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

這裏是橈城一個有些年代的港口，相比起已經被重建成沿海公園的紅巖灣，此處的熱鬧便更多來自於附近居住的漁民。

居民們在這兒開了一整條街的海鮮餐廳，給來這裏旅游的外地人提供服務，但分旺季和淡季。最近算是熱鬧的，所以海上的漁排還算生意興隆，人來人往。大多數時候這片都清風雅靜。

當一股混含著海鮮腥臭的潮濕海風鉆入這間小木屋是，明蘇捏著鼻子幹嘔了一下。

她盤著腿百無聊賴地看著手裏已經過期了許久的報紙，上面寫著將近四年前橈城發生的新聞，這些在時間的掩埋下顯得無足輕重的小事件被明蘇翻來覆去看了快兩個小時。

她和燕回在這間海邊的小木屋裏已經等了喬二一下午。

喬二的設備很多，要離開的話，她不可能全都帶走，所以她需要把一些重要的文件加密並上傳到她自己的限時資料庫，並且把所有的機器設備都銷毀——包括那輛粉色面包車——然後再趕來，和他們一起，在天黑前以三個新身份登上渡輪，離開橈城。

等到天色將黑，喬二仍然沒來，而他們為了避免被追蹤，身上並沒有帶任何通訊設備。眼看快要發船了，明蘇有些心煩意亂地揉碎了報紙，站起了身。

她一直沒有去打擾發呆的燕回，這時靠近了，卻發現燕回在看海，目光遙望著遠方，說不清視線落在哪一處，或許是海平面，也或許只是某一團尚未褪色的光。

明蘇幾度想要開口跟他聊天，但看著他的臉色，又想到兩個小時前他們的對話，明蘇輕輕嘆了聲氣，又把腿盤了回去，決定再讓燕回靜一會兒。

昨晚剛從房子裏逃出來的時候，喬二已經將她調查到的婚禮現場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了燕回和明蘇，在得知婚禮並沒有完整舉行後，喬不靈和明蘇都同時看向了燕回，可燕回的表情很冷淡，就好像這件事與他無關。

在喬不靈的幾番搜查下，她通過陳秉淳過去一些千叮嚀萬囑咐不允許她窺探的通訊記錄，又知曉了“粟珺妍”竟然並不是粟珺妍，那一刻，燕回的表情終於有了一些變化——他很短暫地蹙起了眉頭，眼神裏暗含一些無法被剖解的困頓。

而兩個小時前，因為等待的過程太漫長也太磨心性，於是明蘇首次跟燕回提起了他的親生母親林雁離。

明蘇或許並不了解陸驍計劃的每一環，但她堅定地認為，陸驍接近粟珺妍，吞並他們家的權勢不過是順勢而為，最重要的還是要為林雁離報仇。

她告訴燕回林雁離的過去，告訴燕回有關於粟臨是怎樣拋棄林雁離又是怎樣趕盡殺絕。

她說得起勁，又說起最初陸驍答應收留明將息的時候，那副不情不願的樣子，說自己後悔，那時候就應該看出陸驍是個無情無義的東西。

明蘇只是將這些事當作已經過去的風波，如今再提起好像顯得風平浪靜，她以為燕回也會把過往當作一種舊事消遣來聽，卻不曾想，燕回聽完那些事以後，臉色慘白得厲害。

他在某一個話頭上突然打斷明蘇，說：“媽媽，我有點難受。”

明蘇收斂了聊天的欲望，有些緊張地看著他，說：“怎麽了兒子？是不是餓了，你很長時間沒有好好吃過飯了……要不我現在去外面給你弄點吃的？”

燕回搖了搖頭，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痛苦，身子緩緩躬下，似乎在忍受著什麽煎熬，明蘇不知道他怎麽了，只能輕輕拍著他的背。

