜澤已做出諸多布置,軍醫們也並未入睡。聽聞帝王召見,又因為本是禦醫,李禦醫自然在眾人羨慕的眼光裏前往姜澤營帳面聖。

近一年狼狽為奸,他自然知曉現在姜溯不在,姜澤大約真有要事相商。這一路過來耳邊又是士兵們低聲交談姜澤如何聰慧勇猛,便調整面色,匆匆整理一番衣物儀容。他先是在帳外叩見了姜澤,聽裏頭毫無反應,踟躕半晌才掀開帷幕進入其中。

然後,他便瞧見天子正蜷縮著身子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李禦醫大驚失色。

整顆心已提到了嗓子裏,李禦醫本想出營帳詢問侍衛發生什麽事情,但想到以姜澤智慧,“有要事相商”四字定是已知道自己此刻請款,便強自鎮定了些許,哆哆嗦嗦地跪坐下來給姜澤把了把脈,並粗粗探查了他全身上下。

慌亂之下,他見姜澤身下有一小攤鮮血,卻又找不出任何傷口;脈象卻是說不出的詭異紊亂,又不像受傷或者中毒……好在並未危及生命,方才深吸一口氣將姜澤扶起扶回榻上。

而後他平心精神,待心中恐懼稍減,重新替姜澤診斷。

姜澤醒來時,天已大亮了。

口中有古怪滋味,苦澀難忍,姜澤便下意識吐出湯藥。而後他聽得身旁之人驚叫:“陛下且忍忍,這藥不可吐出來!”

姜澤慢了半晌才看清此人竟是李禦醫。

雖多次與這大夫一同哄騙姜溯,姜澤此時卻瞇著眼懷疑道:“李禦醫,你怎會在此地?”

李禦醫放下手中湯藥,俯身行禮,掩去滿面覆雜:“……是姜王擔心陛下安危,特意令下官隨軍出征。”

姜澤挑了挑眉,心中登時覺得暖洋洋的:“行了,你起罷。”

李禦醫從善如流起身。他小心意義詢問姜澤道:“陛下,現下感覺……感覺如何?”

姜澤吸了口氣,感受了下。

除了有些頭疼暈眩、四肢無力,肚子上還有輕微的疼痛,似乎也並無大礙。他便打算掀開被子下榻走上兩步,嚇得李禦醫趕緊捂好他的被子。而後聽到李禦醫吱吱唔唔了一句“陛下身體尚虛,需好生靜養”,姜澤頓時感覺有些古怪。

他瞇眼凝視李禦醫半晌,挑眉道:“朕這是得了什麽病?”

憶起往常與李禦醫聯合哄騙姜溯,就連睡得不好微微泛出黑眼圈都能被他說成勤政辛勞需好生靜養,姜澤擺手道:“姜王不在,你且實話實說。”

李禦醫神色卻是說不出的尷尬。姜澤瞧著他這張老臉都皺成菊花模樣了,又是欲言又止半晌猶猶豫豫道:“……這……陛下這……並不是病啊……”

姜澤微微揚起下顎。

他深深凝視李禦醫,以被清洗包紮的右手食指指尖輕扣木榻:“朕並非諱疾忌醫之人,你說。”

李禦醫又一次感受到了不久之前那種頭皮發麻、心跳至喉嚨裏的緊張恐懼,他幹脆死死閉眼咬牙道:“這……陛下這,這是喜脈啊!”

“喜脈?”姜澤指尖輕頓。

他在腦中將這二字過了一遍,一時想不起來這二字所謂何意,覆而詢問道:“喜脈是何病?”

李禦醫神色愈發尷尬詭異,額上竟有汗珠滾滾滴落下來:“……這、這是……”

姜澤輕輕皺眉凝視他如此模樣,忽然像是恍然大悟般豁地瞪大眼。

——他想起喜脈是什麽了。

姜澤的面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他慢條斯理抽回手,冷笑一聲:“醫術不精,膽子卻是極大。如此戲弄天子,罪該萬死!來人,將他拖下去——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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