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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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耳語聲變得清晰,陸驍的意識穿透層層濃霧,找到了一些清明的光,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於是努力睜開眼。

他突然看見眼前有個面容模糊的女人朝他笑著揮手,問他:“你還會回來嗎?”

陸驍聽見自己說:“會。”

然後林雁離轉身離開,陸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奔向前方,奔向一片荒蕪,他擡了擡手,什麽也沒抓住。

他以為回憶很快會散去,可緊接著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哭泣,他循著聲望去,紅著眼眶的少年指著他大罵:“陸驍,你是王八蛋!”

燕回哭泣的臉清晰起來,他用手背狠狠地擦掉眼淚,對陸驍說:“我這輩子,上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愛上你。”

那一刻,陸驍感到渾身震顫,他驚懼地朝燕回追去,可是無論腳步多麽匆忙,心情多麽急切,仍舊無法趕上燕回。

他看到眼前的人忽而退到很遠的距離,不管他怎麽伸手都夠不住。

他喊了一聲“燕回”,好像驚醒了那個正在哭泣的男孩兒,燕回驚恐地擡頭看向陸驍,而後飛快地轉身跑掉。

回來,燕回。

他沖他這樣呼喊,可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22.

陸驍理解愛的時間很短。

他被明將息愛上的時候,心裏退縮和恐懼,除了對林雁離的放不下,也因為他從來沒有感受到過這樣炙熱坦率的感情。

他沒有辦法正視明將息,正視那個年輕的一無所知的小孩兒,赤誠而純粹的愛。

那些年,明將息青澀卻無所畏懼。他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怕,他只知道愛就是愛,要瘋狂,要不計後果。

無論是明將息,還是後來的燕回,他給陸驍的感情永遠是最濃烈的,最忠誠的。可是陸驍從來沒有哪一次,好好珍惜過。

他的後悔遲了太久,一直到他們終於錯過。

從迷夢中緩緩醒來的陸驍聽見陳秉淳那句不加掩飾的嘲諷。

“我把槍放這兒,你自己了結。”

“丟不丟人啊,陸驍。”

他慢慢睜了眼,病床前守著的人,是陪他十多年起起落落一路走到如今的陳秉淳,只是表情看上去比過去犀利。

陸驍昏睡許久的腦子緩緩清醒,他從夢境和現實中把自己剖離出來,突然笑了笑,啞著嗓子對陳秉淳說:“怎麽,你打算趁我病了然後造反嗎。”

“……”面對突然醒來的陸驍,陳秉淳怔住半晌,才說,“說話憑良心啊,要不是我還沒放棄你,就照你這眾叛親離的境況,能活到現在?”

陸驍咳了兩聲,陳秉淳便替他接了杯水,看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把水遞給他,又說:“你就打算這麽一直躺到死?”

一口水吞下去,幹啞的喉嚨總算稍稍舒緩,陸驍喘了口氣,卻沒回答。

“別怪我把話說得直接。”陳秉淳坐下,把水杯接過放到一旁,“就算有一天真的找到他了,你又能做什麽?至少你已經知道他正在某個地方好好活著,就不能放過他,也放過你自己嗎?”

半山別苑的環境清雅,到了夜裏卻冷得過分,窗簾沒有遮嚴實的縫隙裏透進昏暗的夜色,陸驍怔怔地看了許久,就像沒有聽見陳秉淳說的話一樣。

一直到陳秉淳打算在開口說什麽,陸驍才先於他說了一聲:“先這樣吧。”

“哪樣?”陳秉淳逼問他。

陸驍並沒有回答他,而是說:“讓風樹子進來一下。”

“我很欣慰你終於記起風樹子是誰,不過……”陳秉淳沈沈嘆氣,說,“我知道你想做什麽,我不會攔著你。但不管弗利克斯是怎麽解釋飛魚的藥性,你自己要清楚,以你現在的狀況,它不可能對你完全沒有影響。”

陸驍沈默,而陳秉淳顯得咄咄逼人:“一輩子很長,我不建議你用這種方式去換那一時半刻的解脫。”

“一輩子的確很長,”陸驍突然重覆了他的話,笑說,“那你覺得我要怎麽活。”

23.

風樹子給他註射了飛魚後,仍站在原地,面色並沒有此前那樣冷淡,他幾乎可以說是於心不忍地問了陸驍一句:“你會看到什麽?”

以陸驍如今的精神狀況和他已經加重的病情來看,服用或註射了飛魚後,有大概率會產生幻覺,尤其他主動要求註射,風樹子不難想象他是為了什麽。

聽到他這樣問,陸驍沒有作答,他頗有耐性地靠在床頭,等到藥效發作,眼神難得有了笑意。

一直到風樹子看到陸驍的目光開始渙散,空氣裏滯留的溫度一點點流失,他好像終於難以忍受這樣自暴自棄的陸驍,轉身離開。

門被用力的關上,震動聲被一種遙遠而恍惚的意識所隔絕,陸驍的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他就像在前幾次錯亂的幻覺中一樣,看見了十六歲十七歲十八歲的明將息,追趕落日般朝他跑來。

陸驍擡起手,緊緊抱住了他。

24.