他有些淒然地想，原來很多事情並非宿命或巧合，只不過是人和人直接錯亂不解的緣分。

他會去到陸驍身邊，不是命中註定，是明蘇去求情。他被明蘇養大，不是明蘇大發善心在街上撿了他，而是明蘇運氣不好，才從林雁離手中接過了他這個重擔。

而陸驍和粟珺妍在一起，是為了吞並粟家的勢力，以此和盛宴做糾纏，而同時又可以接近粟臨，為林雁離報仇。

陸驍對這一切從來不曾透露半點風聲。

明將息死後，陸驍好似替他做了主，殺了那個女人，可是他又能很快地重新找一個“粟珺妍”，繼續他的計劃，繼續他算無遺策的大局。

他的城府和籌謀都是為了林雁離。

忽然燕回擡起了手捂著嘴，在明蘇猝不及防之時，吐出一口血。

“兒子！”明蘇紅了眼，心頭大跳，為了不引起旁人註意，她也不敢大叫，只能抱著疲軟倒地的燕回，不停地替他順著胸口，“怎麽了，你怎麽了？！”

燕回緩了許久，他看到自己的血濺到了明蘇身上，刺眼得很。

“沒事……”

“怎麽會沒事？是不是，是不是想到你媽媽……還有你那個爸，哎呀！”明蘇急火攻心，但又沒有別的辦法，她甚至在那一瞬間起了反悔的心，“怪我，都怪我多嘴。我們回去吧，回去吧……我們找醫生治病！”

燕回抓著明蘇的衣袖，他喉頭發緊，說不出話，只一個勁的搖頭。

其實他根本記不得林雁離了，對於粟臨，更是毫無感覺。

他只是很想問明蘇，是不是後來陸驍對他的那些好，也只是因為自己是林雁離的兒子？

他想知道，是不是他存在的意義，從來都不是因為他自己。

“兒子，你在想什麽？你別嚇我，你說句話，你還難受嗎？實在不行，我們就回去吧，不走了，命重要啊……”

“走。”燕回擠出最後一點力氣，他對明蘇說，“永遠不要回來。”

302.

陸驍突然回國給陳秉淳留下了一堆爛攤子，所幸一切都已成定局，他倒已經不必像前些年潛藏Y國那樣小心翼翼。

看到病床上的粟成州時，陳秉淳心中有些感慨——盡管很早以前他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天，但真的看到粟成州將死的模樣時，他仍舊感到唏噓。

這畢竟是一代人傑，粟家是被他親手一磚一瓦築就的宮殿，如今大廈將傾，英雄遲暮，命也好，權勢也好，什麽都沒了。

粟成州或許自己也無從知曉這場突如其來的敗北是為何，陳秉淳還算好心，從他已經無法言語的眼神中看出了痛苦與困惑。

他走到病床旁，雙臂抱胸，感嘆完時也命也之後又拿出了習慣性的那副嚴肅老成，居高臨下地看著粟成州說：“粟先生還記得一個叫林雁離的女人嗎？”他看到粟成州明顯地瞪大了眼睛，笑說，“看來您記性不錯。”

“十多年前，她死於一場車禍，所有人都以為是意外，甚至連您的兒子也以為，是命中註定這姑娘進不了粟家的門——然而事實到底如何，您心知肚明吧？”

粟成州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看上去所有的力量都堆在了嗓子眼，他滿臉漲紅，卻說不出話。

陳秉淳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便說：“也讓您多活了這麽長時間，如今該做個了結了。”

他突然擡手靠近了粟成州，知曉自己大限將至的老人緩緩閉上了那雙枯竭的眼睛，然而遲遲沒有等來一場宣告結束的死亡。

陳秉淳只是笑了一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子，說：“我不常殺人，這種事，太麻煩了。不過粟老先生也大可放心，你交予陸驍的那些家產，最後仍然會以你孫兒的名義繼承——當然，那個不被你承認的孫兒，恐怕也算不得粟家人。”

事實上要不是陸驍執著於要把粟成州手下的那幾份家產拿到手，粟成州也活不到如今。

陳秉淳當然不會去責問陸驍為什麽非要強求於幫明將息拿這一份屬於他的家產，因為旁人或許不理解，但他知道——陸驍能活到如今，不過也就是靠著這些早已沒有有意義的瑣事撐著了。

他同粟成州不太真誠地告了別，轉身走出了病房，醫生與他擦肩而過時，輕輕點頭，陳秉淳收回目光，再次感嘆——

多虧了粟家和盛宴，才能讓陸驍從當年那個一心赴死的行屍走肉重新活過來，只是不知如今塵埃落定，以後他又該何去何從。

正這時，陳秉淳的電話響了起來，他往前走著，還未接起，就聽到身後有人叫喊，說粟家老爺子不行了。

陳秉淳揚了揚眉，笑著接到電話，許多人從各處蜂擁而來，與他逆著方向奔跑，陳秉淳氣定神閑地往前走，電話裏是方梁一氣喘籲籲的聲音，說：

“不好了老陳，出事了。”

303.