“我要鄭重地宣布一件事!”方瞬兩只手撐在課桌上,對燕回說,“我!和小薛!在一起了!”

一陣風從沒有關牢的窗戶裏吹進來,燕回陡然打了個噴嚏,臉上泛了紅,他揉了揉鼻子,擡頭看著方瞬,說:“恭喜。”

“你怎麽這麽冷淡?我可是鍥而不舍百折不撓堅持不懈才終於抱得美人歸,你難道不應該對我報以熱烈的祝賀嗎?!”

“所以我說恭喜。”燕回挑了挑眉。

方瞬看著他這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原本滿心歡喜想和燕回分享好消息,卻沒有得到心裏想要的熱烈回饋,他很洩氣,不過很快,方瞬為自己找了一個原諒燕回的理由:“算了,你這種單身狗肯定是不理解我們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快樂,我也不指望你說出什麽好話了。”

燕回仰著下巴,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

他和楚方識在一起的事情,只有喬不靈和明蘇知道,店裏的兩個員工和方瞬這個員工家屬,都是不知道的。

其實認真來說,燕回並不擔心別人對他的性取向有所指摘,他根本不把旁人的眼光放在眼裏。

只是,“我和楚方識在談戀愛”這句話,他始終說不出口。

25.

方瞬和薛照晚在一起的那個周末,斥巨資請大家吃火鍋,明蘇包了個大紅包給薛照晚,頗有種嫁女兒的感慨。

“我一定會好好對她的嗚嗚嗚。”

“你說話就說話能別哭嗎,好家夥,湯裏全是你眼淚。”喬不靈嫌棄地把站起來慷慨陳詞的方瞬拽得坐下來,突然對楚方識說,“不對啊,這麽說起來,你們是不是少了個儀式?”

方瞬喝得上頭,完全沒明白喬不靈在說什麽,傻乎乎地問:“什麽?誰少了儀式?”

“唉,吃你的飯。”薛照晚扯了扯他的袖子。

“啥啊?”

而楚方識聽到喬不靈的話以後,笑了笑,舉起手裏的飲料,也站了起來,意有所指地說:“我找時間補上。”

說完,他喝了一口飲料,權當敬酒了。

燕回舔舔嘴皮,總覺得這一幕讓他感到窘迫,但楚方識實在坦然,他只能歸咎於自己在戀愛關系中太過笨拙。

聚餐結束後,另一個店員小林為了趕最後一班地鐵,跑得飛快,而薛照晚也打了輛車,扶著已經醉酒的方瞬回家了。

喬不靈和明蘇相視一笑,對楚方識說:“我們回店裏,你把燕回送回去。”

楚方識自然是答應,又說:“我先送你們回去。”

“不用,不用。”喬不靈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說,“我們吹吹夜風,自己就回去了。”

“晚上溫度低,吹風容易感冒。”楚方識看了她們一眼,“還是我送你們。”

“真不用。”喬不靈嘖了一聲,沖楚方識擠眉弄眼,“你們趕緊走。”

“可是……”

“別可是了!”

楚方識被喬不靈猛的一吼,怔住了,隨後失笑道:“好,那你們註意安全。”

說著,他帶著燕回往車上走,和明蘇擦肩而過的時候,看到明蘇沖他笑了笑,然而那個笑又讓人捉摸不透,和喬不靈肉眼可見的暗示有所不同。

他對明蘇點點頭,攬著燕回的肩走了。

燕回雖然喝得不多,但他酒量本來也不好,因此暈暈乎乎,半邊身子倒在楚方識懷裏,被帶著往前走。

楚方識剛把車門拉開,燕回就倒了進去。

“小心。”看到燕回橫沖直撞,楚方識伸手摟住了他,把他輕手輕腳扶上車,又拴好安全帶,這才回了駕駛座。

從車子發動的那一刻,燕回就似乎感到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呼吸輕而緩,好像睡著了。

在某一個等紅綠燈的間隙,楚方識側過臉,看了一眼燕回,突然開口叫了他一聲:“燕回。”

他看到燕回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但沒有回應。

楚方識收回了視線,並不太明顯地扯出一個笑,雖然燕回看上去仍然在睡,但他就像是自言自語般,接著說了一句:“下周我父親生日。”

“……”燕回的呼吸似乎亂了一些。

“我可不可以,”楚方識突然擡起胳膊,掌心覆蓋在燕回垂落一旁的手上,輕輕握了一下,“邀請你和我一起回家。”

26.