喬不靈的雙手被緊緊捆縛，只剩那張刁鉆的嘴一直沒有停歇地謾罵與諷刺。

陸驍坐在她面前不遠的沙發處，漫不經心地撐著下巴等待她的憤怒被自己消耗完，好得出個空當來冷靜談話。

她罵著罵著也累了，陸驍看見她喘氣，擡手叫來手下的人，讓他們給喬不靈送杯水去，喬不靈倒也能屈能伸，就著旁人舉著杯子的手，自己一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大半進去。

剛一喝了水，她仿佛又充滿了電，梗著脖子繼續罵陸驍：“臭男人，你綁了我有什麽用，要走的人總會走！”

“你別忘了，當初是你自己要推開明將息，別以為你裝著是為了保護他就顯得自己多正義。實際上，你不過是明哲保身罷了。他一個小孩兒，在你身邊待著又能怎麽樣呢？你的那些手下天天把你圍得裏三層外三層，難道還有誰能二十四小時守著你，要看誰和你關系親近，然後都給綁了去？！”

“你那年把粟珺妍帶回來，又真的只是為了覆仇嗎？那你為什麽不直接殺了粟臨，非要大費周章和粟珺妍結婚，承認吧，臭男人，你做這一切只是為了得到粟家的財產罷了。”

“少他媽裝作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惡心誰呢？”

喬二說著，被口水嗆了一下，看著陸驍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她心裏氣狠了，咬著牙說：“我永遠不可能告訴你他在哪裏，你就自己後悔去吧！”

然而陸驍擡眼看了她片刻，不輕不重地扔出了一句：“他在大夢灣。”

喬不靈所有的氣焰一瞬間被澆滅，她的喉嚨滯澀幹裂，怔了好半天才不可思議地開口：“不可能！你他媽的怎麽知道的？！操，你背著我還養了別的黑客？不，不可能，絕不可能，現在還有活著的能二十四小時內破我防的黑客？！媽的，是誰？！”

陸驍並沒有解釋關於他送給燕回的那枚內嵌了定位器的耳釘，那東西出自盛宴的中心研究院之手，即便是喬不靈也不會查出破綻。

看見喬不靈仍然在糾結和憤怒於有人幫助陸驍找到了燕回的行蹤，陸驍垂了垂眸，輕聲打斷了她。

“我會去接他回來。”

“你接個屁啊！”喬不靈對於“其他黑客”的憤恨與攀比瞬間消失，她眼裏又燃起只針對於陸驍一個人的熊熊怒火，說，“陸驍，你他媽就沒有想過為什麽他要走，為什麽他不肯告訴你他是誰嗎？因為你根本不配，他要留下的時候是你趕他走，他想告訴你真相的時候是你不想聽！現在，你沒有資格讓他留下，因為你他媽就是個王八蛋，你從來沒有珍惜過他，為什麽又要強迫待在你身邊？就為了折磨他嗎？！”

陸驍的嘴唇在那一刻抿成一條慘白的線，他的每一根骨頭都因為肌肉的暗自較勁而發疼。

喬不靈說的話，他何嘗不知道。

“你說的沒錯。”陸驍想，他確實是個王八蛋，也確實從來沒有好好珍惜過那個人，只是他心中的執念不會因為愧疚而消散，“但我不可能放他走。”

“你憑什麽？！他的去留應該由他自己決定！”

“他會留在我身邊。”

“你放你大爺的屁！你憑什麽說這種話？！他是明將息的時候，你對他好嗎？他是燕回的時候，你又是怎麽對他。你總認為一切在你的計劃內，你承不承認，你在他身上失手了多少次？你害死過他一條命，難道還想讓他這一次，也被你拖累？你究竟什麽時候才肯為你的狂妄自大付出代價！”

“我會付出代價，還給他這條命也可以。”陸驍的聲音落得很輕，“但要他親自來拿。”

304.