十月底的時候,一直毫無頭緒的撒網排查總算露出了一些希望的火花,喬不靈盡管把他們的身份保密做到最好,但卻把楚方識給漏掉了。

於是陳秉淳的人在把所有曾經和燕回有過接觸的人都排查了一遍之後,雲開霧散地從楚方識身上找到了線索。

這件事並不容易。

其實一年前他們就調查過楚方識,但那時候楚方識身上完全沒有問題,調查結果顯示燕回畢了業之後就沒有再和這個人聯系過,所以線索早早斷掉。

只是上個月,陸驍的病情似乎加重了,有兩次醒來甚至連陳秉淳也記不得。

這件事讓陳秉淳頭痛的同時也感到心慌,他和風樹子盡管只是在旁觀陸驍的頹廢,卻也不可能做到無動於衷。

於是陳秉淳那天起,專斷地讓手下的人將當年的排查行動完全重覆地又進行了一次,試圖從中找出漏網的疑點,這才機緣巧合查到了楚方識的頭上。

陳秉淳在得到消息之後的第一時間,雙手幾乎顫抖著,把資料按下——他找到了燕回,卻又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陸驍。

因為他不確定,這個消息究竟是會讓陸驍振作起來,還是如鈍刀殺人般,再次挑開陸驍的舊傷,讓他死也死得不利落。

27.

“對不起,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車停在小區門口的時候,燕回遲疑了許久,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說出了口。他話音落下,也不敢看楚方識,傻楞楞地盯著自己的手等楚方識回應。

“為什麽道歉。”楚方識探過身,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似乎生怕語氣重一些,會嚇到此刻無措的燕回,他說,“是我太著急,我才應該向你說對不起。”

“不是……”燕回依然垂著眼簾,“是我的問題。”

是他自己為了讓喬不靈和明蘇安心,所以倉促地接受了楚方識,也是他自以為重新開始一段感情很簡單,卻一直沒有辦法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這段關系。

楚方識是個慎重的人,當初既然和他告白,就一定經過了認真的思考,而燕回卻知道自己答應下來,是沖動的結果。

“燕回,我很希望有一天你可以對我卸下防備,可以毫無保留地告訴我在你過去的人生裏發生過什麽事情,以至於現在的你總是會不小心露出一副……”楚方識的指腹輕輕擦過燕回的耳根,“不太開心的樣子。“

燕回的皮膚上滑過那陣溫熱的觸碰,輕輕顫了一下,但他克制著自己不要後退,不要再用那副拒人千裏的樣子去對待楚方識。

“已經過去了,都不重要。”燕回的眼睫扇動,他很努力地笑了一下,說,“生活需要往前看不是嗎?”

他這樣說,也不知道是講給楚方識聽,還是講給自己聽。他以為這樣的話聽上去很有志氣,楚方識這樣思想積極溫柔體貼的人應當會給予他一個鼓勵性的反饋。

然而出乎燕回意料的是,楚方識沒有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反而難得一見地沒有同意燕回的理論,笑說:“是,生活需要往前看,但過去也是我們的一部分。”

燕回楞了一下,隨後收斂了那個本來也不真誠的微笑:“難道不是應該忘掉不好的,才能開心起來嗎。”

“當然。”這一次楚方識又點了頭,對他說,“如果人真的能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那麽我一定支持你,早早地忘掉那些我不知道的過去。”

燕回聽到楚方識說完這話以後,輕輕地笑了一下,他擡頭看著楚方識,問他:“那你是認為我忘不掉嗎?”

“我不願意說一些讓你不高興的話,但是燕回,人不可能輕易忘記過往,我也不認為你只有忘了過去才能好好生活。那些好的壞的,你經歷過的所有事情,它們讓你完整。”

“如果我說,那些都是痛苦的回憶,不忘掉它們我就過不了安生日子呢?難道我一輩子都不能擺脫掉過去嗎?!”燕回盯著楚方識,仿佛被戳中了心事那般,不知是氣急敗壞還是什麽,話語突然生出幾分刻薄,他說,“你什麽都不知道。”

“因為你什麽都不肯告訴我。”楚方識平靜地說。

“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就算說給你聽,又能改變什麽?“燕回說出的話語仿佛帶著銳利的刺,在意識到楚方式的沈默後,少許停頓,燕回慢慢收回了目光,語氣也鎮定下來,”算了,我不想跟你爭這個。總之,只要再給我一些時間,只要我把它們忘得一幹二凈,什麽都好了。”

“你給了自己太大的壓力,如果做不到像你說的那樣,難道生活就不能往前走嗎?”楚方識低聲問他,“如果你一直忘不掉,就一直不能接受我嗎?”

楚方識的追問讓燕回的心口忽然沈了一下。

“……不是,和這個無關。”燕回的心跳無端快了幾拍,他避開楚方識的註視,別開眼,甚至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這種赧然和心虛自何而來,因此語氣顯得倉促,“不管怎麽說,你的觀點我不能同意。”

他很像賭氣一般要去開車門,楚方識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抱歉,是我失言。”

“沒有。”燕回沒有看他,兀自說,“每個人對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我們觀點不同,很正常。”

他的話說得客氣,然而口吻卻擰巴別扭。

楚方識知道惹了燕回不高興,也自責自己的操之過急,他想要像平日裏一樣擡手揉燕回的頭發,緩和此刻的氣氛。

但這一次燕回反應卻有些劇烈,很用力地揮手擋住了他。

楚方識的手僵在半空,而燕回自己也怔住了。

“我……”燕回很快收了手,打開車門,不敢回頭去看楚方識的表情,低聲說,“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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