聽到敲門聲的時候，天色已經沈了下來。

原本明蘇心裏已經開始打鼓，以為喬不靈遇到什麽麻煩，所以她正打算帶著燕回重新換個地方藏身，就是在這個時候，門被人輕輕地敲了兩下。

“嘖，喬二可夠能磨蹭的，再晚點最後一班船也趕不上。”她邊說著邊要往外走。

燕回心中有一陣說不出的心慌，他方才在小憩，看到明蘇起身要去開門時，陡然從床上爬起來，因為氣緊，他咳了出聲，明蘇頓住腳步回頭看他。

“怎麽了？又不舒服？”明蘇邊問他話，便要往門口走。

燕回搖頭，說：“沒有。”

他心裏突突地跳，好像為了尋求一種安全感而擡手抓住了床頭櫃的一把生了銹的剪刀，看到明蘇摸到門把手的時候，燕回下意識地抓緊了手裏並不能稱之為武器的東西。

明蘇開門的那一剎那，燕回心裏安慰自己：有什麽好慌張的，船很快就會把他們接走。喬二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黑客，她有辦法抹去他們的所有身份信息，從此以後沒有人可以追蹤到他，他們會離開這裏，遠赴一場真正嶄新的生活。

然而門一打開，期待中的喬不靈並沒有出現，在一片短暫的沈默後，明蘇突然尖叫了一聲。

燕回驚懼地擡頭，看到了陸驍。

305.

燕回不知道陸驍的眼睛裏裝著什麽，總之是讓他感到疼痛和慌亂的東西。

在視線交接的那一刻，陸驍猛然推開了攔在他面前的明蘇，顧不得她跌倒，徑直沖向了燕回面前。

他用力地抱住燕回，分明是過去一段時間裏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體，瘦削的嶙峋的，弱不禁風卻骨子裏犟到不行的身體，可這一刻，陸驍卻千真萬確地從擁抱中感受到了另一副靈魂。

那些早已無數次闖入他銅墻鐵壁的熟悉感，總算真相大白，他不敢松手。

陸驍好似要把他狠狠勒進自己已經空曠寂靜了許久的愛欲當中，他呼吸急切，渴望要用懷裏的這個人，來修補自己靈魂的斷壁殘垣。

“明，”陸驍的聲音喑啞，像是被什麽東西撕扯過，“明……”

他叫他的名字，用過去的口吻，叫那個過去的名字。

燕回被他勒到骨頭發痛，然而聽到這樣久違的稱呼時，仍然感到渾身震顫。

他曾經設想過很多種他們相認的場景，可沒有哪一次，像這樣，既不快樂，也不難過。

他只是很麻木地聽著陸驍喊他“明”，又對他說了很多聲“對不起”，感受著因為陸驍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一只手抵在胸前，另一只胳膊垂落。

燕回打斷他，說：“我不是明將息。”

“你是，我知道你是。”陸驍不容他否認，只是用一種緊迫而熱切的語調，逼迫他應下這樣的身份，他說，“明將息，你回來了。”

明蘇爬起來後指著陸驍大罵，讓他放開燕回。而陸驍似乎聽不見旁的聲音，只是在彼此的呼吸聲中，逐漸感到一種即將溺斃的錯覺。

明蘇沖上前來，她捶打和拉扯陸驍，但力氣畢竟小，根本無法撼動這個過於用力的懷抱。

燕回覺得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荒謬。

他對陸驍說：“明將息不會回來的。他死了，早就死了。”

話音剛落地，燕回甚至有一種陸驍的心臟快要跳出來的錯覺，感受到陸驍胸腔中幅度強烈的震動，燕回卻更加冷靜。

“他死了，因為你從來沒有救過他。你有你那麽多的計劃，只可惜，他死在你的失誤之下。”

“不是……”

“不是嗎？”燕回察覺的這個懷抱的松動，他微微掙了掙，說，“陸驍，你不敢認嗎？”

陸驍突然松了手，被質問的那一瞬間，他太陽穴陡然跳疼。

燕回卻不肯放過他，又說：“不管你之前是因為什麽原因對我好，又因為什麽苦衷對我不好，都過去了。我現在不想理解你，也不想體諒你。因為我不是明將息，我是燕回。”

陸驍不敢看他，然而所有記憶卻不合時宜地向他襲來。

他有一陣恍惚，總覺得眼前好像還是某一年的夏天，明將息被他教訓了，心裏過不去，將哭未哭，逞強著問他：“驍哥，女人這麽重要嗎，你為什麽總是替她說話？你為什麽偏心啊？”

陸驍一直知道，他很怕明將息哭。

他好想告訴十七歲的明將息，說：不是的，我從來只為你一個人偏過心。

但他沒有來得及說出口。

比過去更為殘忍的是根本沒有機會到來的以後，明將息走得太突然，從陸驍的生命裏陡然退場。

於是他所有沒能宣之於口的喜或悲，在後來的人生中，都變得不重要了。

——明將息已經死了。

——我是燕回。

他聽到他這樣講，於是心中的廢墟再次傾塌與湮滅。

陸驍忍住那陣欲裂的頭疼，伸手又要抱他：“明……”他想攏住燕回身後那雙仿佛隨時都會飛走的羽翼，“是我不好，是我晚了……“

燕回側開身子要躲，他看到陸驍離他越發近，耳邊是揮之不去的屬於過去的稱謂。

所有的苦恨都在這一刻爆發，他幾乎失了理智般喊道：“閉嘴！我不是明，我是燕回！我是燕回！”

燕回突然擡起手中的剪刀，在嘈雜的耳語和自己混亂的意識中失了分寸。

他聽到陸驍又說了什麽，夾雜著明蘇尖叫的聲音，可一切都被隔絕在一種模糊的距離外，於是他朝面前已然看不清模樣的人，用並不鋒利的尖刃刺了下去——

刀並沒有插得很深，或許是因為他的力氣不夠，也或許是他從來就不肯對陸驍心狠。

然而陸驍卻覺得很疼，比這一生任何的傷都疼。

他痛哼了一聲，而後眼睛幹澀地看著燕回，看到他松了手，那把剪刀掉在地上。

明蘇想靠近，看到地上的血跡後又驚恐地往後退了幾步，幾乎是顫抖著，隔著一段距離，詢問他：“你、你沒事吧陸驍？”

陸驍似乎聽不見她說話，他緩緩蹲下身，血滲出他單薄的黑色襯衣，暈出一灘比黑更暗沈的印記，而後一滴接著一滴落下來，打在這把傷了他的刀刃上。

他撿起來，看著刀尖上的血洗掉了一些斑駁的銹跡，擡頭看著燕回，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的眼眶已經紅透。

“明，”陸驍的聲音有著不明顯的抖，他很輕聲地問燕回：“你要殺我？”

燕回心中陣陣疼痛。

他不知道那一瞬間自己究竟在想什麽，只是所有的傷和恨都席卷而來，經年累月不曾得到安慰的悲戚擾亂了他的意識。

他不肯再聽到那個名字，也不肯再想起承載了他所有狼狽過往的身份。

他問自己，你想要陸驍死嗎？不想的。但他想要陸驍痛。燕回想讓陸驍知道，他曾經也是這樣的痛過。

可是刺破陸驍身體的那一瞬間他就害怕了——害怕陸驍死。

在他仍然困於自己的混沌情緒中時，陸驍卻反握著剪刀站起了身，他緩緩將刃尖對著自己。

“你……你做什麽？”燕回有些不安。

陸驍朝他笑得無限溫柔與體貼，手沿著方才被燕回所傷之處，在燕回急促地呼喊聲中突然猛地一使勁——於是混著血和銹跡的剪刀瞬間半截沒入骨肉，鮮血噴湧。

“不要——”

燕回看見陸驍面色因為失血而瞬間蒼白，他的眼淚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留下，流向連他自己都琢磨不透的地方，四肢百骸浸在恐懼和慌亂中。

“陸驍！”明蘇大喊一聲，上前要扶他，卻被陸驍揮手攔住。

陸驍似乎忘了受傷的是自己，他感覺不到疼痛。

“我把這條命還給你……”他用另一只沒有沾染到血跡的手擡起來，要去擦燕回的眼淚，“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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